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二个世界(十四) ...
-
楚行歌一进来便见到一片白雾,雾里有一条石子小路。那雾非常神奇,就算是修士在里面也看不了多远,仿佛周围都是白色。
楚行歌向后看,他进来的那扇门已经消失了,身后跟前面一样,都是白茫茫的雾,只是连石子小路都没有。他向前走去,一步一步,突然恍惚了一下,听到了琵琶声,待他走近,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宽敞的河边,雾气正是从河上升起的。那琵琶声从河中央传来,伴随着男女间的调笑嘻戏,船影缓缓浮现。
这是什么?幻境?楚行歌蹙眉,同时发现自己的修为似乎正处于封印状态,和凡人无异。他仔细看了看四周,除了那艘船外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而白雾似乎无声无息地散去了些。
船并没有靠岸。但上面突然有人从船上坠下,似乎是被人故意丢进水里。好几个年轻的公子姑娘都靠着栏杆笑看那人在水里挣扎,以此为乐。
楚行歌站在岸边看着。他本来没想着多管闲事,打算转身就走,却忽然听到水里的人一边扑腾一边可怜兮兮地呼喊:“救命!救救我!”听声音是个女子,大概因为呛了水,十分慌乱,始终不停地求救。
于是他便跳下河游到那女子身边。刚一靠近,便被人死死扯住了衣袖,好像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带着楚行歌都被她扯得往下沉了些。
船上的人见楚行歌英雄救美,纷纷嘲讽。
“你以为那贱人是什么好货色不成?”
“就知道用一张脸来勾人,真是死到临头都不改那身贱骨头。”
“那位兄台,我奉劝你别多管闲事。否则就要惹祸上身了。”
“偷了公主的手镯没把你杖毙都是公主心善!!现在不好好去死还抱着个野男人做什么?难不成是你奸夫?”
楚行歌只当没听见那些人说的话,将少女扒在他衣襟上的手扯下来,自己抓住她的胳膊,把人带上了岸。少女咳了几声,缓缓睁开眼,朝楚行歌望去。
楚行歌僵住,原本要走的腿也停了下来,长睫下垂,目光落到少女的脸上。
方才在水中没有细看她的容貌,此时一瞧,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确实,如那船上的人说的,这张脸过分勾人了,甚至倾国倾城也无法形容,光是见了,心中便会生出贪嗔痴三毒,将什么红颜白骨的训诫抛诸脑后。仿佛是将他心中最深处的欲望一笔一划细细勾描出来,再染上十分颜色。
重点是这张脸他还看过。
……这不就是零的脸吗。
楚行歌扶额。他几乎有心回到识海问问零,看到一个和自己脸一模一样的人是什么感想,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还在用他的右眼。按理说他灵力被封印了,像是这种术法很快就会因没有灵力而解除。
想了一下有的没有,楚行歌带着几分好笑望着被他救上来的女子,已经可以肯定这就是幻境了。他是真不相信世上竟会第二个能生出这副模样的,必是虚幻无疑。不过能看到记忆中的人,也说明了这里不是普通幻境,而是心魔幻境。
所以,这是说他的心魔是零?
想起此时霸占了他识海的某个家伙,楚行歌不由点头,真要这么说倒也说得通。不过为什么零变成女子了?
他想要破境的话该怎么做呢?
修炼除了提高修为,还有另外很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炼心。道心坚定,面对修行路上的诸多诱惑和险阻才能不迷本心。道心对修士而言,甚至比资质更关键。
只可惜心境这东西实在飘渺,难以勘透。
心魔幻境虽凶险,若一个不慎还可能真的形成心魔,但度过了也有好处。它就像一面镜子,忠实地指出心境的薄弱之处。
楚行歌好整以暇看着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戏码。心魔是无法逃避的,他也不会逃,一切遵从本心就是。
那长了一张零的脸的少女面露薄红,理了理衣襟,起身朝楚行歌道谢。她一袭淡青色的长裙湿哒哒的黏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美丽的曲线,似乎才十五六岁。
身后是清澈的江流,微风拂动粼粼水波和岸上花枝,她像是神话中的洛水神女,美好得让人多看一眼都觉得亵渎。
楚行歌:“……”
如果他没理解错……这是色/诱???
所以……他其实是太喜欢零那张脸,生出了非分之想才会有这一心魔?
说真的,这还是他第一次闯和情爱有关的心魔幻境。
“小女子名为阿凌,今日幸得恩公不弃,舍身相救。若恩公不嫌弃阿凌的蒲柳之姿,阿凌愿以身相许,偿还救命之恩。”面前的少女已经开始讲起了英雄救美后的话本里的经典对白,楚行歌仍旧懵着。
面前这人好看是真好看,更别说那眉眼灵动含情,比他识海里总是面无表情的本尊还要撩动人心。
哪怕他已经知道了阿凌就是这个幻境的核心,他也产生了束手无策之感。
直接杀掉会有用吗?
啊不,重点是离开幻境后他该怎么面对零?他是真的很喜欢这张脸不假,可一个人又不是只有脸就可以,对零的性格,楚行歌自认是完全不感冒的。
四周白雾渐渐散去,喧哗声渐起。一队身披铁甲的卫兵从河堤上朝他们跑来,为首那个人还拿着张画卷,凶神恶煞地喊了句:“找到了,拿下他们!”
阿凌神色慌乱,扯着楚行歌的袖子,道:“恩公,我们快走,他们定是来抓我的。”扯了两下,却没扯动,只见到楚行歌目光很冷地注视着她。
阿凌似乎明白了什么,凄凉一笑,松开手,也不再试图逃跑,低声说:“是阿凌太自以为是了。对不起,连累你了。”说完,她便朝那队卫兵走去,身形在风中显得瑟缩而柔弱,步伐却很坚定。她大声说:“你们既然要抓我回去就抓吧,要杀要剐随便你们,但是那个人是无辜的,我和他只是萍水相逢。”
楚行歌立在原地看着,神色阴晴不定。
阿凌又道:“公主肯定也不希望节外生枝吧!”
那队长被她最后一句说服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放过你那小情郎一命,这回可别想着逃跑。”他一抬手,便有两个卫兵出列,想要扯她。
“我自己会走!”阿凌抗拒,回头望了一眼,眼中无声无息落下一道泪来。
“老实点!”她身旁的卫兵抬手就欲一个巴掌扇下,这一掌却落了空——楚行歌实在看不下去,把人拉了过来。
阿凌呆呆望着半抱住她的男人,“恩,恩公?”
楚行歌冷淡地看她一眼,直接将人拦腰抱了起来。他虽然修为被封,肉身力量并未衰减,甩开那几个凡人绰绰有余。
他翻进一座破旧的寺庙,将怀中女子丢到地上,拔出长剑,剑尖对准她的喉咙,声音冷冽:“是不是只要杀了你,幻境就会破?”
阿凌望着他,那张脸上满是希望破灭后的绝望,问:“既然你要杀我,又为何要救我?”
“这是两码事。”
“……”阿凌沉默了一会,湛蓝的天空映入她极黑的墨瞳,看不到一丝光,“你不喜欢我吗?我还以为你喜欢我。”
楚行歌握剑的手很稳,低头和她对视,又像是透过这张脸在看另外的那个人,缓缓道:“那又如何?你是假的。”
这里只是幻境而已。
“假的……”阿凌朝他露出一个笑,“你的心也是假的?”她说完这句话,便猛地直起身子,迎向剑尖。
如果楚行歌想避开,完全可以做到。但他的手依旧一动不动,稳如磐石,任由那女子撞上去。
鲜血从柔软的躯体里流出,酷肖零的面容彻底没了神采,在渐渐浓郁的白雾中化为飞灰。
楚行歌看着幻境消失,没由来的疲惫,无怪乎常有人道,“情”之一字,最是磨人。连他这般单纯是见色起意的都会生出心魔,那些求不得放不下,用情至深的人会为情所困,抛却大道,倒也能理解了点。
谁知白雾浓郁后竟是又散开,四处燃着甜腻缱绻的熏香,他看到眼前出现一道纱帘,隐约透出人影。
“暮哥哥怎么不进来?”一点带着调笑的声音从帘内传出,咬字清晰,尾音轻软,实在动听。
楚行歌顿了一下,深吸口气,拉开帘子,冷眼朝里看去。里面是穿着大红衣服的少年,笑吟吟地望着他,瞳孔极漆黑,以致眉眼都显得妖异,红衣似火,更衬得他肤白如玉。
果然还是那张脸。
他手上仍提着那把剑,剑上还滴着那名为阿凌的少女的血,见到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果然杀了没用吗。
那少年也不害怕,走过来搭着他的手,吃吃笑道:“暮哥哥花了十万金买我回府,难道就是买来看的?”他伸手抚上楚行歌的胸膛,手伸进去,媚眼如丝,“暮哥哥,抱抱我好不好?”
楚行歌看着那张零的脸,比起欲念,倒是无奈居多。
“我是来杀了你的。”
“好呀~”少年浑不在意地调笑,眯着眼,软软靠在他身上,“暮哥哥想我死在哪呢?你的剑下?”他的手抚摸着剑,身子像没了骨头一样柔软,又轻轻去扯他的腰带,弯唇笑看着他,“还是你的床上?”
他说着,不待楚行歌回答,又笑开了,“还是你的床上吧~毕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楚行歌实在受不了,推开他,“你能不能正经点!”
……
零在识海里等了好一会。
等到他确认楚行歌是不知什么原因失去意识了后,便出来接管了他的身体。眼前是一片熟悉的黑暗,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分不清天上地下。
和他的意识空间一样。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似乎整个世界都淹没在了黑暗中,失去了一切时间和空间的感知。
他连丝毫迷茫都没有,挥剑朝自己斩下。
他的手上本没有剑,但念头一起,黑暗便在手中凝聚成了一柄纯黑的青锋,顺势切开了他的身体。
死亡的冰冷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他的四肢,零依旧面无表情,漆黑的瞳孔安静死寂,见不到一丝恐惧。
如他猜测的那样,面前的黑暗与透进来的光一同扭曲崩溃消失,露出那间石室。他的身体也恢复如初。
“你破境破的倒快。”一个声音从后面传出。
零回头看去,见到了位穿着麻衣的看不出年龄的修士投影,确认:“凌道子?”
“怎么不叫我前辈?”凌道子吹胡子瞪眼,颇为不满,“你这娃娃真没礼貌。”
“哦,凌道子前辈,我需要分神化身之法。”
“你要我就给?!”
“……”零想了想,找到地上的蒲团,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又从储物戒里翻出香茶,奉上石案,“师父,现在能给我了吗?”
凌道子这才认真地看了他眼,哼笑:“你小子,我有说要收你为徒吗?”
“没有。”
“你就是为了那元神化身之法才拜我为师的?”
“是的。”零顿了顿,又憋出一句,“师父明鉴。”
“……”凌道子几乎被他气笑,袖着手坐到那张空置的玉椅上,喜怒不辨,缓缓道,“一体双魂,难怪来找我。罢了,罢了,既然能被你们找到我的洞府,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定数。你起来。”
零站起来。
凌道子不紧不慢地道:“既然入了我门下,自然要守门规。其一,不可改拜他人为师。其二,必须收一个徒弟,保证我宗后继有人。其三——”他抬起眼皮,“天道难测,必须将此话时刻放在心上,刻苦修炼,不许松懈!”
凌道子神情严肃,见零乖乖应了,才招手取来一个玉盒以及一份玉简。
“这里面除了元神化身之法,修炼功法、配套招式都一应俱全,是你应得的。”凌道子摩挲那玉盒片刻,依依不舍地松了手,送过去,“盒子里的东西是为师给你的见面礼。为师早已身陨,今后只剩你一人,切记小心,别送了性命。”
零接过,发现这个玉盒才是整个秘境的核心,准确说,是里面装着的东西。尽管盒子上已经有了严密的封印,他仍能感觉到天地灵气围绕着盒子周而复往,形成了完整的循环。
他抬起头,注视着那个早已死去的虚影。周围空间已经开始破碎,失去了原有的支撑,裂缝中罡风阵阵,甚至能听见凄厉的嚎叫,而凌道子的身形已变得虚幻如烟,只说一声:“还不快走?!”说着抬手一挥。
零想了想,点头:“多谢师父。”话还没落,眼前一花便被送回了那片悬崖边。
耳边还传来凌道子的声音:“谢什么谢,臭小子,好好活着!另一个的魂魄也没事,出了幻境很快就能解开。”
轻得仿佛幻觉。
零看到一缕缕青烟从江面升起,在阳光下消失无踪,了无痕迹。
他站了一会,手中玉盒沉甸甸的。玉简他已经塞进储物戒了,但玉盒塞不进去,天地风云突变,碧蓝的晴空之上云朵形成了漩涡状,天地间的灵气也是如此,它们聚集得太过猛烈以致形成了风压,呼啸着朝他涌来。
显眼。大约八百里外的人都能看到这天地异象。楚行歌还没醒来。
零手摸过玉盒上画着的纹路,那些斑驳的暗色痕迹一碰就碎,再也没用了。
毕竟是从上古时期一直到现在的东西。
零没有多想,直接召出飞羽剑,准备一走了之。
“这么急?”熟悉的嗓音,有些低沉,来人依旧是盛装隆重,眉眼带笑,“不入岛喝杯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