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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吾国虽大, ...

  •   吾国虽大,寸土必争。
      如匡辜笙所言,薛捧雪的名字立时又成为京城最热门的话题,薛芃霜被敕令闭门养伤反思兼修复画作,大门紧闭概不待客,郑国公府却是格外热闹了三分,多半都是张口讨画,无人非议祁山冬夜图被损一事和薛芃霜有关,一是薛芃霜不会愚蠢到自寻死路在自己负责的差事中做手脚,二是洪熙帝已然派出马复秋彻查,无疑是表明对薛芃霜的信任,圣眷在,前程性命就在。
      将武英殿的宫监逐一审了一遍,收获甚微的马复秋心情烦闷的踏入薛府,看了一会儿薛捧雪修画,腻味了,拉着薛芃霜兄弟对酌,虽然洪熙帝放权给马复秋命他彻查,奈何宫中自成。
      一日的工作完成后,眼睛酸涩,腰背酸痛,不见薛芃霜,薛捧雪问了仆役才知道马复秋来了,拳头顶着后腰的腰眼走进内宅,见两人依旧在推杯换盏,夺过酒壶,薛捧雪阻止道:“芃霜手伤未愈,不能饮酒,表哥也是,喝醉了就能将案子给破了?”
      “就算滴酒不沾,也一样破不了案,不如喝醉了,至少今晚还能睡得安稳一些。”
      将酒壶塞到墨香的手里,薛捧雪自顾着在桌旁坐下,吃了两口冷透了的菜肴,薛捧雪问道:“醉了吗?若是没醉,说会儿话,醉了,明日再说也无妨。”
      “才喝两杯你就过来了,这点儿酒还不够我漱口的呢。”
      薛捧雪看了一眼薛芃霜,薛芃霜立时寻了个借口领着仆役避开,薛捧雪询问道:“上次你让我帮忙,结果怎么样了?”
      马复秋一愣,没想到薛捧雪还记着这事,事关重大,不能回答,又不愿胡乱搪塞,况且薛捧雪也不是轻易就能搪塞的,马复秋含糊道:“并没有什么结果,照你说的,两害相权取其轻呗。”
      “不是我想打听,我只是想问你,这事和上次的事情是否关联?”
      心脏猛然一缩,马复秋猝然起身,小腿碰翻了身后的椅子,顾不得后腿处的疼痛,马复秋目光呆滞的盯着薛捧雪。
      薛捧雪慢笃笃的吃着饭菜,留给足够的时间容马复秋摆脱酒精对大脑的影响,马复秋歪着脑袋发了一会儿呆,右脚一勾,利落的扶正木椅,撩起袍摆坐好,习惯的四下里打量了一番,确定没有旁人在场,凑到薛捧雪的耳畔压低声音说道:“我脑子有些乱,你能不能说明白点儿?”
      “祁山冬夜图看似是毁了,其实只是表面抹了一层配方精妙的药汁,只需特别处理即可消除,不会损坏画作本身,曾有人运用此法,故意让画作呈现出一种被损坏的状态,其主人认为再无收藏价值,从而借机将价值不菲的画作弄到手,恢复后再行出售,以此来一本万利。”
      “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下九流的玩意儿,不值一提。”顾蝶生最爱的就是厮混于市井,对于下九流的行当知之甚详,马复秋是郑国公府嫡孙,顾蝶生自然不敢倾囊相授,只挑那些正经的学问去传授,薛捧雪是女子,不用考科举去光耀门楣,本人是即伶俐且有兴趣,虽然没跟随顾蝶生学习几年,却是将顾蝶生积攒的那些旁门左道的本事学了个七八成,至于学业,大半是薛捧雪入青阳山后百无聊赖之际发奋苦读而来。
      马复秋的脑袋总算转过弯来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两件事看似全无关联,其中却都有一个精通书画的身影在里面晃荡。”
      “何去何从,表哥仔细把握。”
      “是该全盘推翻重新仔细的考虑才是,本只以为有人嫉妒芃霜,先弄伤他的手,然后——,现在看来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芃霜是无辜受累,呃,或者是有人想要一箭双雕。”
      “芃霜的手如果没有受伤,必然会亲手将画作收入匣中,在宫中也许就会发现不对,等到馆驿发现了,奈何手伤,无力修复画作,一样是罪责难逃,环环相扣,直令人无处遁逃,可惜,他们漏算了一个我。”
      将几桩案件勾连起来通盘考虑,只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笼在京城的上空,此事超越马复秋的职权和能力范围,马复秋随口应承道:“是,漏算了一个你。”
      “你打算如何去做?”
      “你说呢?”不是搪塞或是隐晦,马复秋心中却是没有主张。
      “若是听我的意见——”
      马复秋眉梢一颤,接口道,“武英殿内必有内奸,你的意思是抓出内奸,证据确凿令其招供画押,交差了事,别的,暂不去惊扰。”
      马复秋说的正是薛捧雪的想法,不过不是和薛捧雪心意相通,而是对于前次伪造书信的案件,薛捧雪也是如此建议,既是实际出发,也是薛捧雪的性格使然,用匡辜笙的话来说就是得过且过,用马偕的话来说是张网待鱼。
      薛捧雪说道:“就此罢手,不甘心?”
      “不甘心也莫可奈何,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不是那等不知道天高地厚一心只想着匡扶正义的蠢材,你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这座青山还想再烧他个百八十年呢。”
      “既然这样,表哥还在这儿喝酒?赶紧回衙门,早早将案子给破了,既还芃霜清白,也能得皇上嘉许,迟了,别再被人灭口,没有口供,没有人证物证,就算是明明晓得就是此人做的,死无对证,没人会信你的,到了那时,可就真的棘手了。”
      伸手在薛捧雪的脸颊上捻了一把,贪慕手底的腻滑,马复秋敛住荡漾的心神,故作姿态的戏谑道:“好个聪明的丫头,回头爷得了赏赐分你一半。”
      用筷子敲了敲马复秋的手背,薛捧雪提醒道:“这几日我对照府里的藏书,大致琢磨出了涂抹在画作上的物质的配方,份量也许暂时还不能拿捏准确,不过所用的药材基本可以确定,有一些不是寻常轻易就能得的,还有一些有着特殊的气味,熬制稀释后人的鼻子也许闻不出来,狗鼻子应该是可以的,虽然过去几日了,好在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般每日沐浴,而且此事一出,武英殿上下立即被拘押,应该来不及更换衣裳鞋袜,即使更换了,大约也是来不及清洗晾晒,你循着这个方向去寻,应该能有所收获,让芃霜列张药材单子,然后赶紧走吧,我可等着你得了赏赐分给我和芃霜一份,便宜我们打个牙祭呢。”
      “你比我富庶,还在乎那点儿瞧着好看换不来银子的玩意儿?”马复秋嘻嘻一笑,“将窖里藏的酒搬出一坛子来,等我明日晚间过来,咱们来个不醉无归。”
      第二天,费了半日眼睛的薛捧雪用完午膳,循例窝在床上睡觉,休养疲乏的心神,马复秋登门造访,是脚步轻盈,满面喜气,直入后宅,径直来到薛捧雪的居所,也不敲门,也不等人通报,直接就闯了进去,挥手打发点翠离开,马复秋撩开帐子,在床边坐下,推了推薛捧雪的胳膊,将她弄醒。
      薛捧雪正梦见青阳山上,静仪师太也就是匡辜笙的生母垂危,禁不起匡辜笙的哀求,冒险领着匡辜笙漏夜潜入慈和庵,黑漆漆的夜晚,没有灯笼,只能循着记忆前行,野草锯齿般的叶片将小腿割出了一条条血痕。
      母子俩诀别之际说了些什么?
      梦中的薛捧雪蹲坐在院门的一角,犹豫再三,终究下定决心,脱下鞋袜,凉意由脚心直窜到头顶,打了一个寒颤,蹑着手脚往院内蹭步。
      睁开眼睛,薛捧雪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怔怔的看着马复秋,好一会儿才觉出只是做梦,薛捧雪一时也有些糊涂,当年自己究竟有没有去偷听壁角?她是有过目不忘的天赋,不过,偶尔也会选择性的遗忘一些事情,一些暂时不愿意理会的事情。
      见薛捧雪两眼发呆,马复秋伸出手指在薛捧雪的眼前晃了晃,“做什么贪吃的美梦呢,馋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薛捧雪自小就有睡觉流涎的毛病,抬手在嘴角摸了一把,并不见口水,嗔怪道:“扰人清梦如同杀人父母。”
      “你母亲是我嫡亲的姑母,我孝敬她还来不及呢,至于说你父亲,他现在可是在青州,山穷水恶,战祸连连,似乎不用劳烦我大老远的跑去动手。”
      薛捧雪已然彻底的清醒了过来,身体依旧懒懒的,没有起床的打算,往颈后塞进去一只靠枕,“瞧你满面春风,案子破了?”
      “是,破了,昨晚就破了,今儿一早递牌子进宫,皇上传召三公三师、枢密院、刑部一同听审,人证物证齐全,没有异议,皇上当场朱批,不待秋后,明日午时就将人犯拉去菜市口问斩,曝尸十日。”
      “是什么人?”
      “一个打扫的小太监,十分不起眼,之前挨个过堂的时候也盘问过他,没有破绽,两条狼狗都嗅出是他后,我亲自将人用铁链锁好,就在我面前绑着,我亲自盯着,就怕一个转身,人莫名其妙的咽了气。没着急审讯,将当初盘问的口供取来重新审阅——”
      “行了,过程就不用对我细讲了,幕后的人呢?”
      “我没敢继续的追下去,既怕打草惊蛇,又怕狗急跳墙,别再反污了你们一口,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只要有心留意,以后必然还是有机会的,此时最要紧的是先将芃霜给撇清开去。”
      薛捧雪缩回被中,“你自去找弟弟庆贺吧,我再歇会儿,修画可实在是个费力气的活计。别喝酒!”
      “我也累了,昨晚熬了一宿,一早进了宫,这才刚出宫,连这身官袍都没来得及更换就过来了,你这床真舒服,借我躺会儿。”
      “我们府里最不缺的就是空院子,出了门,随便找个门进去就都能躺着,哎——”
      渴睡的马复秋没将薛捧雪的话听入耳中,耷拉着眼皮,也不脱官服,径直往床上一躺,鼾声立起,薛捧雪伸手欲推搡,看着其发丝间夹杂的银发,心有不忍,不过才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华发已生,即使是熟睡,依旧紧拧着眉头,外人无不是羡慕嫉妒世家的锦衣玉食,又有几人知道这华衣美食背后的辛苦付出。伸出的手换了方向,薛捧雪探出右手,在马复秋的眉间轻抚,眉头似乎略松了一些,放眼京城,马复秋绝对是所有绝佳的夫婿的人选,聪颖,坚忍,上进,俊朗,偶或风流,却是适可而止,不会沉沦迷陷,出身高贵,才学出众,徐氏和他并不般配,徐氏累,马复秋也累,世上的婚姻大多都是如此。
      慈和庵中七年,薛捧雪对于婚姻已经几乎没有任何的期许,她很喜欢现在这样和薛芃霜一起生活的现状,过几年,等薛芃霜成了亲,她就搬到城外的田庄里面去住,倒也安逸,卷入匡辜笙的浑水里面,没得再累及家人。
      薛捧雪轻手轻脚的由内侧下床,自行在屏风后面更换好衣物,绕到床前,将依旧带有自己体温的缎被铺开,覆在马复秋的身上,掖好被头,薛捧雪解开头发,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着头发,继续回忆梦中的场景。偷听壁角不是她的作派,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匡辜笙风雨无阻的定期攀山而来,换做别人,薛捧雪也许会相信是母子情深,匡辜笙和静仪师太?以薛捧雪和静仪师太的几年相处,那个美艳的女子绝非舐犊情深的慈母,至于匡辜笙,宫中人情淡薄,皇子出生后几乎都是乳母在抚养照顾,和生母的唯一联系就是早晚请安,薛捧雪不认为生性冷漠寡淡的匡辜笙能和薛芃霜一般情深意重。
      为何会选择将匡辜笙母子的对话忘记?
      没法将封锁的记忆撬开,薛捧雪也懒得去想,丢下发梳,随手挽了个最简单的发髻,用发簪簪好,薛捧雪端坐在宽大的妆台前,就着晕黄的铜镜审视着自己的面容,经过半年的将补脸颊丰腴了一些,食指在铜镜上滑过,这般的容颜,最终究竟会花落谁家?
      薛捧雪知道自己的不嫁的期望只是一厢情愿,匡辜笙处且不说,单是马老夫人就不容许,马老夫人的思维是女子必得嫁人生子才算圆满,一人独居就是孤独凄惨,至于马偕,没有逼不得已的理由和极为合适的人选,应该会纵容她遵照她自己的意愿行事,匡辜笙绝对不在马偕的适嫁名单之列。
      坐在镜台前发了一会儿呆,待到午睡后残余的呆滞完全消退,薛捧雪离去,继续她那繁琐细致却正是兴趣所在的工作。
      房门轻轻阖上,马复秋豁然睁开眼睛,被褥上残存的乳香在鼻端萦绕,马复秋半侧过身体,虚虚的拥住空无一人的左侧,将脸颊往松软的枕头里又埋了一埋,困意上涌,马复秋很快陷入了熟睡,梦里,一个穿着桃红绫裙的女童,死命的抱着他的胳膊,费力的将他摔到在地,她自己也是脚下不稳,一头扎入他的怀里,咯咯咯咯,欢快的笑声惊得树上的鸟雀振翅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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