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诺》左喵右汪

3、叁 尹殇从府中

　　尹殇从府中出来，漫不经心的走在街上。
　　不用面对墨将离，他自然将那副老实憨厚的笑脸给收了，只是他嘴角生的微翘，又遗传了他娘的好容貌，哪怕不笑，也是一副风流俊赏的随和模样。
　　街边自有女子红了双颊掩袖偷瞧，歃血边疆的将军，偏偏又是玉树兰芳之姿，怎不惹得深闺梦萦？
　　平日里时尹殇不吝善意，街上遇到了也不介意丢给她们几个如沐春风的笑，若是和他熟识的商家女子，还会时不时的谈笑几句。
　　可是今天，尹殇完全没有这个心情。
　　他在想墨将离。

　　心悸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了。
　　而这个人，如同一片漆黑中的大雪纷飞，那样平静的在他心底掀起了风暴。
　　出于对危险本身的直觉，尹殇逃避着这份古怪的心悸，他要做的，不过是摸清弱点然后善加利用每一个人，却在一次一次对墨将离的试探中，莫名其妙被占据了越来越多的情绪。
　　这不算好事，他自己清楚，所以走进糕点铺子时，连相熟的掌柜都被他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
　　“ ….尹将军？”掌柜试探的唤了一声，满是皱褶的脸上堆出和善的笑：“ 今天又来买桂花糕啊？”
　　“ 嗯，”尹殇点点头，心不在焉的笑了笑：“ 刚出炉的点心，都帮我打包些罢。”
　　“ 好的好的，您稍等。”掌柜应着，拿了个白瓷盘子帮他挑拣：“ 椒盐饼才炸出来，这栗蓉酥也是现烤的，今早收了新鲜莲子，还做了莲子糕，将军是否也要些？”
　　“ 都好。”尹殇点点头，看他一样拿了几块称了重量，手脚麻利的开始包装。
　　“ 等等…”尹殇赶紧阻拦：“ 今天不用黑盒子装。”
　　“哦….”掌柜点点头：“ 今天不是买去祭祀啊？”他一面拿油纸将糕点包了，扯一根红线打上四方结，一面笑起来：“ 老朽就早和将军说过，我家的点心那是绝对好吃，您不要光顾着给死人最好的，也要自己尝尝….想必将军是听进去了，果然是觉得好吃了吧…..”
　　“ 招待朋友而已。”尹殇听着他絮叨，忍不住打断，见掌柜的脸上浮起失望来，又只得和他解释：“ 你家糕点的确是全安阳最好吃的，不过是我吃不得甜食，没那个福分。”
　　掌柜听了夸赞，笑意又回来了，这个平易近人的大将军，他们是真心喜欢，也舍不得再同他争辩什么，转了话题聊了几句别的，高高兴兴的把人送走了。

　　尹殇拎着一袋热乎乎的糕点，不紧不慢的朝着军机处晃去。
　　边关有战事时他得去没日没夜的打仗，最近边关消停了，他便在军机处述职，无甚大事也不必上朝，理理军规练练兵，权当休假，而墨将离昨晚领的司军一职，也就是他的副手文官，彻头彻尾的虚职一个，只怕要比他还清闲几分。
　　相比热闹的街市，坐落在安阳城北的军机处人迹寥寥，国尊玄武为重，这黛黑色门坊在风雨里屹立久了，几分斑驳，却愈发肃杀。
　　同样着黑铠的守兵站的笔直，见他来了，面无表情躬身行礼。尹殇点头，算打了招呼，径直往后面沙场走去。
　　暮春尚不算热烈的阳光之下，几十个精壮的年轻汉子正在持着兵器赤膊互峙。场地上传来□□扭打摔倒在地的声音，刀刃划破血肉的声音，唯独没有人声，安静的诡异。
　　尹殇的目光从他们青筋暴起的脊梁脖颈一一扫过，很是满意。
　　他看不起战场上厮杀濒死的喊叫，所以训练也一贯如此。真刀真枪，真实的血，却抑制疼痛的本能，这样的安静最终将形成某种违背本性的习惯，然后他带上战场的军队，将对死亡没有丝毫恐惧，不似人类的强大。
　　“将军。”副官看他来了，走到他身边拱手行了个礼。
　　“阿锐。”尹殇笑眯眯的拍拍他的肩：“你对练兵越来越在行了。”
　　副官垂首：“多谢将军夸奖。”
　　尹殇摆摆手：“再练一会儿，让兄弟们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喝点水。”
　　“好的。”副官回答着，目光落在了尹殇手上的糕点袋子上。
　　“….这个可不是。”尹殇笑着，将糕点往身后藏了藏。又问：“新来的司军呢？”
　　“在后院。”副官回答。
　　“好。”尹殇的目光穿过广场落在围墙后面的飞檐上，“我去看看。”
　　所谓的后院，是一栋与练兵场一墙之隔的高大建筑。外表看似两层的小楼，内部却是中空的，那是放军中文书的地方，一群只会打仗的大老粗没什么文采，便连匾额都没一个，只因门口种了一棵老海棠，又被懂欣赏的安置了几对石桌石椅，便被军中之人称为后院。
　　尹殇踏入的时候，一树海棠开的极尽妖娆。落英缤纷中，小兵坐在石凳上，托腮打着盹。
　　尹殇拍拍他：“怎不进去侍候？”
　　小兵懵懵然一睁眼，见是自家将军，霎时惊得睡意全无。
　　揉眼端详尹殇脸上并无不悦，小兵赶紧拱手嗫喏道：“回禀将军，司军说不喜人在身旁，把我赶出来了。”
　　“嗯。”尹殇点点头，吩咐道：“去泡壶茶来。”
　　“是。”小兵答着，一溜烟的去了。
　　尹殇这才抬头往里看。

　　阳光穿过低矮的窗棂照了进去，却晒不到墨将离坐的地方。他整个人藏在浅淡的阴影里，看不清眉目，只有执书的一截腕子，白的近乎透明。
　　“将离。”尹殇站在窗外喊他，看着屋内的身影微微一动，就将手里的点心扬了扬，笑着招呼到：“出来吃些点心吧。”
　　屋内身影踌躇半响，终是窸窸窣窣的站起来。
　　绕过矮几踏出门扉的时候，墨将离被刺目的阳光晃的脑子一痛，抬手捏了捏额角，只见小兵已经放好了茶被尹殇打发了出去。
　　油纸被平整的铺在石桌上，点心被分作小堆，茶烟袅袅，空气中蔓延着蜜糖的香味，尹殇站在盛开的海棠下看着他，笑的灿烂。
　　墨将离不自主的愣了愣。
　　“愣着干嘛？”尹殇笑，对他招手：“你不饿么？”
　　墨将离定了定神，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执盏饮了一口茶，不是什么名品，却是周边产的新茶，有独特的糯米香气。
　　就听尹殇献宝般的指点着：“这是新鲜的莲子糕，这是桂花酥，还有安阳特别出名的栗蓉酥，这家点心在安阳是老字号了，别说城里人喜欢，连宫里那些娘娘也经常差人来买…..你快尝尝，合不合口味。”
　　墨将离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捻起一块点心，小小咬了一口，嚼了嚼，答道：“的确可口，多谢将军。”
　　他这样说着，脸上却没什么情绪。尹殇又指指另一种：“怕你不爱甜食，还买了椒盐饼。”
　　墨将离点点头，将手上的点心吃完了，又喝口茶，徐徐露出个笑：“将军对待属下都那么好么？”
　　尹殇端着茶，幽幽答他：“不，只是对你好。”
　　“咳…..”墨将离险些被呛住。
　　他本想尹殇会就此又吹捧自己几句，他就顺水推舟客套一番，将此人打发走了好继续去看玄武军的记录，没想到得了个这样啼笑皆非的答案，一块桂花糕举到半中，吃也不是放也不是了。
　　“对你这样好，刻意与你亲近….”尹殇眯着眼睛看他，眼中的笑意却点点收敛起来。
　　墨将离放了点心，眼带疑惑的看着他。
　　“是尹某有事相求。”尹殇说完了后半句，难得的正经，语气里还带了些许喟叹。
　　“哦？”墨将离放下心来，继续吃点心喝茶。
　　吃了几块没等到尹殇的下一句，他也不催，只将手里点心递了一块过去。
　　尹殇摆摆手拒绝了，只是看着他吃，似乎在考虑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