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七面纱舞（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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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偏僻的站点尽头，远离电动扶梯所在，因此没什么人会在此留步，走廊两侧的白色日光灯灯管的光线映在大理石地板上，形成两道细长的白线。
长靴靴底就在此刻踩过大理石地面，发出的脚步声在空洞空间内带着回音，由少至多，最后化作了不规则的凌乱声响。
清洁工平日摆放拖把和其他清洁道具的储物间就在这里，此刻那扇金属门被人打开，被吊起的躯体悬挂在空空如也的储物间中心，被穿上了火红七重薄纱，然而姿势则是安然跪立的模样。
她的一只手微抬，手臂弯曲的弧度优雅而曼妙，仿若献舞结束，正在向高高在上的国王讨要奖赏。
那是圣经之中所记载的诡异却艳丽的图景，名为莎乐美的艳丽公主面带忧郁，舞蹈妖冶。她的胴体在七层纱背后影影绰绰，最后展现出了犹若凝脂般诱人抚摸的本貌，在一切失去了富丽堂皇的遮羞布后，连希律王都无法拒绝那刻燃起的爱欲之火。
因此信仰上帝的虔诚传道者最终被割下了头颅，他的头颅被盛放在华美的银托盘内，被端到了莎乐美的面前。而在达成愿望的时刻，那亵渎神明的少女痴情地注视着手中染血的头颅，深情款款亲吻上了对方失去血色的唇瓣。
“这是第七个了，米迦勒。”
路西法走到了拿着手电筒的米迦勒的身后，七层薄纱被层层剥落，最后展现出了的却是血腥而诡异的景象。降临至人间的炽天使长抬眸望去，那微抬的手的掌心以血书写着一个简单的单词，区区三个字母却令人心下一寒。
Y，O，U。
现在，轮到你将我所讨要的赏赐送至我的手中——希律王曾经许诺过舞蹈的莎乐美给予她一切，他的欲念之火焚尽了敬畏和理智，最后甚至连半个王国这样的筹码都可轻易放在舌尖。
那么炽天使长，高高在上的天国副君，神之御座旁侧的光之君主，我将七位娇艳女子的胴体、舞姿与染着献血的头颅送至您的面前，请您垂怜，请您亲吻。
我将亲吻您的唇，将捧着您的头颅，品味那名为爱情的苦涩。
米迦勒稍稍阖目，路西法在他身后轻笑了声，血红的眸中却闪动着冰冷的怒焰。
气氛一时之间陷入僵局，许多眼神上下扫着被犯人针对的米迦勒，隐晦的或光明正大的，却终究不带丝毫善意。只有阿黛娜在此刻大步流星的走上前来，以呵斥声打破僵局：
“都不要站着不动了，立刻开始拍照取证，同时去调监控录像！犯人不可能毫无端倪的将一具死者的身体带到这里来！”
“抱歉打断一下……”
路西法轻声开口，他毫不顾忌的上前，在阿黛娜来不及开口阻止的时候就已经揭开了一片薄纱，在赤红丝纱之下，一道蜈蚣似的缝合痕迹格外惹眼。
“如果是分装，那么就能做到了。”
他语气平淡而冷静，就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然而或许事实也是如此，只有分装这样的理由，某种意义上才可以解释，之前在第一现场发现的那些浓重血迹的来源。
唯一的问题是，犯人既然使用了这么血腥的手法，怎么也不可能干干净净地离开这里。这里一直未曾被废弃，是人来人往的地铁站，因此犯人势必一出去就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但是这让所有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对于路西法和米迦勒来说却并不算是疑惑。米迦勒甚至都不需要将手电上抬，来自天界的炽天使长和来自地狱的万魔之主此刻皆是心知肚明，那些浓郁的魔气就在此时仍旧肆无忌惮的氤氲在地铁站的上方，就彷若刻意嘲讽着天界来人的姗姗来迟。
就在他们赶到的前一刻，那个恶魔还在这里——就在他们尚且在被害人的头颅边按照人类的规矩等待检查，甚至还有时间饮用咖啡的时候，那个恶魔就堂而皇之的将被害人的尸体残肢用魔气包裹隐匿着运送到了这里，甚至哼着曲调将尸体逐步缝合。
如此嚣张，如此堕落，就仿佛所有的行为都为了激怒这位心境似乎早就提升到一个地步的炽天使长，只是希望对方那层冰冷而坚硬的外壳得以松动，展露出过往炙热而明亮的内里。
“你在后悔吗，米迦勒？”
“不。”
米迦勒极快的回答路西法的问话，就仿佛他根本不需要思考。
他是知道路西法在询问的是什么的，然而无论是眼神还是话语，此刻却都是平静而冷漠——那挑衅与恶意本是冲着他来的，可是那双眼睛却仍旧冷彻，他丝毫没有被现在的情况影响，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背脊笔挺，等待着鉴识人员的汇报。
也是，对方可是天国的炽天使长，怎么会因凡人的死亡而后悔。
路西法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嘲弄，他突然有些厌烦这般无趣的游戏，人类的手段是绝对抓不住擅自来到人间的恶魔的，只是看上去，他如今的宿敌并没有不浪费时间的自知之明。
因此他选择在米迦勒拿着鉴识报告，公式化的去吩咐下属对于周围的监视录像再进行一次调查的时候，来到了米迦勒的身后。在路人离去后，他微微低下了头，凑近米迦勒的耳畔，如若沉淀着血海重重赤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冰冷而恶意的光。
然而米迦勒却抬起了手，准确无误的将食指和中指竖起，挡在了路西法的唇前。
无意间，他的手指碰到了路西法的唇瓣，就仿佛是冬日的飞雪，似乎是带着冬日的寒意，又似乎生来便是如此。
路西法却有了一瞬间的恍神，以至于眼中刚刚聚集地恶意都在瞬间烟消云散。
那本是在当初在尚未生存着人类的伊甸园中，在枝繁叶茂环绕着圣洁灿金魔法咒文的生命树下，他也曾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米迦勒，感受过对方手指的温度。
但是那时所碰触他的温度却是炙热而温暖的，正如同诞生于烈焰的火之天使的灿然的笑容，让哪怕本应完美无瑕的光耀晨星都无法忽视，最终被蛊惑一般的靠近对方。
然而是什么时候开始，曾经那堪称活泼的火之君主化作就算是捧在掌心也无法捂热的寒石，眉目间尽是天使那高高在上的冷淡与疏离？
在某一个刹那，路西法似乎是知道答案的，但是作为始作俑者，米迦勒却丝毫没有顾忌他的这些心思的想法。他在简单的制止了路西法的话语之后，便已经干脆利落的出声：
“我会向阿里克斯作出报告，退出这一次的侦查。”
“什么？！”阿黛娜闻言不由睁大了双眼，她快步上前，伸手抓住了米迦勒的手腕，本来算得上是娇小的身型爆发出了不容拒绝的气势：“迈克尔，你完全不必如此。”
“现在对方的目标已经出现了改变，不是之前侧写中所表现的没有任何目标的单纯反社会人格，而是具有了单独的目标。”米迦勒看了眼被阿黛娜抓住的手腕，并没有立刻挣脱，只是声音平淡的几许叙述：“如果我继续留在调查组，媒体的舆论会让F.B.I.很难办。”
“既然是这样，你更应该留在F.B.I.内，这样我们才能够保护你。”阿黛娜眉头紧紧的皱起：“你已经被犯人盯上了，独自行动的话太过危险，我们必须向上级申请保护，然后……”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米迦勒那双平静的眼眸成功镇压了她所有的话语，在某一个刹那，她以为自己看到了纯粹而宁静的冰海，空旷纯粹的一片冰蓝色是那般澄澈……
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阿黛娜骤然是打了个寒战，她惊觉自己回到了人间，而米迦勒已经说了什么，随后便扯住了路西法的手腕，以近乎强迫的姿态将对方带离这里。
除了最初的阿黛娜之外，也没有任何人尝试过阻拦对方离开。所有人若有若无看着米迦勒那纤细修长的背影，即是隐隐间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却也是心生期盼，期盼着这位与传说中的炽天使长同名，而每一次也都犹若烈焰或是光明般雷厉风行的将恶魔抓捕的队长，这一次能够一如既往的胸有成竹，将这穷凶极恶的犯人逮捕归案。
崇尚强者，甚至畏惧强者，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人类生物学上不可规避的本能，而这种本能不是铭刻在某些人类自认为已经被破解的DNA遗传学上，而是刻在灵魂之中。
那是自夏娃与亚当偷食禁忌的智慧之果后，便伴随原罪和智慧一同留下的烙印。
而这边阿黛娜抚摸着自己的手腕，逐渐陷入失神，那边路西法难得被米迦勒主动拉着大步往前走，他眼中短暂闪过了一丝讶异，随后却是带上了丝兴味笑容。那本来还受制于人的手骤然是反客为主，修长的、并不老实的指尖顺着米迦勒的袖口滑入，带着暧昧意味，抚摸过对方果露在外的腕部皮肤。
隔着那薄薄地一层皮肤，他能够清晰感受到对方腕骨外凸的轮廓——那是怎样让他着迷的手感，至少在这一刻，先前还生出不知来源的愤怒的万魔之主却忍不住心底的些许喜悦，就仿佛是终于毫无阻隔的碰触到了心中珍视的宝物。
然后他就被米迦勒甩开了。
对方的动作是那么的不留情面，干脆利落，成功令他本来刚刚愉悦了点的心情再次跌入了深沉谷底。
路西法稍稍勾起了唇角，带着戏谑的意味，故做暧昧的说道：“米迦勒，先前在同事面前还那么主动热情，然后就用完就丢了？看不出来，你是个这般负心薄幸，不负责任的人啊？”
米迦勒冷静而理智的从客观角度上回答：“就本质而言，我不是人。至于不负责任，我觉得在这一点上，你应该比我更加具有发言权。”
“……”抛下地狱公务跑出来度假，以致于忠心耿耿的地狱宰相别西卜已经快死在文件山里了的路西法果断更换话题：“不过现在，你不跟着那群FBI调查员到处跑了，想要和我去哪里？”
他刻意加重了和我这两个单词，将本来正常的、不将凡人卷入的调查变得暧昧无比。
就仿佛是在这星光灿烂的夜空之下，两个将世俗完全抛弃的年轻人仗着尚且还处于能肆无忌惮的年纪，即将携手驾车行向自认为别人都无法抵达的远方。
可惜米迦勒若是人类，那应该是个冷漠无情的现实主义者，此刻自然打断了路西法那看似不着调的罗曼蒂克式想入非非。
他抬起手，将屏幕上已经给可怜的智天使阿里克斯发的短信展现在路西法面前，道：
“我已经跟阿里克斯说了……现在，根据你的提议，我们去找血族。”
然而路西法只是刻意用夸张的，震惊而又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米迦勒手中的手机，随后状似无辜的看着米迦勒，轻声询问：
“你怎么还在用iphone 6？我以为这是已经被淘汰了的款式。”
“……”
米迦勒抿了抿唇，难得在面对路西法时无法自制的浮现了一个念头。
——好烦。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七面纱舞（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