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尽》火星人在水星

34、第 34 章 又是一个晴

　　又是一个晴朗的秋日，薛捧雪和薛芃霜潦草的用完早膳，由薛怀义处挑选了十来本账本，将薛府重新兜了一圈，午膳时分方才坐车返回郑国公府，一路上两人盘算着昨日的事情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反映，才刚下马车，一直在门边等候的小厮当即迎了过来，眉开眼笑的行礼道：“表小姐金安，表少爷金安，世子爷有吩咐，让您二位一回来就去见国公爷。”
　　料知昨日柳园赏花一事必然是结了善果，薛芃霜和薛捧雪相视一笑，脚步轻快的踏入巍峨庄严的郑国公府。
　　在门外就能听见马其昶和马偕的笑声，薛捧雪和薛芃霜脸上的笑意愈发的浓厚，小厮满脸带笑直接撩开门帘，放二人入内。
　　见薛芃霜和薛捧雪入内，马偕连声招呼道：“来，过来，坐外祖父身边来，昨晚怎么不回来呢，我听复秋眉飞色舞的说了小半宿，几乎失了困头。”
　　薛捧雪一边行礼，一边笑道：“表哥是想哄您开心，您反倒埋怨他。”
　　“开心，开心，这是我老头子几年里最开心的日子了，哎，你们才从薛府过来，朝堂上的事情还不晓得吧，过来我这边坐下，听你舅舅说。”
　　马其昶心情极佳，声音也跟着高亢了几分，“今儿本不是大朝的日子，昨儿傍晚，皇上传旨让我们今儿一大早都过去，这在平时是极少的，一般都是有紧急军情或地方急务，呃，你们父亲那次也算一次吧。”
　　马偕不悦的说道：“好好的提这个做什么？”
　　马其昶两只手分别抚摸了薛氏姐弟的头发，“我是想说，苦尽甘来，”
　　马偕点头道：“是，苦尽甘来，好日子在后头呢。”
　　马其昶缩回手继续说道：“虽然皇上没明说原委，大家也都猜到了，早前为了捧雪，无数的人递了许多的折子，皇上都只是留中，一直没个明确的态度，该是时候下定论的，只是皇上动作如此之快还是让人觉得有些古怪，毕竟柳园的事情是下午才发生的，不过两三个时辰皇上就下了旨，说实话，昨儿夜里我也是有些惴惴。”
　　“你呀，还是缺乏历练，宫门口的事虽然一直闹腾到了皇上的跟前，终究只是咱们府里的内务，退一万步说，即使捧雪行止有错，远没有到需要劳动皇上亲自惩处的地步，更加没必要牵扯上芃霜，你我明白，皇上的心里也明白，不过是有人想要拿此事做筏子兴风作浪罢了，芃霜是皇上新才钦点的探花郎，正热乎着呢，皇上爱惜，不会轻易就让人给毁了去的，捧雪的过往皇上是知道的，不是心里存了怜惜，任凭芃霜再求也不会开恩让捧雪回来。而且捧雪的举动并没有什么错处，又不是公然的在外面勾三搭四伤风败俗，她只是在救人，救我这个她的嫡亲的外祖父，做父母的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儿女能够孝顺体贴？那日捧雪在宫门口的一番话说的极好，也十分的合时，所以当时在场的朝臣和皇室宗亲都没有为难捧雪，特别是英王，还有——，皇上也是为人父母，不会下旨去惩治一个纯孝的孩子。只是该如何妥善的给出一个定论，皇上还有些踌躇，你们在等，皇上也在等，昨儿捧雪将事情拔高到忠孝仁义、忠君爱国，就算原本皇上不甚赞许捧雪的做法，到了此刻，也不得不站到捧雪一边，英王世子的浪子回头更为此事添了一笔重彩，没想到匡辜黎这小子还是孺子可教的，以前倒是错看他了，几位皇子也凑趣，这么巧全都赶在昨日去了柳园，总之，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恰到好处，皇上当然是当断则断了。”
　　“还是父亲想的透彻，今儿早上，儿子的官轿刚在宫门口落定，看着那些侍卫投来的眼神，顿时就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样，心里顿时安稳了。”
　　“侍卫们都是什么眼神呀？”薛捧雪好奇问道。
　　“怎么说呢？还真不大好形容，就是眼睛晶晶亮，不带半点的含糊，你没进过宫，不晓得里头的门道，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这些侍卫比狗鼻子还灵光，头一个就能嗅闻到了，我一看他们的眼神心里就有底了，知道今儿倒霉的是另有其人，于是沉下一颗心只等着去看热闹。”
　　“那些人看孙飞凤的父亲是个什么眼神？”薛捧雪也不着急问朝堂上的事情，反正总归是好事。
　　看着外甥女的眼中的兴奋，马其昶也是玩心大起，眼睛一转，脸上摆出了一个表情，“我学不大像，约莫就是这个样子吧。”
　　薛芃霜和薛捧雪笑的跌在一处，一齐歪在了马偕的被子上连马复秋进来了都不知道，见儿子来了，马其昶立刻收起脸上的表情，整肃脸色恢复了严父的形象：“这都什么时辰了，都在等你用午膳呢。”
　　马复秋陪笑道：“衙门里的那些同僚，一大早我刚去点卯就拉着我说个没完，也没人想着还有差事要办，我敷衍了小半日好不容易才得脱身。”
　　马其昶舒心的笑道，“芃霜还没被选官，又没人知道他昨晚去薛府了，寻不着他，否则，他此刻也是不得闲呢，一夜之间，风向彻底调转了个方向。”
　　“舅舅，你且别着急感慨了，先说说朝堂上怎么了！”薛芃霜催促道。
　　“一上朝，皇上旧单单点名叫出孙淦鹏问话，问他捧雪昨儿问孙小姐的三个问题，何为孝？何为仁？何为忠？”
　　“他是怎么回答的？”
　　“只是磕头请罪，旁的什么也说不出来，”马其昶惬意的拍了拍略微有些隆起的腹部，“他也没法说，你对太子说的那番话已经是最好的了，莫说是他，换做是我，给我一个月的时间琢磨，也不定就能想出更胜一筹的说辞。“
　　马复秋低头一笑，马其昶对薛捧雪姐弟是宠溺的，在马复秋面前则是完全彻底的一个标准的严父形象，当即脸一沉，“笑话我？”
　　薛捧雪抿嘴笑道：“表哥一准是想着昨儿一夜孙侍郎究竟是如何的辗转反侧夜不能眠的凄惨的景象，这才不觉的笑出声来。”
　　打小时候起，马复秋最爱的就是薛捧雪的打圆场的本事，连忙连连点头称是，马其昶咧嘴一笑，“说的也是，今儿孙淦鹏的脸色着实不好，蜡黄蜡黄的，两个眼圈乌黑黑，我瞧着都有些不忍。嗯，方才我说到哪儿了，对了，孙淦鹏一个劲的磕头请罪，皇上稳稳当当的端坐这，由着他磕了好一会儿，方才说话，‘你是礼部的侍郎，朕不过问你何谓忠孝仁义，你无端的请罪做什么？’”
　　薛捧雪笑道：“皇上很是有趣呢。”
　　“你是没见过皇上才这么说的，外人假想了皇上是高高在上，揣度着必定是端正严肃不苟言笑的，其实不然，即时是在朝堂上，皇上心情好了，偶尔也会说两句俏皮话的。”
　　和同僚闲聊半日，马复秋消息灵通，说道：“不外乎孙淦鹏一个劲的请罪，听说昨晚儿孙贵妃借口生病，差人去请皇上移驾咸福宫，皇上只吩咐传太医，孙淦鹏一准得了消息，晓得是不能善了，可不就得慌张请罪？”
　　“他本来就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碍着孙贵妃的面子，礼部又是个没人觊觎的清水衙门，一直没什么人为难了他，可这会儿都晓得此前递上去的折子出了岔子，礼部身肩晓谕教化之要责，此事上是首当其冲，孙小姐又是挑头惹祸的那个，谁都是人精儿，当然都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索性一股脑的将脏水全都泼到孙淦鹏的身上，反正孙淦鹏的背后有孙贵妃撑着，总归是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马偕缓缓的说道，“皇上罢了他的官？”
　　“父亲英明，孙淦鹏也晓得说多错多的道理，索性什么都不说，皇上问什么，他就只是磕头，口称有罪，瞧得我都眼晕，皇上想来也是烦了，没再多问，发落说身为礼部侍郎，连什么是忠孝仁义都不晓得，简直就是尸位素餐，当场剥了他的官袍，让他回府闭门读书。”
　　“以后还有起复的可能吗？”
　　“大约是到头了，他的年纪不小了，没什么真才实干，不过是依仗了椒房专宠才有的今天，现在又是皇上亲口罢了他的官，除非日后他另立下极大的功劳，应该是没戏的。”
　　“别的官员呢？”
　　“皇上狠狠的训斥了一顿，将他们递上来的折子一股脑的全都摔到地上，让他们自己捡回去，特别是礼部和御史台，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对了，皇上今儿还感叹了，说你们父亲在的时候，御史台那叫一个清朗肃正，弹劾纠察雷厉风行，这才不过几年，御史台是江河日下，越发的不成个样子了。皇上数落御史台，说贪官污吏、庸臣昏官，这等该去参奏弹劾的分内事不去做，却和那起子迂腐僵化的蠢人混在一处，单揪着你这么一个孝顺聪慧的小姑娘来喋喋不休，长篇大论的递上折子，通篇文章不知所云。”马其昶舒畅的抚着胸口，“当时我也陪着跪了，跪得心里那叫畅快，哦，对了，还有你们师傅，顾蝶生，皇上点名说他才学极好，也不刻板守旧，教出来的弟子个个都是人中之龙凤，皇上惋惜说若是顾蝶生在朝，由他执掌礼部，晓谕万民，再不至于落得个现在这样只是追求礼教之皮料，却连个最根本的何谓忠孝仁义都不晓得的落人耻笑的混帐境况。”
　　“昨日太子询问捧雪的师傅，我如实的禀奏了，大约是皇上听说后顺势提了那么一句，父亲，皇上话中的意思是不是姑父就要回来了？”
　　“听着口风甚是有可能，等这事消停了再另去试探口风吧，总归不会有差的，你姑父不过是无辜受累，按理说早就可以回来的。”
　　“祖父呢，皇上没询问祖父？”
　　“问你祖父身体如何，让你祖父好生将养，说朝廷现在也就指望着如你祖父一般耿直方正的老臣来坐镇，皇上赏赐给你祖父若干补品，还另赏了芃霜宅子和笔墨，通常只有状元才会推恩赏赐田宅，咱们芃霜的探花郎的待遇那是比着状元公的，最迟不过午后，赏赐大约就会下来了的，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
　　“捧雪呢？皇上没再说什么？”
　　“皇上不是赞了个贤孝聪慧？这已经是极其难得的考评了，古往今来，你见过有几个女子得过君王的亲口嘉许？我估摸着给捧雪的赏赐定然也是有的，而且皇上赏给芃霜其实也有捧雪的缘故在里头，不过捧雪是女孩儿，得由皇后下懿旨赏赐才是正理，也许会一块儿送来吧。”
　　“中宫的赏赐下来后，太后大约也就该下懿旨传召捧雪入宫请安,太后和你外祖母有些交情，孙贵妃虽然得宠，在宫里却也算不得什么，上面有太后和皇后压着，她又没个皇子傍身，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在这风口浪尖上，不敢做出什么来的，否则，一旦再次惹恼皇上，不但不能帮衬孙家，没准连她自己也得搭进去。不过话虽如此，防人之心不可无，毕竟这次我们是彻底的得罪她了，不是孙淦鹏的官职，而是孙飞凤的亲事。孙飞凤的年纪不小了，换做别人家，即使没出嫁，也该早早定下亲事，她却是一味的张扬名声，婚事愣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可见其心思不小。孙淦鹏若是在位，侍郎府小姐，又有个才貌并济的名声，做太子侧妃是够了，可现在孙家没了拿得出手的官身，孙飞凤又是当众被捧雪落了脸面，娶妻求淑妇，单是轻浮二字就足够让人对她敬而远之，莫说太子，公侯世家轻易也没人敢娶她过门。低嫁也不是不可以，世家的庶出旁枝，京城的小官吏也是有不少的，此外还有这一科新考出来的进士，若是想走贵妃的门路博个出身，这么了出发来选择，应该也能寻个尚可的夫婿，不过想来莫说是孙家，就是孙小姐本人也是瞧不上的，心高气傲了这么久，得费点儿时间才能缓过神来。”
　　马复秋不屑的说道：“祖父太抬举孙飞凤了，京城里低等的官员我不敢保证，新科进士她是指望不上的，文人本就讲究个脸面，孙飞凤连着孙家一并被传扬出去一个不通礼教，连个忠孝仁义都不晓得的名声，谁还敢去娶了来？有心想要攀附弄个好前程的，只要本人确实有些才干，京城里多的是拉拢他们的府邸，孙家除了出了个得宠的贵妃，没别的么根基。如果男方本身不出挑，即使和孙飞凤定亲，最后能不能得到具体的好处也是五五之间说，被人耻笑是铁定的。世家的旁支庶出也不可能，她之前眼高于顶，不是世子嫡出铁定袭爵的她都不待瞄上一眼睛，底气稍微弱一些的世家，她也不搭理，嘴巴又刻薄，得罪的人海了去了，现在让那些人去娶她过门，除非是存心想拿这桩亲事来报复，否则大约都是没有这个心思的。”
　　“孙飞凤嫁人与否和我们无关，我说这番话的意思是，孙府的盘算落空，铁定会报复，要是在朝堂上做手脚，我们自然是不怕的，可是宫里我们插不上手，捧雪，你是个机灵的，进宫后发现有什么不妥，随机应变吧，切记一条，别让自己当场吃亏就行，只要给出足够的时间缓和，不拘是什么罪状，外祖父都会保下你的。”
　　“皇后定然是和孙贵妃心不合的，外祖父，太后和孙贵妃的关系如何？”
　　“似乎也就是那样吧，毕竟有皇后在呢，孙贵妃的模样又偏于妩媚娇俏，年纪大的老人，大约都不待见这种媳妇，好在孙贵妃还算谨慎，这些年总算没闹出太大的差错。你此次进宫，若是能入了皇后的眼就是最好不过的，太后处不用担心，人老了，就喜欢个孝顺的，你是个好孩子，太后必然是喜欢你的，太后信佛，这几日你用心抄几卷佛经，进宫的时候呈给太后，一准欢喜，太后欢喜了，皇后也就不会怠慢了你，反正你不会碍着她什么事，你只管放宽心肠，昨日过后，不敢说彻底的扭转了局面，至少也是让人侧目而视不敢轻易招惹你的，对了，前两日复秋小哥俩领着你出去玩儿了吧。”
　　薛捧雪低低了应了一声。
　　马偕拍了拍薛捧雪的手背安抚道，“虽然规矩是不该当着你的面说这些的，不过你是个有分寸的，早前我们确是给你盘算过新科的进士，现在看来，倒是抬举了他们，且再看看吧，不急，多陪外祖父几年，世上的好男儿多着呢，咱们捧雪万不能委屈了的。”
　　薛捧雪假意绯红了脸颊，挣开马偕的手，“我得去更衣了。”
　　看着薛捧雪不胜娇羞的出了门，马偕和马其昶俱都笑了起来，打发马复秋和薛芃霜也各自回房更衣，指不定什么时候赏赐就来了，得提前做好准备，不能怠慢。
　　离了院子，薛捧雪放慢脚步，一如往昔的徐步前行，马复秋紧走两步追了上来，避开往来行走的仆役，将她拉至一旁无人处。
　　薛捧雪诧异的问道：“又出什么事情了？”
　　马复秋压低嗓子说道：“过一阵子必然有府邸下帖邀你过府赴宴，别家倒也罢了，徐国公府的帖子，你莫要去赴约。”
　　“朝政上的事情？”
　　“不是，”马复秋歪着脸仿佛牙疼一般的说道：“当年许家不是有意和你议婚吗？”
　　“哪一年的事情了？而且也就是那么一说，并没有进行下去。”薛捧雪嘴上如此说，心里有些惴惴，昨日见到许谛论，她的心里就一直不甚安稳，总觉得会有些什么事情发生。
　　“芃霜为你求来和离的旨意，转头就听说许谛伦在府里闹着也要和离。”
　　又是和离，薛捧雪的脸一白，脑中浮现出昨日许谛伦盯着自己的黝黑的双眸，“怎么从没听你们提起？”
　　“无关要紧的事情，提他做什么？”马复秋不以为然的说道，“这几年没再和许家有什么来往，也就每当做一回事，谁知昨日会碰到他们，许谛罄的夫人和许谛伦的夫人是嫡亲的表姐妹，所以昨日才会对你不太友善，其实是他们自己家里的问题，和你有什么关系？今日隐约有传言说当年姑父给你和许谛伦定了亲，被卓鹏振横插了一杠子才没成，真是莫名其妙，目前我还没打听出传言的源头，总而言之，徐国公府不来招惹你就罢了，别再搭理他们了，即使他们下帖请你，你让母亲找借口推掉，省得白惹来一堆的麻烦。”
　　薛捧雪两声冷笑，“我八岁就去了慈和庵，即使和许谛论有什么交情也是有限的很，但凡有点儿见识的就不会胡乱传言。”
　　马复秋皱眉道：“此事是有些蹊跷，我会派人跟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