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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一众人你推 ...

  •   一众人你推我搡的往回走,唯有陈秋平赤着足,呆呆的立在原处,一个与他相交融洽的同乡过去拉扯了他,“行了,人家大度没和你计较,你还傻站在这儿做什么?回席了,难不成真的喝醉了?”
      “嘉靖年间的一甲究竟都有些什么人?”陈秋平一脸的迷惘。
      “我只知道今科的一甲是谁,嘉靖几十年间,即使不算恩科,也绝对不会少于十场科举,除了极个为后世所传送者,谁耐烦记得那些年间的前三名各自都是谁和谁?别瞎琢磨了,大约是薛小姐见你为难她,就有意出此题目也来为难你,没听见她自己都说不晓得吗?待会儿等薛兄弟回来,你敬他一杯算是赔罪,此事就算是过去了。”
      “为什么不是别的朝代,偏偏是嘉靖年间?”陈秋平被人强拉着回席,坐在座位上,犹且一副木愣愣的呆傻模样,嘴里偶或喃喃自语,菜不吃,酒不喝,也不参与联诗,怎么看都像是醉酒。
      命仆役端来醒酒汤,陈秋平捧着被强行塞入手中的瓷碗,并不往嘴里送,命人搀扶他暂去休息,他也不肯起身,同桌之人没耐烦继续搭理他,自顾着谈诗论词说了个好不热闹。
      呼啦一声响动,惊的人都看了过来,只见陈秋平直愣愣的站着,瓷碗落地碎成几片,身后的椅子也被掀翻在地。
      仆役见怪不怪的上前收拾,陈秋平却是不肯挪步让开,月光下,陈秋平双手胡乱摆动了,嘴角粘着白涎,颠来倒去的反复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陈秋平的状态不太正常,怀疑是否突发癔症,一时间无人敢去靠近,琢磨着等薛芃霜回来后商请大夫诊治,有人小心的试探了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嘉靖年间一甲都有何人。”
      立时放松心情,众人哄笑道,“陈兄还在琢磨呀,啧啧,不容易,我们依旧没想出来呢,烦请陈兄说来与我们听听,也让我们长长见识,等下次再有人问起,我们也不至于张口结舌不知所云,哟,别是什么顶顶有名的人吧,让我想想,不行,我这脑子木了,还是你来告诉我们吧。”
      “和你们有什么好说的?薛小姐呢,我要见她。”说着陈秋平抬步就要离开,却被他自己掀翻的椅子绊住了脚,幸好被仆役及时搀扶住了。
      “我说陈兄,人家薛小姐就是随口一问,你还当真了,即使你现在去告诉了她,又能如何?赞你一句博学?至于吗,方才你可是说了一些很是不中听的话呢,人家不恼你已经算是仁厚大度,别再去自讨没趣了。”
      踢开碍事的椅子,陈秋平抬脚就走,唯恐其再去招惹事端,当即有两人起身拽住他的腰带,连哄带劝道:“人家是大家小姐,深居内宅,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醉了就去躺着,别再乱耍酒疯了,惹出祸来,明儿你自己醒了有的后悔呢,还得埋怨我们没有及时拉住你。”
      陈秋平被强按着坐下,另有人往其嘴里灌下一碗醒酒汤,也不管是什么味道,陈秋平一口喝净,嘘出一口酸苦的口气,陈秋平瘫靠在椅背上,喃喃道:“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这个不算,前人的名作,你拿来念一遍不能算数的?罚酒!罚酒!”
      “你还让他喝呀?”
      忽略身旁的闹嚷,陈秋平目光晴朗,缓缓说道:“归有光,九岁能文,十岁作论,少年中举,奈何九次会试,八次落第,退居乡间招徒讲学,著有《震川文集》四十卷,人称明文第一。”
      “这个我们都晓得的,不用你从旁解说。”
      恨了同座之人的痴愚蠢钝,陈秋平狠狠的锉了锉后槽牙,质问道:“那你们有谁晓得曾经和归有光八次同场赴试的一甲三人,共计二十四人,各自都是姓甚名,分别都有过何等作为?”
      场内立时鸦雀无声,陈秋平摇头低笑道:“三年一试,外加恩科,嘉靖帝四十年间,状元榜眼探花不下三十余人,到了如今,只怕即使是他们的嫡系子孙也已不清楚自己的祖先曾经有过的那段跨马游街的荣光岁月。归有光,一个和你我,和我们如今一般,饱受赞誉,背负了家人的诸多期许来到京城,却是屡试不第仓皇返乡的落魄举子,却依旧能够为后人永世铭记。人生的际遇,从来都不在一时一地的得失荣辱,科举也绝非论较成败的唯一量尺,妄我陈秋平自诩饱读诗书,却是胸怀狭窄目光短浅。”
      随便在桌上端起一杯酒,往嘴里一倾而入,缓缓咽下,陈秋平感叹道:“直到今日,才恍然觉出以前的我一直都是活在梦里,踩在虚无缥缈的云端之上,从来也没有脚踏实真正看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荣,无所喜,辱,无所忧,不怨天,不尤人,不孤芳自赏,不奴颜媚骨,至诚至孝,仁智无惧,可笑去年我也曾对薛家小姐的作为口沫横飞的大加斥责!”
      “薛府,实在是实至名归,倒是真想在这儿长住了,不为旁的,只是也想——。”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薛芃霜脚步踏踏而来。
      “在感慨陈兄对令姐的当头棒喝的感悟呢?”
      “是吗?”薛芃霜已经从薛捧雪口中知晓了里面的关节,他没想到的是陈秋平还真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通透了,刮目相看之余,对陈秋平仅存的一丝不满也烟消云散了。
      陈秋平起身扯了扯衣袍,躬身对薛芃霜长长一揖,唬得薛芃霜慌忙跳开,“你这是做什么?”
      “小姐一言,陈某醍醐灌顶,不好去烦恼薛小姐的清净,还请薛弟代为领受。”
      “家姐就是随口一说,不值当陈兄行如此大礼。”
      “于薛小姐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于我,却是拨开云雾。”陈秋平又是一揖,“甚至说就此改变在下的后半生怕也不为过。”
      “好了,好了,坐下,边喝边聊,薛兄弟,你不做下,陈兄势必也不肯落座。”
      拉着陈秋平和薛芃霜分别坐下,一个人半开玩笑半是试探的说道:“吴兄方才说想要在您府上长住呢,不知薛兄弟是否愿意收留?”
      薛芃霜洒脱一笑,“荣幸之至,皇上赐我的那处宅子空着,虽然还有好些地方有待收拾,大约还是住得了人的,至少肯定比客栈要舒服许多,家具什么基本都是齐全的,哪位兄长不嫌弃,只管去住,哪怕住到下次秋闱,也是无碍的。”
      “哎,对了,你们怎么不搬去那边的宅子?皇上赏赐的,总是空置着不大好吧。”
      “这儿是人家的祖宅,当然得守着这边了,”
      “都说这薛府才气充沛,不知薛弟能否不吝,允吾等偶尔来此小住几日?无需齐整的院落,即使是仆役住的居所也是欢喜的。”
      刚由薛捧雪口中知道许府的作为,恼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薛芃霜涩涩一笑,“换做以前当然是半点儿问题也没有,府里房舍众多,就我们姐弟二人,仆役也没有多少,大半的宅子都是空着的,实在是空落的很,我们本巴不得多点人来添点儿人气,奈何——,”薛芃霜犹豫道:“这阵子有些不太方便,过些时日,等——”
      “怎么了?瞧你满脸的为难,可是有什么难处?若不是什么隐晦之事,不妨说出来,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我们虽然没什么权势和门路,帮着出个主意大约也还是可以的。”
      “其实也没什么,你们应该也早就听说了,算了,不说了,喝酒。”
      “是市井坊间流传的那些与令姐有关的谣言?”陈秋平直白问道。
      不知道外面的谣言已至何等地步,薛芃霜眉头紧拧,“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不是,不是的,是我私下揣度的,”陈秋平急道,“你少年得意,仕途无忧,正该志得意满的时候,令尊虽然远在边关,说不上好,却也说不上不好,就眼下的这股子势头继续下去,令尊返京重获重用必然是迟早的事情,当下,唯一让你烦恼的也只有令姐了,人言可畏,褒贬参半,你却是无能为力。”
      薛芃霜定定的看着陈秋平,看的陈秋平浑身发毛,“是我说错什么了?”
      收回目光,薛芃霜摇头道:“不是,你推想的不错。”
      “没事,赶明儿我们出去好好的宣扬宣扬,保管将薛小姐的声名给拨转回来。”
      “诸位的好意小弟心领了,不过,此事不是——,嗯,家姐并不在意那些名声。”薛芃霜含糊道,薛捧雪的事情实则牵扯到朝局和郑国公府,不是在场诸人三言两语就能辟解开的。
      “看你吞吞吐吐的,莫非另有隐情?”
      敷衍的干笑了两声,薛芃霜没接话茬,没有就此话题继续攀谈的打算,陈秋平曲起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若是我没猜错,大约是为了令姐的婚事而烦恼吧?”
      薛芃霜眉头一挑,薛捧雪对陈秋平的评价是聪慧机敏有余,奈何格局有限,果不其然,薛芃霜似是而非的反问道:“该不会又是街知巷闻了吧?”
      “不是,是我私下猜测的,柳园和驿馆的事情后,薛小姐才名远播,外面的传言也不少,多半是夸赞,唯一让令姐白璧微瑕的唯有婚事这仅有的一桩烦恼了,近来街面上恍惚流传了,约莫说贵府和某位世家的贵介公子曾经有过婚约。”
      “狗屁的婚约,”薛芃霜气上心头,幼年时从市井里学来的粗言糙语脱口而出,“他妈的全都是瞎扯,当年我父亲和——,嗯,那人的父亲是至交,两家的孩子年纪相仿,偶尔在一处玩耍很正常,我父亲被罢官后,那人的父亲的确提过结亲的打算,当时薛府正面临着分崩离析的境况,父亲忧心一去不返,想着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的,所以松口答应考虑考虑,当时其实是轮不到姐姐,呃,二姐去——,谁知——,唉!总之什么都乱套了,姐姐奉旨——,唉!对那家的提议自然是作罢,没有下聘,没有合婚,没有交换庚帖,就只两家的长辈随口一提,再无下文的事情,这算哪门子的婚约?现在莫名其妙的被倒腾出来闹得是沸沸扬扬,莫名其妙!若是真有婚约,早几年他们干嘛去了?和刘府议亲的时候怎么没见想起来?他们那边都成亲两三年了,突然恢复记忆,什么都想起来了?哼!打量着我父亲不在京城,以为没人为我们姐弟做主就可以任由他们欺凌?”
      贵族无需科举也能步入仕途,即使投身科举,也可免于府试直赴乡试,犯了同样的杀人的罪过,贵族可以减罪一等处理,甚至可以公然藏身府内,然后派人去衙门报一个不知所终,就此避开一切的处罚。在场的都是庶民百姓,对于贵族的种种特权是与生俱来的嫉妒和愤懑,此时见薛芃霜红了眼圈,俱都义愤填膺的纷纷打抱不平了。一时间忘了薛芃霜是在郑国公府长大,自幼结交的都是世家子弟,甚至还走了宫中的门路享受贵族特例,由洪熙帝特旨恩准免于府试,否则,以他的年纪,最快也得等到下一科才有机会金榜题名。
      “简直就是欺人太甚?你们就任由旁人肆意污毁?薛老弟,你放心好了,待会儿回去后我们就将话给散出去,他们能说,难道咱们没有嘴巴?”
      “对,他们能说,我们也能说,比他们还能说,明儿我就纂几个话本去散给说书先生。”
      “不只是说书先生,乞丐,流云巷里的女先人,都得散一圈。“
      “好,就这么定了,我执笔,你们润色,保管是花团锦簇的一篇好文章。“
      薛捧雪和马复秋已经商议妥当将此事冷处理,薛芃霜懊悔自己一时口快,唯恐这些人一时兴起胡乱折腾,将事情闹大后越发的不可收拾,最终受连累的还是薛捧雪,薛芃霜慌忙起身,拱手阻止道:“哥哥,哥哥们哎,小弟求求你们了,此事到此为止,切莫再闹大发了。”
      陈秋平附和道:“是,再有好心,也莫要帮了倒忙才是,将事情闹开了,那人固然不得个好,可是,对薛小姐的名声怕也是不好的,两败俱伤,不值得的。”
      “难不成就这么憋屈着?”
      “吉人自有夭相,上天必不会薄待小姐,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莫要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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