《旧时诺》左喵右汪

2、第 2 章 （贰）

　　（贰）
　　宴后又续茶，两位大人上了年纪，离席略早，黑鹰也不知不觉没了身影。
　　尹殇和墨将离坐了一会儿，打算告退。
　　宁王虽体谅远客舟车劳顿，却还是一副恋恋不舍意犹未尽的样子，又拉住尹殇仔细嘱托着对墨将离的照拂，待尹殇答完话，墨将离已经不见了。

　　尹殇告辞，从厅内出来便有家仆递上油纸伞，雨淅淅沥沥落着，好似要缠绵不绝一般。
　　撑着伞走了一段，便见着了等在门扉处的墨将离。
　　他仰着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雨丝被风扫了进来，打湿了额发，水滴顺着那血一般的发梢滴落下来，衣襟上星星点点的阴影。
　　尹殇撑着伞将他护住，笑道：“ 提个灯笼来，我与公子走回去，坐了一天船的人，再坐不得车了。”
　　墨将离瞟他一眼，答道：“ 好 。”

　　两人出门，墨将离一转身便被尹殇拽住。
　　“ 这边。”尹殇语带笑意，墨将离一言不发转身跟上。
　　“ 适才似乎说过我的府邸在西边吧？ ”没走两步，尹殇开口问，笑意更浓。墨将离不理他，自顾自的随着他走。
　　“ 莫不是..”尹殇顿了脚步，一声叹息，恍然大悟般笑起来：“ 赫赫有名的南疆贤者，智谋无双，医蛊无双….却不辨南北西东吧？”
　　幽暗灯光下，只见墨将离眼光闪了闪，却依旧一言不答。
　　尹殇不死心的调笑他：“ 方位都不识，是怎么剿的匪？”
　　墨将离忍无可忍：“ 全凭计策，不似将军需操戈带甲以身戮恶。 ”
　　“ 哈哈哈哈 ”尹殇闻言，仰天长笑，再开口，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这样才好，会发脾气，多了些人味儿…..今晚看你绷着笑了一整夜，也不知累不累。 ”
　　“ ……”墨将离无言，只觉同他行这一程，要比一晚上的应酬还辛苦，偏偏伞只有一把，他又不能傻乎乎的站出去淋雨。
　　尹殇有一句，墨将离没一句，两人在雨里踌踌躇躇，终是看到了将军府的大红灯笼。

　　有老仆在门口候了许久，见人回来，赶忙接过伞招呼起来，一时间涌过来许多小厮侍女，端姜汤的，解披风的，叽叽喳喳闹做一堆，墨将离越过人群，就看到角落里站着的温婉女子。
　　女子朝他走来，神色隐约担忧，手上拿一块白丝布，见他湿着头发便抬手来擦。
　　墨将离接过帕子，对她笑，轻声道：“ 阿音..我没事。”
　　“ 墨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老仆垂首行了个礼。墨将离转过头去，便又见被众人簇拥的尹殇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 阿音。”墨将离退了一步，将身后女子让出来：“ 见过尹将军 。”
　　女子依言福身行礼，尹殇笑嘻嘻的一把扶起：“ 以后同住一府，都是一家人，姑娘不必客气。”又转头对墨将离道：“ 西苑应是收拾好了，我领你去看一看 。”
　　“ 有劳将军了。”墨将离答道。

　　小厮提了灯引路，下人撑着伞，两人穿过前院拐进侧门，便见一处灯火阑珊的院子，尹殇站在院内，道：“就是这了。”
　　阿音推开屋门，墨将离见桌上有茶，倒了一杯来喝。
　　“厅堂屏风后面是卧室，右边还有一间书房一间耳房，虽算不上富丽堂皇，西苑却是我府上最精致的一处院落，不知公子可还满意？”尹殇在他旁边坐下，一面检视着房间一面介绍。
　　墨将离给他斟一盏茶，笑道：“ 承蒙将军厚爱，在下很是喜欢。”
　　“ 喜欢？”尹殇挑眉，端起茶盏送到嘴边，笑了：“ 你看都未看一眼，哪里来的喜欢。”他垂下头哂笑一声，又偏头望向墨将离：“ 你我要一起共事，若你不像对着阿音姑娘那样真心实意的笑，对我不笑也罢。 ”
　　墨将离放了茶盏，沉默好久，才幽幽开口：“交浅言深，将军不觉得逾越么。”
　　“ 逾越 ？”尹殇索性毫无顾忌的望住他的眸子，笑的愈发坦荡：“ 我向来随性坦诚，从未有过交浅言深之惑。 ”
　　随性。
　　坦诚。
　　墨将离垂了眼，将这四个字放在心底玩味。
　　一口热茶咽下，凉薄心肺被烫的蚀骨般生疼，他安静的将呼吸屏住，一寸一寸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对方只低头喝茶不睬自己，饶是尹殇脸皮厚，也觉得有些坐不住了，又喝了两盏茶，他叹一声，站了起来：“ 我先告辞了，墨公子好生歇息吧。”
　　“ 多谢将军，慢走。”墨将离依旧垂了眉眼不看他，声音淡淡几分疲惫。
　　屋门开启又合上，房间安静下来。
　　阿音将轩窗推开，雨后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走到墨将离身旁，担忧的抚了抚他的额角。
　　“ 我没事…”墨将离抬头望着她，眼眶烧得发红，微微翘起的唇角却勾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我可是…墨将离啊… ”

　　尹殇的确是待他如上宾，银丝衾，檀羽枕，单单一套寝具，已是媲美皇家的规格，墨将离轻叹一声，只觉浪费。
　　这世间再好的床亦换不来他一夜好眠，暮春微凉的空气里，将自己裹进被子，他如同之前的每一夜，睁着一双眼与黑暗对峙，等梦魇如期而至。
　　照例是恍恍惚惚，极其疲惫的休息，等他再彻底醒来，窗外已是一地流光。
　　阿音做事似人，悄无声息又面面周全，水已经打好放在架子上，她本在桌旁沏茶，见墨将离醒了，便过来伺候他更衣。
　　才净完面，院门传来脚步声，阿音打个手势，是尹殇来了。

　　墨将离随手拿个簪子将头发一挽，迎了出去。
　　“ 昨夜睡的可好？”尹殇笑得比院子里的阳光还灿烂，毫不生分抬脚就进了屋子。
　　墨将离挑眉，抱了手臂看着他。
　　“ 我怕你吃不惯安阳的食物，特地叫厨子做了南疆风味的，将离可觉得饿了？”尹殇手一挥，跟在身后的侍女打开食盒，将菜布了一桌子。
　　认识不过短短一天便直呼其名，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让人愈发不悦，墨将离皱了眉，可尹殇只是傻子般笑嘻嘻的望着他，一双眼里全是讨好，弄得墨将离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只得自己又压回去。
　　寄人篱下，他想。身不由己，他劝自己。
　　走到桌边坐下，接过尹殇递过来的筷子，墨将离扫了一眼菜，脸色几分精彩。
　　可谓满堂红，无辣不欢，火辣异常。
　　端了白饭，挑挑拣拣，墨将离不知从何下箸，勉勉强强在辣汤里涮了几块蔬菜，随便咽了几口便搁了碗筷。
　　尹殇坐在对面，杵着下巴看着他。
　　“吃不惯辣？”他问，眼里几分意味不明的笑：“.…你究竟是不是南疆人？”
　　墨将离喝口茶，好整以暇的直视回去，大大方方回道：“ 尹将军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竟是未见过不吃辣的南疆人么？ ”
　　尹殇一愣，垂眼笑道：“ 是，我浅薄了，将离莫怪。 ”
　　墨将离不理他，只专心喝手上的茶，尹殇站起身来，笑道：“ 我带你出去逛逛吧，安阳可热闹了，也顺便出去另找些吃食。 ”
　　“ 谢过将军好意。 ”墨将离掀起眼皮淡淡瞟他一眼，道：“ 在下不爱热闹，况且昨日才在王府领了公职，只怕不能负了王爷的信任。 ”
　　“ 也好， ”尹殇似是对他的不满无知无觉，依旧还是笑着：“ 那也不过一个闲职，你先去看看状况也罢。 ”
　　“ 另外， ”他抬手指了指拎着食盒站在一旁的侍女：“ 这是年糕，给阿音姑娘打个下手吧，安阳事多，莫累着阿音姑娘了。 ”
　　墨将离不置可否，刻意拉拢，招招试探，他早有准备宁王的人不会那么快信任他，安插个眼线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年糕？
　　墨将离瞟了一眼那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又看了一眼只会傻笑的主子，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果真是个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