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 63 章
换了一 ...
-
换了一件清爽利落的衣裙,就着铜镜,薛捧雪端详着脸上的伤口,虽然上了药膏,红痕依旧刺目,咬了咬牙,薛捧雪自己动手沾了脂粉往脸上厚厚的涂抹了,素粉落到伤口处,一阵刺痛,咬牙忍着疼痛坚持这抹了四层,瞧着似乎能勉强的遮掩了痕迹,薛捧雪方才停了手。
看着薛捧雪一身素雅,却一反常态寡白着一张堆满了脂粉的脸庞,孙连海眼尖,略一端详就瞧见了隐约还透着红色的痕迹,才得了丰厚的赏银,又存着奉迎的心思,孙连海没有像往常一样装聋作哑视而不见,关切的问道:“小姐,您脸上这是?”
“不小心蹭了一下。”薛捧雪淡淡的说道。
孙连海叹息了一声,“按说伤口上不能抹这么重的脂粉。”
“君前失仪是重罪,”孙连海的关切薛捧雪领受了,抱歉道:“今日是捧雪不周,耽搁了许多的时辰,别带累公公受责才好。”
“无妨,无妨,皇上必然也是能体谅的,小姐,奴才这就伺候您上车吧。”孙连海此言并不是虚妄的宽慰,因为这幅画,洪熙帝临时召集官员朝会,孙连海奉旨前来薛府之前,一众官员已经争辩了一个多时辰,且有继续长篇大论的趋势,故而孙连海是真的一点儿也不着急。
天气晴好,阳光也不灼烈,洪熙帝兴致高昂的高高端坐,和一众官员谈论着什么,薛捧雪低头垂目随在孙连海的身后徐步缓行,一双双厚底的官靴由眼角掠过,或是簇新,或是蒙尘。
薛捧雪试图由官靴中辨出薛芃霜的所在,意图舒缓内心的紧张,天为乾,地为坤,在这个专属于男儿的乾清门,薛捧雪掐着手心提醒自己务必谨慎谨慎再谨慎,不能张狂肆意,也不能畏缩怯懦,进退的分寸得拿捏妥当才行。
随着薛捧雪的走近,谈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减弱至无。
孙连海回禀道:“皇上,薛小姐来了。”
薛捧雪跪地叩首,洪熙帝心情不错,抬了抬食指,“起来吧。”
洪熙帝偏头对身侧的英王说道:“朕方才怎么说来着?就算没和薛编修串供,这孩子保准也会说画里头有古怪。”
齐王笑着附和了洪熙帝,打趣英王道:“一个师傅教导出来的,又是一胎双生的嫡亲姐弟,心领神自能会,皇兄,记得欠我的东道,可别给赖了。”
英王笑道:“我是那种人吗?嗯,薛小姐,你过来,和我说道说道——”英王话音一顿,他立在洪熙帝的右首,正瞧见薛捧雪低垂着的右脸颊,一路马车颠簸,脸上临时扑上的脂粉被抖落了不少。涂抹的药膏因为等不及完全吸收,薛捧雪就着急抹上了脂粉,药膏被脂粉粘去了不少,虽然是宫中御制的花粉,不是街面上寻常可见的铅粉,伤口依旧被刺激的肿胀凸出,且隐约泛了血珠,红红白白掺在一处,颇有些瘆人。
脸颊上感觉到其上投落的目光,薛捧雪将头又往下低了一低,洪熙帝打眼一瞥,孙连海不等吩咐,凑到洪熙帝的身旁低声禀报了,笑容散去,洪熙帝吩咐道,“领薛小姐去偏殿暂歇,洗去脂粉,再宣太医过来瞧瞧,只别落了疤痕才好,都这样了,还讲究那些个虚礼做什么?”
薛捧雪垂首离去,薛芃霜没瞧清楚薛捧雪究竟如何,张了张口,满脸焦灼的看着薛捧雪的背影,被马复秋拿眼一瞪,方才不甘的收回目光垂头暗自咬牙。
让人将孙连海带回的画作用竹竿高高的挑起,薛捧雪只是一段插曲,洪熙帝好心情依旧,“再瞧瞧这画吧,说说该怎么办才好?”
扫了眼心不在焉的薛芃霜,齐王躬身道:“臣弟不是内行,不敢妄加评论,私下琢磨着,既然在场的内行人都说这画里别有门道,不如就听他们说,究竟该怎么个处置才是最妥当的。”
洪熙帝逡巡着目光,锁定一人,“你先说说吧?”
“臣以为,这幅鸣鸟图虽然也是佳作,却已模糊不清,倒是不如舍了这幅画瞧了内里究竟有何乾坤?”
“说的轻巧,万一里面什么都没有呢?不白白的糟践了这么一幅画作吗?”
“那以你高见呢?”
“修补。”
“没瞧见都糊涂成这般模样了吗?即使手艺再好,怕也是无力回天。”
“总比毁了好吧?”
“模模糊糊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迹,没准就是一副赝品?”
嗡嗡的争执声听的洪熙帝头脑发晕,英王摆手道:“好了好了,现在不就是两个主张吗?一个是尽力将此画修复,一个是冒着将画作毁坏的风险探究画中是否另有乾坤,既然这样,不如就分作两拨,赞同修复画作的站到东边,剩下的去西边,各自商议后推出一人来给皇上回话,吵吵嚷嚷的挤在一堆儿说话,压根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魂不守舍的薛芃霜早已将画作扔到脑后,满心只惦记着薛捧雪究竟出了什么变故,借着这个换位的机会,马复秋来到薛芃霜身边,将他拉扯到西侧,马偕等老臣只是闲着看热闹,并不掺和,依旧站在原地随意的说了些闲话。
薛芃霜惶恐的低声说道:“听皇上的口气,仿佛是受了什么损伤,表哥——”
“且耐住性子,有皇上做主呢,捧雪不会有事的。”
“到底是出什么事情了?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呢,来的路上出事了?”
“沉住气!”马复秋低呵道,“你这样失魂落魄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会给自己惹麻烦,别忘了,现在是在君前,失了仪态,没准就能前程尽失。”
“是我糊涂了。”薛芃霜嘟嘴说道。
“皇上似乎在看你呢,你想清楚了待会儿该怎么回话。”
“我还是原来那个主张。”
“有几成把握?”
“不好说,要是姐在这儿就好了,我毕竟是将大半的心思都用在科举上,书画一类我比不上她。”
“那就有什么说什么吧,不就是一幅破画?值得这么兴师动众?”
将声音压的极低,薛芃霜对马复秋附耳说道:“许是被那副祁山冬夜图给刺激了。”
马复秋抿嘴一笑,“我猜也是,我们大周的好东西居然流落到戎狄那个荒蛮之地去了,还被人拿了来显摆,哎,这个什么鸣鸟图若是真迹,应该越过那幅祁山冬夜图吧?”
“伯仲之间吧,年代差不多,画家也都是当时顶有名的,可惜这画实在保存不善,也不知道是从那个犄角旮旯里寻来的。”
马复秋的笑声在喉咙里打了一个转,没出喉咙口又给咽了回去,“听说是原先是被一户人家当做神像供奉的,烟熏火燎,所以就成了这样,也不知那户人家的眼睛是怎么长的,怎么硬就将一只雀鸟看成是哪位佛祖了呢?”
“有些菩萨的真身或是坐骑确是鸟兽,”薛芃霜简单解释了,“后来又是怎么给发掘出来的?”
“祁山冬夜图之后,不用皇上言语,各地官员自发的纷纷献宝,赝品无数,光是鉴别真伪就闹得人仰马翻,那会儿你在府里养伤等候问讯,所以不知道,后来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慧眼识珍,硬是将这宝贝从小山一般的废纸堆里面给拣了出来,本事了得。”
“薛编修,别只和马大人兄弟情深呀,也来说说您的主张,您可是大家。”
薛芃霜慌忙拱手推辞道:“蒋大人莫要取笑在下了,诸位前辈都是大才,哪有下官说话的份?”
“芃霜,你就别谦虚了,修复后的祁山冬夜图我瞧过,极好,不知这幅画是否也能修复如初?要是可能,老弟可是大功德一件呀?”
自己的直属上司都捋着胡子开口了,薛芃霜不敢在做推辞,实话实说道:“说起来惭愧,那会儿下官的手伤了,连握笔都是不能够的,祁山冬夜图的修缮多是有家姐代劳,至于说这幅画,实在是年月久远毁伤太重,想要修复如初,下官自问无能为力。”
“令姐呢?”
“家姐?”薛芃霜想也不想,直接推辞道,“大约也是不能够的。”
见这边说的热闹,一门心思的想着能一探究竟的人都涌了过来,七嘴八舌的议论着,都是同道中人,彼此热烈的交换着意见,薛芃霜暂时将对薛捧雪的担忧放到了一旁。
“商议出结果了?两边各出一人,说说吧,究竟该怎么办?这都议了大半日了,该有个结果了。”如厕归来的洪熙帝出言问道。
薛芃霜乖觉的往旁躲了,位卑年少,这种场合轮不到他出头露面。
一边各出一人,口沫横飞的慷慨陈词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洪熙帝支着下颐听了好一会儿也无法决断。
孙连海领着净完面重新敷好伤药的薛捧雪前来谢恩,被厚重的脂粉捂了些时候,原本只是一条细丝的伤口肿胀的狰狞刺目,孙连海乍见也是连声的叹息。
被薛捧雪的出现搅扰了,激情洋溢的争执暂告一个段落,都是被薛捧雪脸上的伤口给惊骇住了,脸色惨白的薛芃霜摇晃着身体,被马复秋死死的拽住手腕才没冲过去,马复秋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脸颊紧绷,目露寒光,瞧得薛芃霜一个瑟缩,老实的由着马复秋掐着自己的手腕不敢挣扎。
正和匡辜铭说话的匡辜笙摇晃了一下身体,只是刹那,口中依旧寒暄如故。
看着半张脸肿胀难辨的薛捧雪,洪熙帝皱眉不语,齐王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提醒道:“皇兄,薛家小姐在给您谢恩呢?”
“啊,哦,起来吧,嗯,那个,回去歇着吧。”洪熙帝没有追问缘由,一个臣子的妹妹,无论如何,都无需劳动他来亲自过问,“孙连海,差人将薛小姐妥帖的送回去,朕恍惚记得年前的贡品里好像有一种什么膏来着,据说是顶好的,让太医瞧瞧,若是的得用,赐给薛小姐吧。”
再次磕头谢恩后,薛捧雪平静的行走在各色目光的注视之下,眼梢寻到薛芃霜和马复秋,眼神微转示意自己无事,不是安慰,是确实无事,在府里处理伤口的时候薛捧雪就已经检查过了,只是划破了浅层的表皮,无碍,所以才敢抹上一层又一层的脂粉,怕君前失仪只是借口,她是不想让伤口太轻描淡写了,否则拿什么来了结和徐国公府的纠葛。
方才赵太医也信誓旦旦的保证说绝不会留下疤痕,薛捧雪当然是将心放回到肚子里,只等出宫后就去郑国公府,商议了该如何去扳回这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