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落春风笙渐喧》浮云长

24、钟州（9） 一

　　一连三四日离笙都躲在客栈里，为了躲得踏实些，她还特地以养伤为由将洛轩从里间儿撵到了外面的屋子。

　　如此一来她便白天黑夜的见不着洛轩，见不着洛轩便想不起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她坐在梨花树上吻了他的事情。

　　哎！虽则自己的脚伤好了大半，但此时也只能忍一忍，待十日一过他二人出了叠晷阵，从此山长水阔天高地远，何时再相见还未可知呢。

　　再待他日后与梦鸢成为了神仙眷侣，这等小事他定然抛之脑后了。

　　于是，当她正窝在客栈里低头数着脚下的七七四十九块地砖时，外间的门“哐当”一声响，她探了个脑袋出去，料是洛轩出门去了，才长舒了一口气，抻抻胳膊伸伸腿儿后换了身男装大摇大摆走出了客栈。

　　街上人流如织，扭伤了脚几日未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离笙沐着夕阳霎时感到惬意无比。

　　闲逛了几圈后她缓缓踱步到了醉仙阁二楼，用身上仅有的几两银子一饱馋了好几日的嘴巴。

　　恰巧，这日叠晷阵里的风束薪也在醉仙阁二楼同钟州几个混世魔王胡吃海喝，离笙与他们只隔了一个桌子。

　　不多时，风束薪一行人付了银子正欲下楼，路过离笙时风束薪身旁的一个脸蛋白皙的公子哥儿忽的转头看向她叹道：“好俊俏的小哥儿，看着脸生，怕是外地来的吧，走走走，一同去寻芳楼坐坐，寻芳楼的姑娘见了你定然喜欢”

　　风束薪本来已下了大半个楼梯，此时却又折了回来对着那公子哥儿颇有些不耐烦的说道：“老四，还在那磨叽什么呢，再不走寻芳楼又要没地方了。”

　　被唤作老四的人冲着风束薪道了声“马上”便把手搭在离笙身上继续说道：“上回我答应了翠娥姑娘，下次定要给他带个好看的公子过去，你就当帮我一个忙，以后在钟州遇到麻烦尽管来找我，如何？”

　　离笙放下筷子。

　　此时叠晷阵里的这个风束薪还不认识她，可她晓得他这个名震钟州的花花公子好歹是个讲信誉的人，他身旁的人自然也讲究个信誉。

　　况且借此机会若是能摆脱了洛轩，那她便再不用躲在客栈里每日趴在窗子旁边数地砖。

　　于是，她眨巴眨巴眼睛看向老四白皙的面庞，问道：“此话当真？”

　　老四拍着胸脯：“我凌溯说话算话！”
　　离笙爽快的扔下筷子，拽着他道：“快领我找翠娥姑娘去。”

　　风束薪却凑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皱着眉头问凌溯道：“这位公子是……”

　　“风公子，你直接叫我穆离便可。”离笙说完又急急看看凌溯，问道，“寻芳楼可是隔壁的那个？”

　　看着离笙与凌溯二人走的飞快的背影，风束薪喃喃道：“穆离，长的如此白净，一提到青楼竟然脚不沾地的奔了过去，啧啧，又是个人面兽心的。”
　　月上柳梢，寻芳楼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一进了门儿，离笙便同凌溯一起被四五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姑娘团团围住。浓浓脂粉味儿呛的她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好不容易推搡开粘在她身上的两个姑娘，一个浓妆艳抹唤作翠娥的姑娘却又热情万丈的将她拉到了大厅的角落里，唤了小厮端来了一壶温酒并三四个酒杯后。

　　翠娥笑盈盈的斟了满杯递给离笙，拿帕子捂着嘴故作矜持道：“凌公子当真是说话算数，真真儿的给翠娥带了个如此俊俏的小哥来。”

　　离笙干笑两声，抿口酒润了润嘴唇，看了一眼不远处同三个姑娘喝酒正喝的尽兴的凌溯。

　　翠娥将离笙的酒杯斟满，帕子尖似是无意一般轻轻扫过离笙脸颊。

　　惹得她又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待她稍微好了一些，又听翠娥说道：“还不晓得公子姓甚名谁，将来公子若是再来我寻芳楼，翠娥也好识得公子。”

　　不晓得是喝了两杯酒还是怎么的，翠娥的两颊竟有些发红，声音也温柔到让离笙起了一身的鸡皮。

　　离笙又干咳两声，端起酒杯润了润唇道：“翠娥姑娘唤我穆离便可。”

　　“穆离！”翠娥沉吟着，“果真是个俊俏风流的名字。穆公子，看你不是个俗人，又是第一次来这烟花之地，不如……”

　　翠娥话音未落，离笙忽然想起前几日谈论酒量时风束薪曾自豪的告诉过她，寻芳阁的姑娘不似其他青楼女子，寻芳阁的姑娘最爱文人雅士，尤爱听他们吟诗作对。

　　因此每回来寻芳阁之后风束薪这类不通诗书的混世魔王大半都被灌的大醉，时日一长，酒量便被练了出来。

　　方才见翠娥那话头定是要自己同她吟诗作对，谁对不上来便要罚酒一杯，若真是这样，堪堪凭她的诗歌修养岂不是要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因此离笙急急咽下去嘴里的半块桂花酥，边咳边打断道：“哈哈……甚好……猜拳这个益身益心的事情，正适合我这种初入寻芳阁之人……”

　　翠娥愣了一下，随即又是春光满面和煦的看向她道：“穆公子果然是翠娥的知己，竟如此晓得翠娥的心思！”

　　离笙感慨着，怪不得翠娥姑娘是寻芳阁的头牌，姿色不说，光这讨巧说话的架势便要迷倒多少公子哥去。

　　月色拂过丹江的江面儿，街上人群渐渐散去，寻芳阁却愈发的热闹起来。从前在不周山时，姬俊曾将猜拳这套他研习了十几年的看家绝学教给了她。

　　因此，酒过三巡，翠娥已趴在了桌子上不省人事，离笙还精神奕奕一边喝着已有些微凉的酒，一边扒开个橘子塞进了嘴里。

　　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放眼望去除了风束薪一行人，尽是些满脸流油的中年男人鼓着肥硕的身躯抱着浓妆艳抹的寻芳阁姑娘向楼上的雅间儿走去。

　　离笙一个人闷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未待她想好是走是留，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不晓得从哪里冒了出来，扑在了翠娥身上哭道：“翠翠，你这是怎么了？你可是寻芳阁酒量最好的姑娘，怎么才喝了这么几杯就倒了。”

　　男子矮矮胖胖，手上缠了一圈不晓得什么材质做成的金晃晃饰品，短短的拇指上套了个大大的玉扳指，虽与翠娥看上去十分不相配，但哭的着实感人肺腑，令过往的人群皆为之扼腕叹息。

　　啧啧，好一对苦命的鸳鸯。

　　离笙不禁也在心里感叹道，毕竟翠娥是寻芳阁的头牌，任凭面前这看起来十分有钱的男子出再多的金银，寻芳阁怕是也不会轻易放了翠娥。

　　离笙托着腮，一边颇有些同情的看着翠娥和面前的男子，一边拿起一粒葡萄塞进嘴里。

　　面前男子哭了一会儿，忽然恶狠狠的盯着离笙，问道：“说，你这小白脸儿是不是给她下了什么迷药，是不是想趁她被你迷晕了你好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离笙一头雾水。

　　那男子又一拳砸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正欲拽起她胸前的衣服时，他忽然“啊”的一声，不晓得从哪里飞过来的尖头石子重重打在了他右手背上，疼得他连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今夜果真是个热闹的夜晚。

　　洛轩拍拍手上的灰，负着手走进了寻芳阁，藏青色的云靴一踏入寻芳阁，阁中的姑娘们便个个脸颊绯红，无一不将眼睛贴在了他身上。

　　待洛轩走到了离笙身边儿后，寻芳阁的姑娘们个个又黑着脸愤愤道：“又是来找翠娥的，今晚一个俊俏的穆离公子和一个同她纠缠不清的市井泼皮还不够，竟又来了个比那穆公子还要俊俏了许多倍的人，翠娥哪里姿色比我们好了，竟这么招男人喜欢。”

　　大厅中，众人的目光全落在了洛轩身上，所有人皆能想的出下一幕便该是洛轩抱着醉的不省人事的翠娥大步流星的离开。可洛轩脚步停在了离笙身边儿后，出乎众人意料的黑着脸对着离笙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一个高挑的寻芳阁姑娘满脸鄙夷的甩着帕子道：“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位公子不是来找翠娥的，是来找穆公子的。”

　　风束薪从不远处的人群中推搡过来大声说道：“是我带穆离公子来的，这位公子，人既然是我带来的，你今日若是要带穆公子离开，便是不给我风束薪面子。”

　　离笙投给风束薪一个赞赏的目光，心中感慨风流风公子果然够朋友，够义气。

　　可面子是何物？洛轩从不曾在意过这等虚无的东西，更何况是风束薪的面子。

　　果然，洛轩丝毫没有理会风束薪，蹙了蹙眉仍然看着离笙问道：“我怎么不晓得你还有穆离穆公子这个名字。”

　　离笙莞尔一笑，语重心长道：“我今夜之所以来这里是为将客栈腾给三公子一个人用。虽然客栈屋子够大，但若是两个人住，总归还是挺挤的。可若是少了我，你自己住不是宽敞许多！”说完又加了一句，“这可都是为了三公子在这里住的舒坦些。”

　　离笙觉得洛轩怕是还在气那日她吻了他的事情，此事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因此她须得将姿态放的低一些，给他搭一个宏伟壮观的台阶下，那今夜乃至在叠晷阵中剩下的这几天她便都能得了安生。

　　可洛轩偏偏喜欢另辟蹊径。离笙方才的那一套说辞不仅丝毫没有让他就坡下驴，反而在饶有兴致的看了看她后说了几个让她脑浆炸裂的六个字

　　他说：“没事，我不嫌挤。”

　　门外不远处，丹江江面上的月亮被风吹成了细细的碎片，门口立着的两株梨树的香味顺着窗子飘进了寻芳阁。

　　或许，洛轩今夜来寻她是为要她像问他一事道歉的。于是，离笙清了清嗓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起来走向他，扬起头来说道：“三公子，可还在为那日的事情生气？”

　　洛轩挑眉眯眼，问道：“什么事情？”
　　离笙又清了清嗓子：“自然是那夜我吻了你的事情！”

　　几个寻芳阁的姑娘脸色比先前还要黑，扯着帕子哭道：“这俩俊俏的公子哥白白负了我们寻芳阁姐妹的一片真心！”

　　较刚进来的时候，洛轩脸色却大为好转，心情似乎也不错，于是心情不错的洛轩低头看着心情不大好的离笙慢条斯理的回她：“即是如此，你又该如何聊表歉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