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忆症》木悦枝

7、玻璃友情 我们之间，

　　沈穆是我们中最后回来的人，大概是事发之前与陈诚发生过口角，审讯时间相比起来要稍微长一些。校方在现场调查结束后便立马找人将404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一遍，今晨的血案如今竟像噩梦一场，突地让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若真是一场噩梦，梦醒后什么都没有发生，该有多好。

　　然而鼻腔里时不时隐隐散发的血腥味让我又有一种恶心感。

　　沈穆回寝室后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看起来很是疲累，漂亮的丹凤眼微闭着，五官还透着些沉重感。沈易清走到他身旁坐下，有些担忧的问道。

　　“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沈穆，不然我们回家吧。”

　　“你可不可以安静一点。”

　　沈穆貌似有些发火，加上之前较漫长的审讯，言语间难免冲动了一些。然这样的话一时让沈易清有些不知所措，在他心里大概这是沈穆对他最严厉的一次吧，眼泪便也不自觉的滑落下来。

　　“我是在担心你呀，我们走吧，回家，回家去避一避，不然，不然，他。。。。。。”

　　“你给我住口。”

　　沈穆神情里突然有些凶狠，对方着实被吓了一大跳，就连不停滑落的泪水也猛地止住了。漂亮的双手有些无措的交缠在一起，十指相互磨擦着。

　　待他反应过来自己做的有些过火，正想着走上去安慰两句，然而沈易清却转过头不再理睬他，往自己的座位走了过去，路途中，别有深意的看向我。

　　像只无措的小猫，看上去惹人怜爱，然而眼眶中的嫉妒之情却难以掩饰，仿佛下一秒就能伸出利爪，冲我脸上狠狠抓来。

　　我有些莫名其妙，他们的争吵与我又有何关系。

　　“陈诚的事，大家都稍微冷静些。”

　　开口稍作和解的是顾漠尘，他语气依旧淡淡的，似乎在宿舍所发生的一切不过都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闹剧。

　　“警方既然已经着手调查，我们自然也应该相信他们的能力。况且陈诚这件事，凶手手段残忍，不出意外应该属于针对性的仇杀。再来警方已经对整个404进行了严密保护，我们的处境应该是完全安全的，所以都不必太过担心。”

　　顾漠尘说的话听起来很是客观，也足够合情合理，然而本一直处在痛苦中的金闵，却发出了一声嘲笑。

　　“安全，凭什么安全？”

　　“有警方帮助，404足够安全。”

　　“呵。”

　　金闵发出了一阵冷笑，看向顾漠尘的眼神有些理直气壮。

　　“真是难得呀，身边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依旧可以这般冷静。顾漠尘，人命对你来说，真就如此不值一提，以至于你连自己做过什么，都可以忘得一干二净。”

　　顾漠尘清冷的神色稍有些松动，看向金闵狠厉了不少，我对金闵的言行有些不解，许是陈诚的死对他打击有些大，才会显得这般反常，至少我还从未见过他用这样的口气同别人说话。

　　“你想说什么？”

　　“陈诚已经死了，就在我们面前，你就真的不怕，他下一个来找的人，便是你。”

　　“我有什么好怕的？”

　　顾漠尘不屑的说道。

　　“倒是你，我看是陈诚的死对你打击太大，竟能说出这样的话，况且一个巴掌拍不响，这大概也是他自己自作自受。你如今在这里胡说八道，难不成是心脏出了毛病，以至得了失心疯。”

　　“发生这样的事都不是我们愿意的，有争执也很正常，但也用不着人身攻击。”

　　我开口止住了顾漠尘，一来觉得他的话说的有些过分。二来，潜意识里似乎更想帮金闵一些。

　　此时金闵双手紧紧握拳，一直停顿了好几秒，又无可奈何地松开，看向顾漠尘徒然生出了阵悲哀的情绪。

　　“总是要分个先后的，说到底我们都逃不了，好自为之吧。”

　　他将整个404环视了一周，目光停留在那架孤零零的空床，稍作停顿后又转头看向我，似有些悔恨，还有些抱歉的意味。

　　接着，便不再多说一句话，推门离去了。

　　待金闵走后，404有开始了短暂的沉默。

　　“我们，要怎么办？”

　　陈孟小声嘀咕着，像是不经意般看向那架空床，又好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慌张的别开眼，沈易清还在闹着情绪，闭着眼趴在桌上，塞着耳机，也不知听没听见之前的争吵。沈穆略有些担忧的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易清，似乎想道歉，却未置一言。顾漠尘依旧像一个没事人一般，走回位置上坐下，从胸口衣袋里取出一个小本子和一只钢笔，一本正经的记录着什么。

　　我有些心寒，心里担心着金闵的情况，一种强烈的保护欲让我起身冲了出去，耳边隐约可以听见沈穆有些焦急的喊我的名字，我并不打算理睬，满脑子只想着要快些追到金闵。

　　突如其来的保护欲，让我实在不愿意留他一人在外，太危险了。

　　而且，我心里还有很多疑问，或许只有他愿意替我解答。

　　好在速度够快，我及时在电梯口追到了他，喘着气唤了他一声，对方转过身，看上去有些意外我会突然追过来，刚想迈入电梯的步子停了下来。

　　走上前去，由于刚刚跑的有些太急，一时竟喘不过气来，干咳了几声，金闵连忙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部。

　　“好些了吗？”

　　点了点头，我连忙拉住了他的手。

　　“凶手还没有抓到，你一个人很不安全，还是回去吧。”

　　心里的关切感愈来愈深，从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有一种别样的情绪。

　　像是亲切中夹杂着莫名的怜惜。

　　“不必要了。”

　　金闵微笑着摇头，对于未知的凶险，我竟从他的神色中读出了如释重负的感情。他埋头看向我拉着他的手，笑容像是透着阳光的味道。

　　“谢谢你，阿笙。”

　　“为什么？”

　　“因为直到最后，也只有你一个人追出来。”

　　“不，不是这个。”

　　我一个劲的摆头，拉着他的手更紧了些，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对方看上去有些诧异，却没有挣脱开我的手，稍一会儿，我反应过来自己情绪有些激动，下手似乎不知轻重了些，连忙欲将手松开来，奇怪的是对方竟在我准备松手时反握住了我。

　　“为什么要这么做？”

　　脑袋里只余下这样的疑问，至于他做过什么，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金闵刚开始时似乎还不太明白，几秒后，像是了然般叹了口气。

　　“阿笙，你认为两个残疾的人值得拥有爱情吗？”

　　“值得，每个人都值得。”

　　我不假思索的说到。

　　“然而他们一直都被世界所遗弃，最爱自己的，从来只有彼此。”

　　他的话让我一时语塞，甚至像是触动了脑子里的某根神经，徒然生出流泪的冲动。

　　“阿笙，人是会有欲望的，因为本身不完美，才会设法得到满足，而过程往往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的话似乎别有深意，以至于虽然我很想安慰他，却始终插不上嘴。

　　“人总是会犯错的，有的错过了些天就会被人所原谅。而有些错误，大概用一辈子的时间也补偿不了一二。”

　　金闵有些忧郁的看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些什么，久久不能回神。

　　“告诉我好吗？我很想知道，很想知道我缺失的究竟是什么？”

　　我态度更坚定了些，只见金闵瘦弱的身子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竟让我生出了一阵熟悉感，疯了一般想冲过去狠狠抱住他。

　　我认识他，这样的直觉一直回荡在脑海里，不止步于现在，在我所迷失的那段记忆里，一定有他的足迹。这种结论看似荒谬，但我却始终坚信着。

　　“其实一无所知才能得到幸福。”

　　“可我不想一无所知，这让我感觉全世界都在欺骗我。”

　　他似乎被我的话说的有些愣住，接着猛地抱住我，这让我有些猝不及防，却在下一秒习惯性地伸手回抱了他，我贪恋这样的拥抱，温暖，甚至参杂着久违的亲切感。

　　“对不起，对不起。。。。。。”

　　他断断续续的说着，不时有水珠滴落在我的肩膀上。

　　“可抱歉我给不了你答案。”

　　金闵抱着我紧了些，却并没有让我有不适感。

　　“我不愿再做一个使你痛苦的恶人，我不值得被你原谅，但我还是要说一声抱歉。”

　　我们在一起拥抱了良久，期间他和我都没有再说话，世界仿佛都冷清下来，不知不觉中我早已泪流满面。

　　金闵终是松开了我，像个大哥哥一样擦干我脸上的泪水。

　　“阿笙笑着最好看。”

　　我一时呆愣住了，思绪似乎飘到很久以前，草地上，三个小男孩围成圈坐在一起，一个包子脸的男孩对着身旁长相精致的男孩说道。

　　“阿笙笑的真好看。”

　　心里突地一阵绞痛，又有泪水夺眶而出，回过神时金闵已经走进了电梯，目视着缓缓关闭的电梯门，我一股脑的冲了过去。

　　然而还是来不及，金闵隔着电梯浅笑着，张嘴对我做了个口型，接着他微笑的脸终究被一道门隔开了。

　　紧闭的门让我脑袋里一阵崩溃，无力的瘫软在地上，再也止不住抽泣声，眼泪像雨点般一直向外涌着。

　　我有种可怕的直觉，这大概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话了。

　　或许这一次后，便真就是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