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尽》火星人在水星

55、第 55 章 一桩差点儿

　　一桩差点儿害得薛芃霜几乎永无翻身之地的泼天官司随着一个几乎无人认识的小太监的斩首而落幕，至于和谈，青州传来的消息说戎狄似有大军集结犯边的态势，而观音保本人也对和谈显得是兴趣缺缺，每日只和齐王等闲聊风土人情，齐王等自然也是奉命与之虚与委蛇，半个月后，观音保告辞，尚未正式开始的和谈就此不了了之。
　　观音保携了绝世名画祁山冬夜图如同煊赫而来一般煊赫离去，没有如匡辜笙所假想的纠缠和流言蜚语，即是因为薛捧雪自回去后就闭门不出，没有留给任何人以纠缠或是散布流言蜚语的机会，也是因为朝廷已经着手应对戎狄随时可能挑起的战火，薛清平此刻就身在青州，卓鹏振更是戍边的首将，薛捧雪作为二人的眷属和前眷属，没人有胆量散布薛捧雪与观音保的任何谣言，薛清平就是前车之鉴。
　　送走戎狄使者，朝廷开始论功行赏，和谈没有结果，也就没有大肆封赏的必要，陪同办差的待选进士不出意外由吏部分派了优差，马复秋破案有功，官升一级，薛芃霜虽有失察之责，毕竟事情是出在宫里，宫里得担下一半的责任，而且薛芃霜及时将修复完善的画作送还，将功折罪，不赏，不罚，依旧回他的翰林院做他的六品编修，祁山冬夜图被毁一事，算是彻底的了结了。
　　官职依旧，翰林院中人却都对薛芃霜另眼相看，翰林院不比别的衙门，唯以才学和资历为重，文章是才学，琴棋书画也是才学，馆驿那日，薛芃霜虽没有亲手作画，可家中有胞姐如斯，料想薛芃霜必定不会逊色太多，尤其是“手黑”二字的深刻寓意，恰合这帮文人学士的脾胃。翰林院中，即使那些须发皆白平时最是迂腐顽固，没少大肆抨击新科进士若干做派的老学究们，见到薛芃霜，脸上添了几分诚挚的笑容，见到薛芃霜，开口就是以老弟相称，其中甚至有薛芃霜祖父的同年。
　　薛芃霜身上的官司了了，洪熙帝为薛捧雪挽回了大半的名声，薛府比之寻常格外添了三分的热闹，无论相熟不相熟，多半都是登门求画，薛芃霜一概以闺阁之作不便外传为由婉拒，他自己只是推搪手伤，再不肯动笔绘制，不是吝啬，而是不厌其烦。祁山冬夜图本就是传世名作，坊间的仿品，价高者已被哄抬至三百两纹银，薛捧雪的仿作是得洪熙帝首肯，收入了宫中珍藏，无价，亦无市，一旦松口赠予某人一副画作，明日，半个京城的人都能跑来门上求画，即使他们姐弟每个人生了八只手，每天十二个时辰一刻也不停歇，也来不及应付打着各色门路前来的求画者，索性一概拒绝，谁也不得罪。
　　观望了大半年，各府女眷终于舍得暂时摒弃对薛捧雪的和离身份的忌惮，试探着发来请柬，或是赏花，或是论诗，或是庆生，最多的时候薛捧雪一日能收到三张请柬，论数量，和马复秋的庶妹们不能相比，且都不是当今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世家权贵，于薛捧雪却是极大的突破。只是，此时的薛捧雪已经不是初回京城时那个惶惑迷茫的女子，经过半年的沉淀，薛捧雪对于未来已经有了主张，不愿浪费时间和些无聊的女子闲聊家长里短，也懒得去应付无处不在的谋算，所以，遇有请柬，但凡赵夫人或是徐氏会出席的，她就应下，和她们一起同进同出，别的请柬，一概另寻借口推辞了事。
　　京城中，和薛捧雪姐弟同样炙手可热的还有一个李培增，被薛捧雪呵斥了之后，李培增绝迹薛府，半是心里存了芥蒂，半是实在不得闲，一改往日的清高孤傲游走于世家豪门之间，和几位皇子也是来往亲密。薛捧雪偶尔出门赴宴，总能听到贵妇小姐们窃窃私语李状元又如何在席间当场赋诗一首博得满堂喝彩，李培增的高调入世回报颇丰，就薛捧雪了解，除了郑国公府，包括宣阳侯府和勤国公府在内的其他几家当下最有势力的权贵，都有意招其为婿。
　　当然，薛芃霜比之李培增更受世家看中，毕竟，将自家的姐妹女儿嫁给李培增是下嫁，嫁给薛芃霜则是联姻，和炙手可热的郑国公府联姻，碍着薛芃霜年纪还小，薛清平又远在青州，青州的情势暂时还不好论断，所以各家都只和郑国公保持了联系，静观事态发展。
　　薛芃霜的婚事暂时搁置，薛捧雪的婚事却重又被提了起来，得洪熙帝御口由和离改为解婚，一些已经落寞的世家是空有爵位，在朝廷上无所作为，贪图薛捧雪的名声、嫁妆以及家世，有意为门下子弟求娶，指望着能妆点家声，也能得些实惠。此外，也不乏颇有权势的府邸流露出结亲的意思，当然，不是嫡妻，只是续弦，即使是续弦也有的是府邸想要攀附的，若不是现在的京城，薛捧雪以秋风扫落叶的强势令得所有的闺秀千金暗淡无光，怕也是轮不到她。
　　近乎相看的各种应酬日渐增多，薛捧雪不胜其烦，她新寻出了其祖父在世时的手稿，颇有兴趣继承其未完的宏愿，已经着手拟定计划——五十年的长期计划，压根没有待嫁的打算，瞧着薛捧雪越来越好，郑国公府也无意为其早定婚姻，薛捧雪和赵夫人商议了如何委婉的将暂时没有出嫁打算的意思透露出去，陡然间，风声变了，频繁有人若有若无的隐晦的打听薛捧雪和许家的过往交情。薛捧雪本以为马复秋早已将此事了结，没想到却又死灰复燃，且有愈燃愈旺的趋势，偏巧马复秋外出公干，薛捧雪一直对流言的出处和动机心存疑虑，阻止薛芃霜派人打探的打算，假借染病闭门谢客，正好躲了清闲，至于外间的流言，薛捧雪铁定不会嫁入徐国公府，任何落不到实处的流言过阵子自然就会消停。
　　陪马老夫人闲聊半日，本打算回府用膳，可巧马复秋出公差回来了，薛捧雪当即留下用膳，晚膳后，俩人去了马复秋的书房。
　　恰巧手头有件案子涉及周县，马复秋估摸着有祁山冬夜图的事情一冲，秦仁敏的案子应该风声已然淡去，当即领了差事去周县走了一遭，既怕打草惊蛇，又防备被人暗算，不敢深入查访，就顺带了解了一些情况，事无巨细讲述给薛捧雪，薛捧雪也没觉出和京城有什么牵扯。
　　马复秋本没抱希望，当即撂下了，拉长了脸提起许家，近来，许谛伦在府里闹腾的更凶了，薛捧雪曾经和许家有婚约一事在世家之间传说的是言之凿凿，一些原本有意和薛捧雪结亲的府邸听说后大都断了心思，都是怕惹麻烦，和卓鹏振那段过去可以不用理会，卓鹏振虽然有个伯爵，几乎没有世家将卓鹏振当做是他们中的一员来看待，徐国公府不同，薛捧雪和许家兄弟是总角之交是不争的事实，没准就有暧昧不清的情谊，而许谛论又是宣阳侯府的外孙女婿，没谁愿意吃饱了撑得去招惹这些麻烦。
　　马复秋说的这些薛捧雪大致已经猜到，心平气和的说道：“他们爱说就让他们去说吧，时间久了，见我和许家再没任何瓜葛，流言自然消弭于无形，反正这一时半刻我也没想着去嫁人，有这流言在前面顶着，倒也落得个轻省，不过，我总觉得这事背后有古怪。”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派人去徐国公府查探，许谛论确是折腾了个不轻，至于流言的出处，是许谛论的夫人回娘家哭诉，其母亲刘钱氏派人四处散播的谣言，本来还有别的许多难听的，目的是想败坏你的名声，不过没谁愚蠢到白给宣阳侯府利用，也是怕惹祸上身，就只得许谛论对你念念不忘这等风流韵事传了开来，应该无可疑。”
　　马复秋职务特殊，查访来的消息不会有错，薛捧雪也觉得是自己多疑，遂撂下此事不再多想，马复秋却是不能答应，“我和父亲商议了，等过这一阵子腾出手来，父亲会设法敲打敲打徐国公和宣阳侯，别再以为咱们马家人是好欺负的。”
　　“小事而已，不值当闹大的，徐国公不足畏惧，宣阳侯府误会了就麻烦，没必要劳动舅父出面。”
　　“你的事情只是其一，还牵扯到朝堂上的一些破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总而言之，别烦恼，万事都有我们呢。说点儿别的吧，你现在声名鹊起，每天都有人寻门路找到我想讨要你的丹青墨宝，不只是我，父亲也没少被人烦恼，而且几乎都是指定要祁山冬夜图的摹本，谁让皇上都将其收入宫中珍藏了呢？且还特别指明，落款上得和皇上收藏的那幅一模一样，得写明手黑二字，更好笑的是，现在京城流行落款不写手墨，改写手黑。”马复秋哈哈的笑着，“你说这几百年之后会不会成为书画史上的一桩疑案呀？”
　　薛捧雪眉眼弯弯的笑道：“表哥都是怎么回的？”
　　“当然是和芃霜的口径一致，”马复秋斜靠在椅背上，懒散的说道：“就说表妹你是闺阁女子，女孩儿家的手迹不能外传。哎，捧雪，得空你给我画个扇面儿什么的，让我拿出去显摆显摆。”
　　“你就不怕人都来和你讨要扇面？”
　　“白要当然不行，得拿好东西来换，哎，我和你说，”马复秋凑近到薛捧雪的身旁，“我们刑部里有个堂官，就爱搜罗各式各样的鸡血石，我给你去淘换一个来做印章如何？”
　　“别是你想要吧？才说了我的笔墨不能外传的，既然不能外传，又哪里需要什么印章？”
　　低低的咳嗽了一声，马复秋咂了一下嘴，“那就弄他三个过来，你我还有芃霜各一个，就不晓得那个老东西得如何的狮子大开口了，一幅扇面怕是不够的。”
　　“不然你问问他要不要首饰？我有许多首饰用不着，白搁着也是搁着。”
　　“他一个男人要首饰做什么？”
　　“谁没个妻妾女儿呀？在我看来，从他夫人身上下手比从他本人下手要容易得多，在他夫人眼里，一块不能吃不能喝的红石头可没一支金光闪烁的发簪来的值当呢。”
　　马复秋低低一笑，“说的也是，回头我去打听打听他府内都有什么要紧的人口，又是谁说了算，都有些什么喜好。”
　　“不是你的堂官吗？平时没有来往？”
　　“不是我的直属上司，而且衙门里很是有些人对我们这些世家出身的子弟看不顺眼，他们也不想想，我也是正经的科举出身，真才实学考出来的，二甲头名，金殿传胪，何等的荣耀，他们自己又是多少名？”
　　“有人嫉妒总比人家都不屑于去嫉妒的好。”
　　“这话我爱听。”
　　书房内烛火摇曳，两条人影长长的映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马复秋的眼中也跳跃这两点火光，空气似乎凝滞，薛捧雪当即起身，“我回去了，芃霜一人在家呢，那个，嗯，”饶是薛捧雪机敏善辩，一时间也想不出告辞的借口，干瘪瘪的说道：“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