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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刚用完午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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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用完午膳,早就得了吩咐的小厮提着精神远远的在路口巴望了,见到有宫监行来,当即一层一层传至内堂,中门大开,马偕领着一干子侄,由马其昶扶掖着出门跪迎。
一拨刚走,中宫的赏赐也来了,由马老夫人领着薛捧雪在二门处迎接,惯常的一通誉美华丽的辞藻,左不过是夸赞薛捧雪孝心可嘉,送走颁赏的宫监,马家各房夫人全都簇拥了过来,眼馋的盯着黄绫覆盖的朱漆托盘,逢迎之声不绝于耳。
没等回到马老夫人的院子欣赏赏赐,婆子来报,薛捧雪那个自回来后还没见过面的姨母不请自来,马老太太毫不掩饰的撇了撇嘴,指派马其帧的夫人出去迎接,自顾着扶了薛捧雪的手走进屋内。
拉着薛捧雪在身边坐下,亲手撩开黄绫,钗环粉黛各色俱全,内造的,式样工艺非外间所能比拟,不过对马家而言算不得稀罕物件,稀罕的是这份体面,郑国公府的女眷中,除了马老夫人和赵夫人以及殁了的马淑慧,旁人都没得过宫里的赏赐,而在他们大多数人看来大约后半生也不过如此将就凑活了的薛捧雪却得了,论较起来,前一拨赏赐也是沾了她的光,马家大半的人原本就只看在马偕的面子上才敷衍了薛捧雪,现在风向转了,立即收起怠慢的心思热情结交起来。
马淑芳是夫妇俩带着儿女一块儿过来的,胡尔荥等男子被引去拜见马偕,马淑芳和胡氏俩人是两重的姑嫂关系,往日里走动也是格外的亲热了,此刻手挽着手进门来,满脸都是的笑容。
马老太太摆摆手,示意薛捧雪见过马淑芳,马淑芳不是空手来的,待薛捧雪接过礼物道谢后,马淑芳自来熟的拉着薛捧雪的手一嘟噜一嘟噜的往外冒着赞誉之词,马老太太见她说个没完,伸手召薛捧雪依旧过来自己身边坐下,祖孙俩细细赏玩皇后的赏赐,说着什么首饰该陪了什么样的衣裙的闲话,赵夫人在一旁不住的让徐氏记下待会儿立即让针线房的人去置办。
正说笑着,马其昶领着一众的子侄过来说是给马老夫人请安,顺带着送了皇上的赏赐过来讨马老夫人的欢喜。
马老夫人当然欢喜,一整日嘴都没有合拢过,这几年薛捧雪一直都是她心里的郁结,此刻见最疼惜的外孙有了功名,外孙女也是往好里走,当然是欢喜不迭。
都是至亲,也正是欢喜的时候,没了那些避讳的讲究,一番乱哄哄的行礼认亲过后,依着年齿分开男女坐下,薛捧雪和薛芃霜一人一边依偎在马老夫人的身旁。
看了一遍皇上的赏赐,吩咐赵夫人收好,马老夫人拿着薛芃霜的房契眯着眼睛看了半日,直感叹眼睛花了,看不清了,细细盘问马其昶,问宅子坐落在哪处胡同,以前是谁住着的,周围都有那些相熟的府邸。洪熙帝颁下赏赐的口谕后,马其昶刚出了乾清门,就挽着户部的官员邀约宴饮,别的赏赐无所谓,御赐的宅邸是不能马虎的,没等走到宫门,就已经优中选优给薛芃霜挑定了一处最佳的府邸。
欢天喜地的闲聊着天,又有婆子进来通报说英王府遣人造访,说笑声戛然而止,薛捧雪和薛芃霜敏锐的觉出了不对,疑惑的看向马复秋,马复秋微微摇头,示意他也不晓得。马老夫人恢复了满脸春风的表情命将来人请进来,外带着将马其昶等男子打发出去,只是留下马复秋和薛芃霜俩人陪着一块儿说话。
来的是一个宫装打扮的嬷嬷,油亮的头发梳的一丝不乱,身边跟了两个十三四岁的宫婢,也是装扮的齐齐整整,薛捧雪的目光在嬷嬷的头上扫了一眼,都说宰相门人七品官,王府更甚,随随便便出来的一个嬷嬷,打扮的都比她这个小姐家常的装扮要来的体面富贵。
一行几人给马老夫人端正行礼,行到一半,马老夫人连声让人给扶了起来,立时有人端来圆凳,斜着摆放在马老夫人的右侧。
嬷嬷只是道了谢,并没有坐下,彼此例常的问候了两府主人的安康,嬷嬷含笑看着薛捧雪道:“这位想来就是薛二姑娘,果真是个妙人儿,奴婢自问去过的府邸不在少数,此时敢说一声,没哪个府上的小姐的气度能及得上二姑娘呢。”
马老夫人含混的谦逊了,嬷嬷也不在意,接过宫婢手中的礼盒,“王妃听说国公爷身子不爽利,特嘱咐奴婢送了些养生的药材过来,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下面的人孝敬来的,只是个心意,望老夫人莫要嫌弃。”
马老夫人示意赵夫人亲手接了过去,笑着客套了一句。
嬷嬷继续说道:“这些珠花和簪子都是今年时兴的式样,薛二姑娘拿了去配衣裳,这套笔墨纸砚也还算是好东西,薛公子写写画画的,用的大约也还能趁手,这一套是给马大公子的。”剩下的东西,嬷嬷也不细细的分派,只是笼统的说是给郑国公府的少爷小姐们,自有人接过东西,薛捧雪等人旋即起身道谢。
嬷嬷重又上下打量了薛捧雪一回,暗自点了点头,将视线转到薛芃霜的身上,“我们家王妃还说了,若是薛公子得闲,常去我们王府坐坐,我们世子最近在钻研学问,薛公子年少有成,彼此的年岁也相仿,在一处玩耍很是相宜,我们世子要向您讨教学问呢,还忘公子莫要嫌弃。”
马老夫人脸上的笑纹深刻了几分,拉着薛芃霜道:“他还小呢,这次得中,即是他多年的努力,也有时运和皇上抬举,当不得讨教二字,不过就是闲了在一处说说话,少年人嘛,可聊的话题多了,我们年纪大了,和我们却是说不到一处去的。”
嬷嬷也是眉开眼笑的说道:“老夫人实在是太谦虚了,今日也是奴婢来的不巧,扰了老夫人的养怡之乐,奴婢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给老夫人请安。”
赵夫人亲自送到二门,在嬷嬷的连声催促下方才顺理成章的停住了脚步,又再三嘱咐了婆子好生的送了嬷嬷一行出府,顺带着往嬷嬷的手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嬷嬷也不推辞,蹲了个身,顺溜的说道:“奴婢就沾沾马府的喜气,回去也好诸事顺利。”
回到马老夫人的房里,赵夫人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瞧了一眼还没有分派的东西,笑着说道:“再想不到头一个过来的会是英王府。”
马老夫人让人留下薛捧雪三人的物件,旁的按例分下去,解释道:“没什么好蹊跷的,没听见才说的吗?想请芃霜过去陪他们府上的世子爷说话呢,倒是没想到这位世子真的就能痛改前非了,捧雪,这份礼你只管收下,是你应得的,英王府的这位世子爷原先很是能胡闹,英王和王妃没少烦恼,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都没用。本来都以为也就是这样了,反正他是世子,好赖以后会袭爵,不愁了吃穿,也就停了管教的心思,早前听说王妃在四处的寻摸着给他立妃,大约是想着有个媳妇也好约束了他,收收世子爷的野马心思,再没曾想,在宫门口被你的三言两语就给点拨的明白了,如此看来,这孩子本性还是不坏的,只是没寻着了关节来规劝。过来看看英王妃都赏了什么好东西给咱们捧雪?”马老夫人让人打开了黑色的漆盒,随手拿出一根发簪,对着门口的光线眯着眼睛看了,“嗯,梅花攒心羊脂白玉簪,质地好,手艺也好,是个好东西,也好配衣裳,英王妃有心了,收起来吧,出门的时候戴了,极好的,皇后赏赐的这套留着进宫的时候戴。”
马淑芳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笑道:“瞅瞅,芃霜现在是扬名天下了,连英王府都求上门来求了去陪世子爷说话,外面人都说了,咱们郑国公府是块风水宝地,养育出来的后辈都是个顶个的拔尖,我们家的几个混小子也得过来沾沾府里的福气才好。”
料到马淑芳登门准没好事,熬到现在总算是开口了,和以前一样要些金银也就罢了,现在却是明白的赶来讨要前程,不是一个,是全包,马家自己的孩子尚且没法全都照管过来,燕国公府的孙辈还是让燕国公府自己去照管提拔,何况马淑芳从小儿就不讨人喜欢,与马老夫人这位嫡母的关系并不亲睦,置办嫁妆将她风光嫁出去已经是仁至义尽,再不肯多管闲事的马老夫人脸一冷,耷拉着眼皮说道:“旁人胡咧咧也就罢了,你跟着瞎咋呼个什么?什么风水宝地?天下至大的风水宝地是皇城,你自己糊涂,只管说你们的燕国公府如何如何去,别拿我们郑国公府来消遣。”
马淑芳是反复思量坚定了主意才过来的,别扭的扯出一脸的笑容,起身说道:“皇城自然是最有福气的,可咱们府上的风水不也是十分的好?芃霜这么年少就是个探花,复秋虽然没能入一甲,却也是二甲的头一名,还有捧雪——”
“你以为就你说的这么容易就能得了功名?你也是在府里养大的,还有你的同母兄弟,至今还在府里住着,你的侄子也不是只得复秋两个,若是真只沾了什么风水宝地的光,怎么就单是他们俩个有出息了?”马老夫人厉声喝问道,“还有捧雪,可怜当年他们三个,只是四五六岁的年纪,天还乌黑黑就得去书房,一日里也就只得睡觉吃饭才舍了书本,一年四季,不是年节的那有限的几天根本就不得歇息,即使到了君前,我也敢拍着胸膛坦坦荡荡的说了,复秋和芃霜的功名全是靠着他们自己的辛苦和勤奋换来的。你现在嫌弃自己的孩子没出息了,他们几个该读书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这个做母亲的当年舍不得他们吃苦,不知道严加约束,现在却来眼红旁人有出息,还歪着心肠想来沾什么福气,呸,就算真有什么福气,你也配来沾了?方才你进来我没好意思落了你的脸面,好歹你也算是个长辈,侄儿媳妇都有了,眼瞅着自己都快做婆婆了,不知道夹着嘴巴在婆家老实坐着,跑来这儿理直气壮的要沾什么福气。我且问你,捧雪才回来的那日你在哪儿?怎么没见你想着要来沾我们这块风水宝地的福气?哼哼,八成是估摸着你父亲大约是不行了,外面风言风语一大堆,寻思着郑国公府也该是败落的时候了,干脆头一缩,在你婆家的那块金字招牌下藏了,躲清闲。今日皇上大朝,你的鼻子尖的很,嗅到了气味,颠颠的领着一家老小过来了,世上就再也寻不到个比你更势利的姑奶奶了,这么些天了,外面的人攻讦我们府的时候,可曾见你大驾光临哪怕只是遣个婆子过来问动静?事才刚了,见我们府上圣眷犹在,前脚这边赏赐才刚到,你后脚就领着一大家子人过来了,马淑芳,你也是有闺女的,你自己捂着良心去想了,若是你闺女也是这般,你该是如何的心寒?出去,别再在我面前摆出这么一副哭哭啼啼的可怜相,我还没死呢,不用你上杆子的来哭丧,装可怜去你婆婆那边装了去,要算计,也只去算计你们燕国公府的家产。”
又羞又恼,马淑芳扯过手帕捂着眼睛哭嚷着抱怨道:“他们俩个姓薛,您是接过来一养就是这么多年,白吃白喝,我再不济,好歹也是叫了您这么多年母亲的,您就这么摆在脸上的厚此薄彼欺负人传出去不怕外人戳您脊梁骨说您不慈?”
气急的马老夫人拿起一个茶盏摔了过去,马其帧的夫人急忙告罪,拽着马淑芳退到门外,低声嗔怪道:“这都高高兴兴的,你只说你的事就得了,扯那些闲篇做什么,他们俩姐弟是在我们府上养了许多年,那是老爷子老太太乐意,攀比不来的!再说了,燕国公府又不是没有好先生教族下的子孙读书,你至于跑到这儿来惹婆婆生气?”
马淑芳扯着哭腔说道:“你以为我愿意舍了脸子过来?你那兄弟是庶出,燕国公府的先生是好,却也轮不到我们来享用,我如果再不指望了这边,难不成就得看着我们一家子饿死才算是好的?论人品,我们又差了哪儿去了,不过就是因为命不好,托生在姨娘的肚子里,既然不待见,早前不干嘛将我们扔到马桶里淹死算了,偏还做张做势的要个贤德的名声,留我们苟延残喘的活着,成全她的慈善的名声。是,我们生来就是活该倒霉的,马淑慧又如何?千尊万贵的嫡小姐,却一样也争不过天去,看她那面相就知道是个寿短福薄的,偏好心高气傲的想要攀附——”
陡然见到黑了一张脸的马老夫人怒目而瞪,马淑芳一慌张,牙齿重重的落在了舌头上,疼的眼泪都出来了,长这么大,还从未见马老夫人如此骇人,晓得触了马老夫人心里最不能触碰的伤口,马其帧夫人也是惶恐的后退了两步。
“你生出来我是短你吃还是短你穿?将你养的全手全脚的成了人,也没辱没了你,将你许给燕国公府,还厚厚的陪送了,临了临了,我没落得一个好,却是被你给堵在了门口,埋怨娘家,数落婆家,就连自己可怜的没了多年的嫡姐都不放过,此等毒妇,天理难容,”马老夫人哆嗦着手指,颤了嗓音说道:“来人,将,将这个混账东西捆起来,拉出去交给——,交给——,送到燕国公府去,就说我们郑国公府从来也没这等忤逆不孝的东西,就说我说的,让她婆婆想管教就只管管教,不想管教由得她去,总之,和我们是再没关系了。再派人去前面,告诉世子,别再应酬那些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了,我们府上的饭菜茶水就是喂猪喂狗也不喂这种丧尽天良的东西,没得吃饱喝足了还嫌怠慢了他们这些贵客。”
马其帧夫人脸涨的通红的,马淑芳和她是亲上加亲,外面坐着的是她的亲哥哥和亲侄子,虽然晓得自己不过是个庶子的媳妇,这当儿没她说话的份,可已然闹成了这样,若是马淑芳真的被押回燕国公府,连带着自己这个嫁出去的女儿也没脸面再回娘家了,不知该怎么劝慰,干巴巴的说道:“母亲,您且消消气,姑奶奶这几日身子不舒坦,也是一时头脑发蒙才会胡言乱语的,回头等她清醒过来,还不知道该怎么后悔的赶着给您赔不是呢,都是一家人——”
马老夫人用力啐了一口,“这府里就只你和她是一家人,你从来都是和她要好的,平时就见你们俩在一处鬼鬼祟祟嘀嘀咕咕,今儿她来了这么一出也是有你的挑唆在里面的吧,好,好,好,我是个刻薄的,刻薄庶女,也刻薄庶子,你也滚,滚回你那没刻薄了你的娘家去做姑奶奶享福去。”
马老夫人说着胸口一滞,腿一软,往后就倒,一直垂手立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喘的仆婢们立时簇拥了过来,七手八脚的扶着,搓胸的搓胸,抹额头的抹额头,扯着哭腔叫嚷成一片。
插不上手的马复秋一跺脚,厉声喝令婢女去前院请马其昶过来,一直以来,上面有祖父和父亲,长辈在前,马复秋都是恭恭敬敬,在府里并不敢使出他的少爷的脾气,这次也是气急了,原本大家都是一片欢喜,陡然间就成了这样,祖父病才刚有起色,祖母再有个什么闪失,还是祸起萧墙,才刚扳回一局的郑国公府就该沦为京城里最大的笑话。
马复秋不顾手上的力道,胡乱的扯开一个人,将薛捧雪推了进去,近乎央求的,“快给祖母瞅瞅。”
陡然从慌乱中惊醒了过来,赵夫人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强自稳住心神,现在最要紧的是马老夫人没事,最好连太医都不用请,不然今日这出闹剧可就再也遮掩不住了,她是长媳,也是执掌中馈的当家夫人,后宅不宁,不说闹事的不对,只会说她治家无方,今日的事情无论如何都得压下去,至于那些吃了府里的拿了府里的末了还给府里添堵的,以后有的是时间去寻摸回来,赵夫人将有点儿踉跄的薛捧雪拉倒怀里,“好孩子,你快来瞧瞧。”
扶住马老夫人的脉搏,薛捧雪垂目敛神感受脉搏的跃动,“气急攻心,药材库房里应该都有,煎两副喝下去,散去胸口的郁气,歇息片刻应该就会好转,以后得小心,万万是再不能动怒的。”
赵夫人阿弥陀佛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徐氏,你和捧雪开了库房去寻药,没有的只管差人出去寻,你们几个,仔细抬老夫人进去。”
薛捧雪和徐氏应承下,步履匆匆朝外走去,马淑芳和马其帧夫人还在原地呆呆的杵着,赵夫人忙乱着照顾马老夫人的身体,根本顾得上真听了马老夫人的气话拿绳子将马淑芳捆起来送到燕国公公府去,没人再发话催逼,马淑芳好歹是郑国公府里出去的姑奶奶,婆子们也不敢动手,有意另外寻了差事避开,等得了确切的吩咐再来动手。
见此二人挡了出去的路,气色也是很不好的徐氏并不客气的低声说道:“劳烦让一让。”
马淑芳陡然醒转过来,尖着嗓子指着薛捧雪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薛捧雪一脸的疑惑,不明白怎么又扯到自己身上来了。
看着薛捧雪的眉眼中依稀的似曾相识的熟识,马淑芳的胸口堵的难受,早年未出阁的时候就一直被马淑慧给压着,马淑慧没能如意的嫁入王府,她还暗自的快了许久,后来见了薛清平,才晓得这个姐夫也是很不错的,至少比她的那个虽然顶着个燕国公府的名头,却只是个虚名,并没有什么实在的好处且本人也无甚本事的庶出的夫婿要好的太多了。丈夫比不过,就来比儿子,她是三年抱俩,马淑慧就只得薛凝烟一个闺女,于是她的心里又重新的舒坦了,谁晓得就连马淑慧自己都已经灰心丧气的时候又怀孕了,还生了一对稀罕的龙凤胎,更让马淑芳眼热的是,马淑慧的身子不好,马老夫人直接将俩个外姓子孙接到郑国公府来养育,马偕对这对外孙外孙女十分看重,读书,识字,一应都是比这马复秋这个正牌的嫡孙来的。薛家事出,子孙四散零落,马淑芳在燕国公府的小院子里开心了整整大半年,谁又曾想到,七年后,薛芃霜高中探花,重新归来本该夹着尾巴做人的薛捧雪回京后一鸣惊人,不但没身败名裂,反而连带着郑国公府都跟着沾了光,马淑芳心里虽然气恼,却还是过来了,也想跟着一起沾光,不是她口中所说的什么风水宝地的荣光,而是指望着马家也能够多多的提携了她的儿女。燕国公府迟早是要分家的,她公公活着,他们这一房还能多少的沾一点儿光,开销是公中的,虽然比不得嫡出,和早就分居在外面的胡家子孙来说已经是好的太多了,吃喝不用花了自己的银子,时不时的还能打着燕国公府的招牌出去捞点儿好处存了私房。一旦分家,他们搬出去后开销全都得自己打理,循了以前各代分家的旧例,八成以上家业都是要归袭爵的嫡子,就是剩下的一两成也是先紧着旁的嫡子来分,最后落到他们这些庶子手中的,就只是些歪瓜裂枣中看不中用的,若是没有旁的进项,让他们只是靠着这些分得的家财来过日子,也就只比寻常的百姓好一些,想要再体面一点却是没有可能的。马淑芳是个能生养的,膝下的这群儿女,若是能赶在分家之前全都是该娶的娶,该嫁的嫁了也还算好,不只是省了自己出聘礼和嫁妆,只要他们还在一日燕国公府,她的儿女出去议婚的时候说起来都还是燕国公府的小姐少爷,分了家,这一层光辉没有了,人品再不出众是很难寻个如意的亲事的。今日她过来本想着万一燕国公府实在靠不住了,还能指望了郑国公府,不敢奢望让自己的儿女学了薛捧雪和薛芃霜一般能得了马偕和马其昶的悉心栽培,只需略微的提点了,就算没本事考个功名,指望郑国公府帮衬几两银子给这些孩子捐个出身也是好的,然后再给寻个肥差,她也就能万事无忧了。谁知才提了个头,马老夫人就一口给回绝得死死的,还当着一众的小辈让她没脸,好歹她现在也已经是做姑奶奶的人了,特别是看着薛芃霜姐弟和马老夫人的亲近,更是让她想起了当年自己未出嫁之前逢迎嫡母,巴结的嫡姐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日子,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居然还得低声下气的去巴结逢迎了他们。新仇旧恨在一处互相的挤压着,直欲喷吐出来,眼前的人哪怕是个婆子,马淑芳都还会下意识的收敛了的,谁知道这些人什么时候会在自己的背后给自己下了眼药?薛捧雪不同,在马淑芳看来,一个和离了回娘家的女子就该低眉顺眼受人欺凌,她马淑芳虽是庶出,却也有婆家有娘家,夫婿是自己的结发丈夫,膝下儿女成群,又是府里的长辈,怎么着都比薛捧雪要高了许多。薛捧雪的眉眼还有她今日所得的荣宠,让马淑芳本能的想起了自己以为早忘了其容貌的马淑慧,自己在马淑慧面前唯唯诺诺憋闷了十几年,现在,该轮到她的女儿来偿还了。马淑芳四下里一看,马老夫人和赵夫人都进了房间,一时半刻是出不来的,这儿就是自己和马其帧夫人辈分最高,方才马老夫人是撂下了狠话,却没人敢动手,马淑芳顿时底气暴涨,眼睛鼓凸了出来,直勾勾的盯着薛捧雪:“得亏你不姓马,要丢脸也是丢你们薛家的脸面,只是我就纳闷了,你们薛家又没被抄家灭族一个不剩的全都死绝了,你一个被休弃了的女子不滚回你们薛家去藏起来省得丢人现眼,总是赖在我们马家做什么?还嫌自己不够丢人?我们马家向来是门风严谨,男无犯法之男,女无再嫁之女,你死乞白赖的住在这儿,吃我们的,喝我们的,没得再带累了我们马家女儿的名声,大侄儿媳妇,你是有闺女的,你心善,可怜她一个孤女无家可归,却不能为了这么一个失德败行的女人没得累了我们国公府小姐的名声呀,哪有你这么当娘的,就算只生了个丫头,没小子金贵,你这都嫁过来好几年了,不也就只得了这么一个吗?做好做歹是你肚子里落下的,再不喜欢,也得看顾了不是?你不在意,我这个做姑奶奶的还心疼呢。哎,薛捧雪,你死赖在这儿是不是还指望我们马家能给你寻个男人嫁了,哼,一副狐媚子的模样,天生就是个与人做妾的命,要是实在是倒贴了嫁妆也送不出去,我们家二小子房里面倒是缺个端茶送水伺候的,看在你的死鬼母亲好歹和我是姐妹一场的份上,我就发发善心,收容了你,不过有一条,不守了我们胡家的规矩,我才不管你是谁的肚子里爬出来的,一样不给体面。”
一阵疾风袭来,马淑芳头一偏,身子重重的落到地上,眼前直冒金星,嘴角破了,一条红痕顺着下颌蜿蜒而下,马淑芳用力地摇了摇头,甩去眼前直晃悠的满天星斗,仰头看了过去,脊梁骨上的力道一卸,歪倒在地上,心虚胆怯气弱的说道:“父亲,您不是病着吗?怎么出来了?也没个人给劝劝?”
马偕抚着胸口直喘着粗气,“我不过来又怎么晓得我马家家门不幸,居然出了你这个恶妇,捧雪怎么着你了?她是碍着你家男人升官发财了,还是碍着你去盘算你燕国公府的家产了,至于你就如此的羞辱她,不将她给逼死了就不甘心?捧雪,来外祖这边,”马偕伸手紧紧的握着薛捧雪的微凉的指尖,“我今儿就在这儿将话撂下了,无论捧雪姓马还是姓薛,无论她日后是平顺还是坎坷,只要有郑国公府一日,这儿就是捧雪的家,有朝一日她嫁人为妇,郑国公府也是她的娘家。任何一个还当自己是郑国公府里的子孙的,不拘是谁,哪怕是复秋,复秋媳妇,谁敢对捧雪放肆,统统都给我滚蛋,你,马淑芳就是头一个,气晕嫡母,凌逼侄女,若不是你已经嫁出去了,我一准让人勒死了你,也算是维护我马家的门风省得出门被人耻笑我养了你这么一个下作的东西。马其昶!”
马其昶铁青了一张脸走过来,马偕捂着胸口说道:“择日开了祠堂,将这个贱婢的名字从我马家的族谱里给剔了。”
没有人有半点的异议,也没有人敢有半点的异议,就连慌忙赶来的胡尔荥也没吭声,方才的话他也听见了,就算他再想维护自己的妻,求情的话也是说不出口的,薛捧雪再不济还是郑国公府嫡出的外孙女,又曾经将马偕硬是从阎罗王的手里给拉了回来,皇后和英王妃都高看其一眼颁来赏赐,无论如何也是不该被如此恶毒的嘲讽了,即使薛捧雪有什么过失,上有她嫡亲的外祖父外祖母还有舅舅舅母,下有薛芃霜,怎么着也轮不到马淑芳这个已经出嫁了的庶出的姨母来训斥,胡尔荥心虚的看了薛芃霜,正是新科高中意气风发之时,马淑芳敢公然咒骂薛家满门,此刻薛芃霜是一言不发,胡尔荥知道,只是碍着辈分还有脚下的这块地方是养他长大的郑国公府而已,薛芃霜眼中的愤怒就是个瞎子都能看得出来,得罪薛捧雪,这当下就已经够麻烦的了,得罪了马家悉心栽培前途不可限量的探花郎,更加是后患无穷。
马偕虽然是在病中,却是气势十足,吼声落到胡尔荥的耳朵里,心肝儿的都是颤颤的,他现在满心都是恼恨,若是马淑芳真的被逐出郑国公府,他的嫡母就更加有理由将他们这一房给迁出燕国公府了,自己庶出的身份原本就分不到什么家财,这会儿大约就更能理直气壮的公然简薄了他们了,身旁的这些儿女的亲事也会被拖累到,没了燕国公府的依傍,再没了郑国公府的影影绰绰的支持,万一马淑芳再被传出个不孝不慈的恶名,尚未成亲的这几个小的想要论婚怕是艰难了,没准还会牵连到已出嫁的女儿在婆家地位,不过那些已经不是他所能顾及得上的了。
马其昶毫不含糊的应了一声,且不说他一直都是拿薛捧雪当做嫡亲的女儿来养护了的,单是薛捧雪是自己唯一嫡亲的妹妹的骨血,而马淑芳只是个嫁出门的庶妹,孰近孰远,马其昶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即使不论亲情血缘,薛芃霜是他和马偕费了多少的心血栽培出来,指望着日后能位极人臣和郑国公府同气连枝彼此扶持的,薛捧雪虽为女子,其心智也足堪与男儿并肩,早年没想过亲上加亲,现在,他琢磨着若是实在没有合适的儿郎,索性就成全复秋,马复秋的心思别人不知道,他这个做父亲的还是能瞧得出来的,所以从来不干涉马复秋对薛捧雪的亲近。相较于薛家姐弟和郑国公府的一荣俱荣,马淑芳从来都指望郑国公府的扶持,却半点儿没想过要给郑国公府什么回报,当然,她也没本事来回报,马其昶压根就不在乎府里是多了或是少了马淑芳这么一个人。
没人开口,就连从房内听到动静走出来的赵夫人也只是静静的站在门口,马其帧夫妇想开口,又怕惹火烧身,极其默契的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闭嘴。
没人为马淑芳求情,薛捧雪身子一短,跪了下来,“捧雪晓得外祖之拳拳慈爱之心,姨母想来只是一时昏聩,外祖暂且饶她这一次吧。”
马其昶蹙眉说道:“捧雪,发善心也得看是对谁,她都将你,将你薛家,还有你的亡母统统的给拉出来折辱了,你还要为她求情?起来,听你外祖父的安排就好。”
薛捧雪跪地不起,薛芃霜也跟着跪下来,马其帧夫妇连着赵家诸人顺势跪下来,马复秋略一思索醒觉薛捧雪如此作为的缘故,也跪了下来,低声说道:“祖父惩治姑母,孙子原不敢多言,只是恳请祖父三思,此事来龙去脉,我们晓得的一清二楚的,祖父是恼怒了姑母不孝不慈才会如此决断,可古语有云,三人成虎,外面很有一些小人专会是煽风点火,无事生非,就怕到时候会抹杀了祖父之治家之本意,却将一切都归咎到表妹的头上,累及了表妹的声名,祖父,您就算是怜惜表妹,对姑母另行处置了吧。”
马偕眼中的怒火逐渐减弱,“是我疏忽了,罢了,就暂且让她的名字先在我马家的族谱上多呆些日子吧。”
马淑芳的一颗心还没来得及放下,马偕重重的说道:“不过,郑国公府却是再也容不得他们的,其昶,你让人通知下去,府邸,庄园,店铺,总之,任何和我郑国公府有关联的都再不准马淑芳一家踏足入内,年节的一应来往,也就此都断了。”
马其帧求情道:“父亲,你这样和将她逐出家门有什么区别,捧雪也说了,淑芳只是一时昏聩,先容她回去治病,待病好了,再来给您,给母亲,给捧雪赔罪。”
马偕捶了捶发闷的胸口,“捧雪是顾念在你们是长辈的份上,想全了你们的体面,你们呢?给个梯子就顺势的往上爬,一点儿羞耻之心都没有,我都替你们臊的慌。”
马老夫人被人搀扶着走出来,赵夫人立即过去扶了,马老夫人缓了口气方才说道:“她对捧雪胡言乱语的那回事之前,我就已经放出话要逐了这个女人出门,绑了交给她婆婆处置的,不为旁的,只为我这个嫡母扒心扒肺的将她养大,她不思回报,反倒是数落我刻薄虐待了她,马淑芳,我只问你,我要是真的刻薄了你,你没事还上杆子的跑过来打秋风做什么?拿了我们马家的银子开开心心的去贴补你们胡家的时候你怎么就闷声不响,没扯嗓子四处张扬了?怎么,我当年将你许给燕国公府做了个庶子的媳妇你觉得委屈了?你也不去照照镜子瞅瞅你是个什么模样,想攀了高枝也不怕摔死,你那二小子藏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呸,瞅着模样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其昶,回头去和衙门里的人打个招呼,这样的东西还是回去多读两年圣贤书的好,出来当差没得再累的他娘老子受牵连。全是这起子奴才不中用,早早的将这个疯婆子给绑了也不会累了捧雪被无辜的咬了这么一口,甚至连复秋媳妇和姐儿都不落下,哎哟,我这心实在是疼的紧。今日既然国公爷发话了,暂且饶了这个忤逆不孝的混帐片刻,若是让我晓得有人敢心存不轨的暗地里做了龌龊的事情对捧雪不利,哼哼,京城就这么大,想要追根溯源,这点儿本事,我马家自问还是有的。马淑芳,你有嘴巴,旁人也有嘴巴,就看看是谁的嘴巴更厉害了,今日我明白的告诉你,若是让我晓得你在外面敞开大嘴胡咧咧,我有本事让你们一家老小连着你那几个出嫁了的闺女都无法在京城立足,你信不信?”
院子里静悄悄的,马淑芳已经是半痴状态,马偕点头道:“都听见了没有?马淑芳,我不将你从族谱中除名,不表示就容忍了你今日之行为,日后若是不思悔改,再作出什么龌龊的事情来,莫说是除名,你就只是去掂量掂量郑国公府是不是你所能得罪得起的就好。还有你,马其帧,你不是为马淑芳打抱不平的吗?很好,以后她就交给你了,此后她就只是你一人的亲姐妹,你舍不得她,自己掏银子好生的去供奉,其昶,差人去准备田宅契约,马其帧这一房今儿起从郑国公府正式的分出去,外带着他姨娘,也一并送过去交由马其帧奉养,省得再以此为借口唧唧歪歪的和这边纠缠不清,又或者诬陷他母亲说是刻薄怠慢了他们俩的亲娘,唉,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俩个孽障。”
当下这么一个情况下仓促的分出去能得个什么好的,马其帧惶恐的磕头道:“父亲,儿子知道错了,儿子以后再也不敢了,还请父亲给儿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况且父亲康健,哪里有做儿子的先分了家出去单过不伺候双亲的道理,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
“我什么时候说是分家了?只是让你这一房分出去罢了,旁的依旧还和以前一样,这样你也能过的自在些,马其帧,你不要以为我老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你在背后做的那些个龌龊事我晓得的一清二楚,就算今日马淑芳不来发疯,最迟年后,你也是要出府的。”
话已至此,再求情也是无用,马其帧绝对不敢像马淑芳那般的癫狂,只要马偕还健在,就算他分出去了,日子过得不舒畅,过来求马其昶帮衬,马其昶也是不好推辞的,这会儿意气用事了,心里只是舒坦了片刻,以后吃苦头的还是自己,而且今日的事情全是马淑芳昏了头挑拨出来的,不是旁人来寻他们的不是,日后来郑国公府也还是好相见的,马其帧重重的磕了个头,没有多言语。
连马其帧都被连累了,胡尔荥心中的那点子侥幸也随风而逝,领着儿女给马偕规规矩矩的磕头认错,没人搭理,无奈只得自己起身,还纡尊给被面色不善的马复秋和薛芃霜一左一右护持着的薛捧雪拱手道了歉,再多的,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让儿女扶了还在不知所措中茫然着的马淑芳灰溜溜的离去。
郑国公府风景依旧,人情世故却是和来时是迥然的不同,出门时,消息灵敏的门房再没了往日的巴结,耷拉着一张脸,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胡尔荥回头看了一眼郑国公府厚重的大门,今日之后,他大概是再没机会进来的,心中怨怼了,抬手扇了马淑芳一个耳光。
马淑芳一个趔趄,呆了一呆,恢复了神智,一头撞上胡尔荥的胸口,“你打,你有种就在我娘家门口打死我,看你用不用给我赔命。”
胡尔荥一把推开蓬着头发的马淑芳,“你才没听清吗?郑国公府以后不再是你的娘家了,你就算是死在这儿,他们也只有欢喜,欢喜能趁早摆脱了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我不识好歹,我这么做不全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们?”
“哈,真是好笑,你自己没了良心和尊卑的去的责备你的嫡母,辱骂姨侄女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马淑芳,今儿这祸完全都是你自己闯出来的,带累了你自己的儿子不说,连你的兄弟和我妹子也受了牵连,我且看你回燕国公府如何去和母亲交代,劝你一句,到时候别再说这种蠢话了,也别再装疯卖傻,否则我一张休书休了你这个泼妇,反正你一直觉得嫁给我委屈了你这只金凤凰,哼,还敢耻笑旁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也就我是个庶子,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做主,不然,会娶你?”
马淑芳浑身的力道消失无踪,满脸颓丧的松开手,胡尔荥拂了拂衣襟,“将你们母亲好生的给送回去,别再让她在外面丢人现眼了的,到时候遭殃的是你们几个。”
马淑芳嘶哑着嗓子冲着胡尔荥的背影嚷道:“你这是又要到哪儿去?你给我回来。”
胡尔荥哼哼了两声,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