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尽》火星人在水星

56、第 56 章 晚膳时分依

　　晚膳时分依旧没见薛捧雪回来，以为薛捧雪定是留在郑国公府住宿，薛芃霜早早令人落下了门闩招朋揽友饮酒作乐，薛捧雪的马车停在门户紧闭的薛府的牌匾下，此时就彰显了自己当家无人约束的好处，即使再如何的晚归也径可以理直气壮的敲门。车夫上前啪啪的敲开了门，见是薛捧雪，值夜的仆役当即手忙脚乱的打开侧门伺候马车入内。
　　恍惚听到一阵嘈杂的喧闹，薛捧雪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随口问道：“少爷呢？”
　　“正在陪客人宴饮。”
　　薛芃霜传承了薛府的好客的家风，登门造访的多会殷勤挽留热情款待，好在并不是那等不三不四的浪荡游汉，多半是今科的同年，或者是落榜的举子，偶尔也有翰林院的同僚和故交好友，别的人，薛芃霜根本没机会去结识。
　　薛捧雪从来不去干涉薛芃霜的交际应酬，也无所谓这点吃喝的银子，叮嘱仆役留意火烛和门户，意兴阑珊的薛捧雪径直往内宅走去。
　　“月下美人？仙乎？鬼乎？妖乎？”
　　夜色中传来一句调笑，猝不及防的薛捧雪被吓了一跳，浑身汗毛一凛，旋即放松肩背的紧张，这儿是薛府，不是荒僻的青阳山，敢在薛府放肆的，除了饮酒走错路径的客人再无旁人。
　　不用薛捧雪吩咐，提着灯笼赶来迎接的仆妇当即分出俩人，一人一边，吆三喝四的将步履蹒跚的男子往道旁推搡。
　　月似银盘，夜凉如水，有人提议将酒席搬到开阔处，品酒，赏月，吟诗，别有一番趣味，薛芃霜深以为然，以为薛捧雪不会回来，让人早早的闭门落闩，寻了一处开阔的地方，摆开桌椅。酒未过三巡，有仆役回报薛捧雪归来，薛芃霜本不以为意，转念一想，这些人喝多了酒就爱随地小解，正想着嘱咐仆役留意通往内宅的路径，就听见有吵嚷声，心知不妙的薛芃霜急忙前来查看究竟。
　　薛芃霜身后还缀了十来位端着酒杯跟过来看热闹的宾客，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年人，本就存了偶遇薛捧雪的旖旎心思，不指望能留下千古佳话供人传唱了，凑近瞧一眼，出得门去就是一个可供吹嘘的谈资，反正那薛捧雪连戎狄人下榻的馆驿都敢闯，应该不会计较太多，于是一个个都借着酒水盖脸，有意忽略回避二字腆着脸硬是凑了过来。
　　毕竟是在薛府，薛捧雪也不是那等轻易可以亵渎狎玩的风尘女子，一干客人虽然腆着脸凑了过来，却都是自觉的隔开一段距离，敛色禁言止步不前，偶有几人借着夜色目光四处乱飘，不过薛捧雪自有婢女环伺，任凭其人的眼神再如何飘荡，最多能瞟见一角衣裙而已。
　　薛芃霜脸皮薄，拉不下脸呵退尾随者，板着脸，指使小厮换下仆妇，三两下，反手钳住犹在比手画脚挣扎着欲往薛捧雪方向凑去的男子，薛芃霜快步走到薛捧雪身旁，用身体隔开各色打量的视线，护持着薛捧雪往内宅行进，不安的低声说道：“以为你会在外祖母处歇着呢。”
　　薛捧雪自幼被当做男儿教养，后来在没有性别区分的慈和庵长大，只被严格要求礼仪举止，无人耳提面命将男女大防的训导植入薛捧雪的心中，没有被唐突的羞辱，薛捧雪只体谅来者是酒后肆意，并不一定真就是放浪的本性，轻拍薛芃霜的手背，薛捧雪解释道：“恰巧表哥出公差回来了，和他说了两句话，耽搁了些时辰，你不用理会我，自去应酬吧。”嗅着薛芃霜身上的浓重的酒味，薛捧雪没忘记嘱咐：“让厨房的人去熬些醒酒汤，喝了再睡。”
　　“你别走呀！”被钳制的不得动弹的男子依旧不依不饶的叫嚷了。
　　不等薛芃霜开口，自有上前呵止道：“陈兄，那位是薛小姐，不可放肆。”
　　“薛小姐？”陈秋平挣了挣手臂，没能挣开钳制，反倒是扯动胸腹间的隔膜，岔了气，声声的打着嗝，不停嘴的嘚嘚说道：“都传说你才学不错，若不是女子，当为状元，嗝儿，我是不信的，想我们哪个不是十数年寒窗苦读，你才多少年纪？我们拜师求学的时候你还没生出来吧？借着身为女子的便利，略会摆弄两首伤春悲秋的诗词，就被人吹捧做状元，哼！过来，做首诗给咱们兄弟听听，也让我们来品评品评，究竟配不配得上状元的头衔。”
　　薛捧雪的状元之名是洪熙帝御口嘉许，不配也配，轮不到别人只会，何况薛捧雪当众作画是做不得伪的，再有，薛捧雪和薛芃霜是双生姐弟，质疑薛捧雪年少，也就是在质疑薛芃霜是名不副实。
　　陈秋平这一句酒后之言罪过不浅，和陈秋平相熟的朋友急忙阻止道：“陈兄，你喝醉了。”
　　无所谓别人的质疑，薛芃霜只介怀陈秋平的言辞轻佻，却依旧拉不下脸来逐客，冷脸吩咐道，“来人，送陈兄去客房暂歇。”
　　薛府空房多，依据位置和摆设的不同分出三六九等，薛芃霜没有指明将人送去哪处客房安顿，小厮胡乱的将人往大门处拖拽，急于将人拖离，手上都是使足了力道，将陈秋平的衣袍撕开了一个口子，鞋也丢了一只。
　　科举不第的陈秋平一直郁结难疏，当众被拽扯觉得颜面无存，索性借着酒劲宣泄了满腔的愤懑，踢蹬着双脚大声吵嚷道：“放开我，你们都是一群势利小人，瞧着我名落孙山，不配在你们这一门三探花的薛府出入，早说呀，小爷我还不屑巴结呢，放开我，我自己有脚，会走路。”
　　今日的宾客都是落榜之人，并没有被慢待的感受，陈秋平的指责毫无根据，不等薛芃霜发怒，闲热闹的宾客纷纷出声驳斥陈秋平的不识好歹，乱哄哄的嘈杂声中，陈秋平打了一个响嗝，扯长了脖子，额冒青筋，冲着薛捧雪离去的方向高声道：“还是你薛捧雪根本就是徒有虚名，生怕当众出乖露丑？”
　　见来者针对自己，薛捧雪猜疑来人莫不是想用此种法子来吸引自己的注意？没有无聊到自作多情，薛捧雪本能的朝着利用和算计的方向上去提防，毕竟，马复秋才提醒她朝中多事，停下脚步，示意婢女让开，薛捧雪转身直面陈秋平，摆手示意钳制陈秋平的仆役停止拖拽。
　　虽然依旧不得自由，却总算能双脚踏地，陈秋平别扭的拧着脖子，大喇喇的和薛捧雪四目相对，眼神中不是痴迷，没有惊艳，而是无关男女情爱的倔强和落寞。
　　三年一次的科举，消磨了无数男儿的心智，外人眼中，薛芃霜是足够荣光，无人知道薛芃霜心中曾经的负累，家族的荣耀，亲姐的自由，寄人篱下的自卑，这些从七岁起就压在他的心口上的责任是他每晚入睡后必然的梦魇，若是去年他未能如愿妙手探花，此刻，薛芃霜甚至连倾诉的场所和对象都没有，马偕对子侄的要求是坚毅忍耐，马其昶压根就无所谓科举，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大小登科双喜临门的马复秋是无法理解失落者的伤痛的。
　　心疼的握住薛芃霜的手，薛捧雪仰头看着高了自己一头，脸上却依旧稚气残存的弟弟，低声问道：“你们以何为题？”
　　“并没有什么局限，夜空，星辰，明月，心情，大约应景的都可以。”
　　在场众人全都噤了声，静候薛捧雪的佳作，其实即使是陈秋平，也并不怀疑薛捧雪纯粹是虚名在外，只是碍着柳园和驿馆都不是他们这等普通士子所能出入，循着往日的经验料想道听途说的传言必然有夸张的成分在内，洪熙帝对薛芃霜的宠爱赞誉本已令得许多人心有不服，薛捧雪又是风头大好，姐弟俩张扬太过，即使是李培增都觉得膈应，何况是辛苦多年无缘高中的陈秋平之流？
　　青色的瓦片覆盖了一层银色的月光，夜风清冷舒爽，是个闲庭信步吟咏诗词的好时节，略一思索，薛捧雪启唇道：“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迷蒙的眨着眼睛，陈秋平皱着眉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喉头上下滚动，唇间却没有声音吐出，薛芃霜顿时软了心肠，不忍见其被薛捧雪咄咄为难，在薛捧雪的耳畔悄声解释道：“他也是少年得意，解元高中，本以为此次即使不会三元及第，金榜题名绝对不是问题，孰料——，你莫要怨他。”
　　只看陈秋平眼中的桀骜也知其必然曾是志之人，论究起来，有资格进京赴考的，无一不是家乡的翘楚，汇聚京城后大浪淘沙，淘剩下的，不定就是沙粒，只不过名额有限或者纯粹是际遇未至罢了。
　　看着此刻的陈秋平，薛捧雪陡然想到八年前，所谓的新婚后的第一天，在身体周遭包裹上厚厚的铠甲，她强撑着将卓鹏振驳了个一文不值，只是因为她对未来一片茫然，此刻的陈秋平也是如此，藉由对他人的伤害来掩饰内心的惶惑。
　　薛捧雪问道：“陈公子饱读诗书？”
　　“那是自然。”
　　“那您可知嘉靖二十年至四十年间，一甲三人各自姓甚名谁？”
　　薛捧雪冷不丁的攀谈起历史，换作平时，陈秋平也许却能说出一二，此时酒水入肠，神不守舍，陈秋平搜索枯肠的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放弃，莫说嘉靖年间的一甲，洪熙年间的一甲都有谁，他也说不周全。私自揣度是薛捧雪故意的刁难羞辱，薄羞微恼的陈秋平口气不善的问道：“你说呢？”
　　抿嘴一笑，薛捧雪脆声道：“我也不晓得。”
　　脑筋一时转不过弯来的陈秋平愣愣的站那儿发起了呆，薛捧雪瞧着又是一笑，转身回走，没忘记嘱咐薛芃霜，“夜晚寒凉，莫要贪杯。”
　　“知道了，我送你进去。”抬手帮薛捧雪裹紧披风，薛芃霜虚揽着薛捧雪的后背，走出两步方想起身后的宾客，特别叮嘱陈秋平道：“你们且继续，我片刻就回，陈兄，莫要早早的醉了。”
　　目送薛氏姐弟的背影消失，众人吐出一口闷气，各自寻回自己的声音。
　　“今日可算是亲眼见了，果然是位绝代佳人。”
　　“俗！容貌算什么，百年后，都是一堆骷髅，唯有才名永传不坠。”
　　“虫声新透绿窗纱，单一个透字就足够让人咀嚼把玩，皇上金口玉言，天底下一半的才气果然尽流入薛氏府邸，若非天资过人，以薛小姐的碧玉年华，又如何能够如此的惊采绝艳？可惜了，若是男儿，做个状元，委实是实至名归，八股不论，单这份清新雅致的才气，倒是比那——，算了，不说了，别再祸从口出，平白得罪了人，没准还给薛府添加许多烦恼。”
　　“来到京城，才晓得何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虽然此科落榜，却也不算白来一遭，回去后发奋苦读，下一科且再来试，各位兄台，小弟决定不日返乡，若是有缘，下科再见。走，喝酒去，今夜必得不醉无归。”
　　“不醉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