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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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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天边炸了一声闷雷,暗黑的云翻涌着压低了几分。
檐角铜铃叮叮当当,这场春雨不同寻常,只怕来的暴虐。
尹殇斜倚着柱子看了一会儿,觉得无甚意思,便转身朝厅里走去。
主厅悬了牌匾,曰“ 珏静 ”,取美玉君子,心静水止之意。
宽敞的房间辅以暗纹理石作为装饰,瓷瓶里插上新夏的翠竹,的确让人如浴凉泉,身心澄澈。
只是厅里几人或站或坐,灯火葳蕤宴席丰盛,几上的菜肴却未被动过,大家只捏了酒盏小口啜饮着,时不时小声议论几句,看似一派热闹,却人人脸上都透出些许不耐来。。
坐在主位上的华服公子环视左右,又扫了一眼门口方向,笑问道:“不等了吧,我们先开席?”
他一开口,席间议论停了,短暂的静默里没人搭话,只是几位年长蓄须的中年男子脸上忿忿的神色更加明显了几分。
“只怕不可。”尹殇笑嘻嘻的对上座一拱手,朗声道:“客人迟到,是客人理亏;主上礼宾宴客,未等客到却开了席,这传出去,要说宁王府也不懂礼数了。”
“哼。”左座老者扭头冷哼,与他同桌的黛衣客稍作沉吟,也劝道:“尹将军此言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左座老者瞪眼:“ 宁王乃当今圣上二皇子,纡尊降贵为一白名书生接风洗尘已是天大的恩典,他竟然还不守时辰,让皇子连同诸位大人苦等—— ”讲到此,他忍不住站起来一拂衣袖,“ 此等狂生,德行有亏,老朽看来也无甚大材! ”
“阁老此言差矣,”尹殇毫不在乎他的怒意,转身对老者笑道:“ 此人在南疆灭了十万大山中的那几百悍匪,没用一兵一卒。 ”
“ …..就是他?! ”老者惊诧:“覃知府上表请功却不受的那个后生?”
“ 太傅息怒。 ”华服公子也站起身来,先对尹殇的解围投以一笑,又走到老者面前握住他的手安抚道:“古有刘玄德三顾茅庐,学生也是找了好多人游说,才将这南疆贤者招纳。太傅当知,此等人物,恃才傲物,只能礼贤下士。 ”
“话虽如此…”老者拍着他的手背,面露沉思,半响又叹息:“只是…..”
话未说完,管家进来,垂首禀道:“客到了。”
“ 快请! ”华服公子一扬手,面露喜色,其余各人也纷纷回到自己座前无不好奇的张望着门口方向。
不一会儿,小仆领着人到了门口,那人稍稍颔首,便迈入厅中来。
尹殇眯了眯眼,心中微微失望,南疆,果然已经不存在了么。
“在下墨将离,拜见宁王殿下,见过各位大人。”
来人稍稍一鞠躬,却是不卑不亢的姿势,许是因着私宴,他嘴里说着拜见,却连大礼都不愿行,果然应了之前众人猜测的倨傲性子。
“先生免礼。”宁王抬手,作势要下来扶,然而墨将离毫不客气的依言站直的身子,他又只得讪讪坐了回去。
“可是这暴雨将至,阻了先生行程?”宁王不以为意的笑着,一派随和模样。
看墨将离垂眼不答,他又笑道:“传闻中苗疆打扮应是与中土大相庭径呢。”
“并无此一说。相较而言,古早银饰沉重繁琐,土布冷硬,在下还是更喜欢中土的绸服,舒适合体。”
墨将离配合的转移了话题,黛衣客笑了起来:“都说公子是苗疆贤者,然今日所见天人之姿,更像我们安阳的贵家子弟呢。”
墨将离不置可否微微一笑,朝他点了点头。
尹殇捏着酒杯看他,一身暗红飞金华服,是中土富贵人家常见的正装款式,却依旧与中原人不同,那一头奇异的红发散散的在发尾拿白玉箍住,额上也有红色的刺青。
他一身颜色如此热烈,整个人却散发着冰冰冷冷的气息,哪怕人是笑着,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墨将离偏头朝他看来,尹殇莫名一窒,心头冒出阵阵古怪的感觉,只得端着杯子朝他抬了抬,挤出一个还算友善的笑。
在座的都是肱骨心腹,宁王一一为墨将离引见。
左侧老者何荣熹乃文殊阁太傅,知史甚厚,加之资历老,门生满堂,当今圣上也颇为倚重。
老者旁边的黛衣客李皓李大人是当朝礼部尚书,司命观天占卜,主国运吉凶。
右边一人占了一几的冷面青年名唤黑鹰,本是坦达黑奴,被宁王所救后就取了这个名字。明面上主理安阳城防,同时也是宁王死士的头领。
最后来到尹殇面前,宁王笑的愈发随意起来:“这位便是我梁国骁勇第一的尹殇,尹将军,想必先生听说过他。”
墨将离拱手,脸上依然挂着那捉摸不透的笑:“笑面虎大名,如雷贯耳。”
“ 可不是么,若不是他为人随和,百战不死的将军早该被百姓封神了。”宁王拍着尹殇的肩膀,亲密无间的样子。
“ 老虎露出牙齿的时候,可绝不是笑那么简单。 ”墨将离淡淡回答,抬起杯子敬酒一杯。
尹殇乐了,一咧嘴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什么虎不虎的,你看我很凶的样子么?”
他一面笑一面将墨将离揽过来:“黑鹰无趣的很不喝酒,墨公子能否赏脸与在下同席?”
墨将离笑道:“ 荣幸之至。”
宁王抚掌大笑:“ 甚好,甚好! ”
一场欢宴这才正式开始。
席间你来我往觥筹交错,宁王神采奕奕,看似谈笑却说的都是家国大事,温言软语藏了许多试探,墨将离来者不拒与众人畅饮,边分心斟字酌句应答主上,端得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他心知,宁王是诚心实意的要招揽他。
四分天下势久,如今翼国天灾连年,强弩之末;陈国君膝下无子,又在去年被尹殇斩于马下;只剩梁国一家独大,眼看就要一统三国决战坦达,可梁国君年老,近年为立太子之事游移不定,立嫡立长,朝臣分庭抗礼,此时多一个才满天下的南疆名士,对这位皇后所出的二皇子来说,助力不言而喻。
恩威并施,几番游说;分明山长水阔,却与他书信相通长达一年之久,如此手腕,如此耐心,墨将离也曾暗自心惊。这看似随和,笑起来甚至还有几分天真的青年,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角色。
而棋局未现端倪,他也只好滴水不漏的周旋其中。
“ 先生下榻何处?”饭饱酒酣,宁王关切问道。
“ 西市旁的平安客栈。 ”墨将离答他。
宁王笑眯眯的看向他们二人:“ 初至安阳,小王也不忍先生太过劳累,便先到尹将军府上任司军一职可好?便连住处也一并安排在将军府西苑,方便尹殇替小王好好招待先生 。 ”
“悉听尊便,谢过殿下。”墨将离拱手,做了个礼,脸上淡淡,看不出情绪。
“尹将军?”等不到回答,宁王又唤了一声。
“ ….啊? ”尹殇如梦方醒,一抬眼看见座上正在对他狂使眼色的宁王,赶紧挤出个笑来,应道:“ 主上安排的甚好,甚好。 ”
场面几分尴尬,李大人高声笑起来:“ 我说尹将军怎么抬了杯酒就一直盯着墨公子发呆呢?想是终日对着我等老朽早已心生厌烦,难得遇到一年龄相仿的知己,心下欢喜吧….特别墨公子又是南疆人,只怕更是勾起峥嵘回忆….想当年南疆….”
“ 咳。 ”旁边的何大人脸色稍变,抚须咳了一声。
“ …… ”李皓自觉失言,赶紧端起酒杯朝二人方向敬了一敬:“ 两位皆是青年才俊,何不陪我这老头子再饮一盅? ”
“李大人过奖。”尹殇抬酒一饮而尽,勉强敛了心神,又忍不住拿余光去看墨将离。
他脸上始终神色淡然,似对刚才尹殇的失态无所察觉,那抹笑意依然在唇畔挂着,不说话,却也将李大人敬的酒喝了。
尹殇的确很久没有见过南疆人了,他记忆里的南疆人不是这个样子的。
在南疆还被尊为圣土的时候,人们崇尚自然,敬畏神灵,生活南方阳光下的南疆一脉,被看做神灵的侍者,他们以祭祀和占卜著称,眼睛干净过世间最清澈的泉水,性子也如南疆的天空一般率真。
尹殇记忆里,南疆人钟爱桑麻的衣裳,他们用植物扎染成独特的蓝紫色,虽说不上精致,却是天成的风味,他们头上颈上都带着银丝铰成的氏族饰物,那是他们的信仰和骄傲,死都要保持住的尊严。
墨将离和他们不一样,苗疆人不该有这样不见天日苍白的皮肤,更不该有这样深不见底的眼眸与捉摸不透的笑意。
尹殇只是不明白,为何见这个人的第一眼开始他就这般的心神不宁。
“ 尹将军….”墨将离看着他笑的谦和:“既如此,我还有一位侍女在客栈等待,烦请将军派家奴一并去接了来吧。”
“ 自然。”尹殇赶忙点头回应。
“ 她…是个哑奴,未曾见过世面,恳请将军知会一声,莫吓着了。”墨将离顿了顿,接着说。
“ 公子尽管放心,我视公子为府上贵客,哪里有不长眼的家伙敢惊了公子的随从。”尹殇笑得热忱,又凑过来在墨将离耳畔轻声玩笑道:“ 公子才貌双冠,所携佳人必也宛丘淑媛之姿….”
墨将离不着痕迹的避开些许,垂目笑道:“ 将军谬赞了。”
尹殇不以为意的摇摇头,不经意就触上宁王略带探寻的目光,他递一个眼色过去,给对方一个安抚的笑。
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他是尹殇,从江湖混迹到朝堂的尹殇,见惯人心诡谲熟谙世故沉浮的笑面虎。
墨将离从今往后都会生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既答应帮宁王夺这天下,那世间人无外乎两种结局:
为宁王所用,或被尹殇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