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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转了两个弯 ...

  •   转了两个弯,没兴趣欣赏着眼前的似锦繁花,匡辜樊埋怨道:“五皇兄,你和那薛小姐说那么多做什么,本来我都已经打好腹稿了,只顾着听你们说话,忘了个七七八八,现在不晓得该怎么写折子呢,不然你帮我的那份也一并儿的写了吧,全是你连累我的,回头我置办份礼物酬谢你。”
      匡辜仲道:“父皇不会让我们写折子的,现在是大局已定,没听见薛小姐将忠孝仁义给搬出来了吗,她一个女子都晓得全大义捐己躯的道理,那些饱读诗书的官员会不如一个女子?个人荣辱是小,国家社稷是大,真到了国家危难的当儿,满朝文武究竟会如何的做了,谁也不好说,只是这当儿天下太平,不过就是表个态度而已?若是连两句表忠心的顺耳话都不肯说,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小人,趁早滚蛋,朝廷白花银子养这起子喂不熟的白眼狼来做什么用?连我瞧了都觉得心寒。哎,六弟,现在晓得哥哥我的好了吧,当日我让你写折子的时候只说薛家小姐其心可悯,别的什么也别多说,你当时还满脸的不乐意,也要随那些人一起斥她一个不修妇德,要知道,折子一递上去是再也取不回来的。那日那般匆忙的情况之下,薛小姐都能条理清晰哀婉动人的说出一长篇话来反驳,我就笃定其人必然不是好招惹的,薛芃霜的探花郎是真才实学,马家也不是吃素的,幸好幸好,我们都只是含糊其辞了,否则,总算能置身事外免去父皇的训斥。”
      洪熙帝的规矩是对皇子严苛于皇亲,对皇亲严苛于官员,有任何不对,先将一干儿子给劈头盖脸的痛骂一顿,骂完了,气性消的差不多了,然后再去心平气和的依例惩治官员,洪熙帝的本意是削弱情绪拨动对政务的影响,只是苦了五位成年的皇子,匡辜樊是诸皇子中挨骂最多的,此番事情能够免祸实属侥幸,当即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的庆幸了。
      “这些日子薛芃霜和马家忍的够呛,逮到机会不得全都找补了回来?”匡辜仲低笑了一声,“特别是孙淦鹏,他是礼部的侍郎,专职宣扬礼教,照理说应是最知晓何谓忠孝仁义,他自己上折子胡说八道也就罢了,偏还放纵自家的女儿当面锣对面鼓寻薛氏小姐的不是,真有本事将薛小姐批个体无完肤也就罢了,偏生自己本事不济,被人问了个哑口无言。当初连带着薛探花和郑国公府也一并参奏,人家现在是有仇报仇,也将孙家给扯进来,方才我听的真真的,话里话外都在说孙侍郎教女无方,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孙淦鹏平时最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的模样,被人诟病为教女无方,如何还能晓谕我大周的礼仪?只是可怜了孙小姐,今日过后,怕是风光不再。”
      “什么风光不再,不过就是个被宠坏了的丫头,有事无事就爱念两句酸诗罢了,以前接触不多,都只是道听途说,还真以为她有多大学问呢,原来也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的,可笑往常的时候,被人随口说了几句逢迎的话,她是张狂的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好像整个京城里的男儿都该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受她指使一般。”匡辜樊幸灾乐祸道。
      “怎么,孙小姐也给你气受了?”
      “哼,她也配?”匡辜樊不愿意多说,“和孙飞凤比,倒是这位薛小姐瞧着顺眼多了,落落大方,没有矫揉造作的故作姿态,才学好也不张扬,虽说也讲了不少酸不溜秋的文辞,不过没有让人觉得有造作卖弄的嫌疑。容貌嘛,虽然没有孙飞凤那般的让人一眼瞧过去,但是——,怎么形容呢,也不就单是指容貌。”匡辜樊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此刻心里的感觉。
      “六弟想说的是风华二字吧!”匡辜铭接话道,“论容貌,乍眼瞧过去,比之薛小姐的肌肤胜雪,确是孙小姐的姣艳妩媚更胜一筹,再多瞧上两眼,目光却会停驻在薛小姐的身上,安详、平和、内敛,瞧得人的心里也跟着平静下来。有顾蝶生为其师时的启蒙引导,有马偕薛清平为其祖为其父时的言传身教,再有后来七年的古佛青灯的磨砺历练,方成就了今日薛小姐卓然风华,典雅高洁而不孤标清傲,雍和平静却不庸凡猥俗,才华横溢而不锋芒逼人,谦逊有度而非奴颜卑琐,落落大方,进退有度。”
      “五皇兄,你不会是动心了吧,别忘了,薛小姐再好,也是和离的女子,即使纳入府中为侍妾也得有一番口舌,总之是入不了咱们皇家门槛的,宫里不会答应的。”匡辜樊偶尔曾经动过念头,细想后放弃了,此番用来正好劝诫匡辜铭,“以她的品貌才情,嫁入公侯王府还是有指望的,做不了原配嫡妻,做个填房大约是可以的,或者寻个书香清贵的官宦门第——”
      “知己!知己!你晓得什么叫做知己吗?我指的是交心,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略微看中了一个女人就琢磨着如何拉回到府里去藏着?”
      “知道了,交心!我是俗人,您别和我一般见识。”
      “别的倒也算了,难得她在庵堂一呆就是七年,并没有变得迂腐木讷。”匡辜仲的曾外祖母在世时笃信佛法,没少招揽尼姑出入府邸,匡辜仲的记忆里,出家人无不是满身呛人的香火味道,目光呆滞面无表情。
      “慈和庵可不是随便什么庵堂,里面的师太均是出身高贵,”匡辜铭克制住目光不去看向匡辜笙,用力的捏了捏腰间的香囊,“薛小姐今年有十五六岁了吧,前一半的时间随博学大儒接受让男子们都羡慕的优良教育,养就了男儿的心胸和气度,后一半岁月则是学习如何去做一位尊贵典雅的女子,起居坐卧言谈举止,不用人刻意去教她什么,只是耳濡目染,七年的时间,能学到七八成就足够她受用一世的。难能可贵的是庵堂的清苦磨去了她身上的锐利和锋芒。薛小姐本身就是一块璞玉,早年的生活像一把凿子,将包裹其外石皮逐一凿去,现在的薛小姐就是一块极品的羊脂美玉,令人惊叹和震撼,和离的声名是这块美玉上的一点瑕疵,民间有个说法,过于完美的东西容易毁坏,所以老天给她添了这么一点暗色,是保全,不是祸害。试想了,若她今日依旧还是未出阁的大家小姐,必然会被闺誉所囿,规行矩步,谨言慎行,薛家和马家会牢牢的看着她,不允她做出格或是有违礼教的事情,中规中矩的女子实在是太多了,索然无味,而今的薛小姐已然和离,不算是有夫之妇,却也不是待嫁闺秀,两边都不靠,其家人怜她七年辛苦,成全了她的自在,这才有她今日与你我这番坦然交谈,也算是一种幸运。”
      “五哥,别感慨了,也别掉你的书袋子了,人都这样,爱屋及乌,一样好,百样都是好的,坏也是好,总之什么都是好的,今日薛小姐入了你的眼,于是她的和离的名声在你的眼睛里也是极好的,换做旁人你再去瞧,保管不是这般的说法。我没你这么多的感慨,就是好奇她今日说的话里面究竟有几分的真心?不过只是动动嘴皮子罢了,谁都是站着说话不会嫌腰疼的,若真放她到边关去遇到那样的事情,就不晓得她会不会如她所言了。”
      “我信!现在回过头去看,薛清平并无大错,对他的惩处是严苛了,不过当时的那种情况,再有理也是无理,墙倒众人推,薛清平已然倒塌,那时的薛家是再也禁不起半点儿的波澜的,薛小姐出嫁虽是半生荣华尽毁,于薛家而言却是争取到了足够转圜喘息的时间。听说这些年薛清平在青州生活的颇为得意,薛芃霜高中探花,薛捧雪也顺利返京,迄今为止,去慈和庵里清修的女子不在少数,重新出来的有几人?正是薛捧雪这几年的坚忍方换回今日薛家的复兴,这就是她所说的两害相权取其轻,推而广之,若逢战乱,她会如她所言慨然而之,也必须那般作为。她说的一句话我十分赞同,女子如蔓蔓青萝依附家族而生,所有的一切皆是家族恩赐,出于家族的利益,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这就是公侯世家百年名声不坠的根本。你们也许不知道,郑国公府也曾有女子被送入慈和庵,传说那位马小姐是芳华绝代倾国倾城——,算了,不说了。”
      “说说嘛,说说嘛!”匡辜樊对这类风花雪月的事情从来都是最有兴致的,催着匡辜铭继续往下说。
      “啊,”匡辜铭抬手轻拍脑袋,“可算是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一惊一乍的,我胆子小,禁不起你这么吓唬的。”
      匡辜笙没想到薛捧雪会以如此态势出现在众人面前,虽然知道她是不得已,却将匡辜笙几年的打算全盘搅乱,一阵恼恨过后,匡辜笙静听众人闲谈,心里已经另外有了打算,且貌似比原先的设想更具有可行性。扬起笑脸,匡辜笙说道:“五哥大概是想到方才薛小姐所说的前人的什么典故了?”
      “什么什么典故?”匡辜樊一头雾水。
      “九弟也留意到了,想出是出自何处?”
      “我有自知之明,左右是想不出来的,索性也就懒得去想。”
      “五弟博学,究竟是什么典故,说与我们听听?”
      “薛小姐询问孙小姐的三个问题其实是引申自三桩真事,头一桩在说她自己,这就我不用多说了,第二桩,火起,解衣灭火,是说魏朝的时候,西南有一封号为留的藩属国,某一日,留王府宴客,意外走水,不远处就是摞起的酒坛,一旦引燃后果不堪设想,赴宴的某位夫人情急之下解开衣衫,扑灭火源,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这位夫人袒露着身体,虽救夏在场所有人的性命,可是,同样也受了她活命之恩的夫家却是当场写下休书。”
      匡辜樊拧眉道:“这夫家也忒没意思了,难不成真要一大家子人全都被活活的烧死才开心?”
      “换做是六哥,你当如何?”匡辜笙戏问道。
      没法往自己身上联想,匡辜樊舌头打结,讷讷道:“至少不至于休妻吧。”
      “善有善报,那位夫人后来如何?应该不至于太过晚景凄凉。”
      “二哥说的是,身为东主的留王是当场大怒,言说救命之恩且能转头就忘,他日必是乱臣贼子,留王当场发落,将那夫家罢官驱逐,不只如此,当场取下玉佩为定,为其世子聘定那位夫人为正妃,甚至请旨旌表。”
      “这个留王,还——,真是不俗。”
      “那时候民风开放,女子再嫁甚至三嫁都属寻常,史书记载,那位留王的母后先也曾有过夫婿,家贫无以为继方才入宫为婢,一朝得幸,诞下后来的德静帝和留王,步步高升,由宫婢起,一直升至太后。后世逐渐转了风气,将女子困在内宅,言行举止容不得有半点瑕疵,偶有差迟必得以命相偿,故而,这几百年里罕有大智慧、大勇毅的奇女子。”匡辜铭不无惋惜的说道。
      匡辜铭的惋惜没人附和,在场所有人都是受着现时的礼教规矩长大,对他们而言,女子奇特不奇特,能不能流芳百世无所谓,贞洁名声是首先必须的。
      “第三桩故事讲的是什么典故?”
      “后梁的时候,战乱频仍,忘记是哪座城池,被大军围困,岌岌可危,必须差人突围送信求援,派了许多人出去,没有一个能活着闯出包围,有一人毛遂自荐,挺身而出说他有法子能将信给送出去。”
      “条件是某位小姐和他春宵一度?”匡辜樊嘻笑道。
      “没你说得这么猥琐,那人说他是独子,万一横遭不测,恐家中父母无人赡养,”匡辜铭信手扯过一瓣菊花在手里搓揉着,辛甘的香味在手指间散开,刺得人鼻头隐约发涩,“那知府当晚就将女儿嫁给那人,为其奉养双亲绵延子嗣,第二日,这人顺着水流潜出包围,成功将求援的消息传了出去,大军来到,终于解了危困。”
      “这个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危难之时能舍命去求援,为其奉养双亲也是应当。”
      “六弟这会儿也会说是应当?方才可还怀疑薛小姐是否只是嘴巴利索,言行不一呢,”匡辜铭摇头道,“要是早想到是这两则典故,根本无需询问薛小姐将如何为之,真到了那般境地,不止是她,你,我,我们都会这样做,迫不得已也好,慷慨赴义也罢,总之是容不得任何人去拒绝,薛小姐也好,孙小姐也罢,都只会是一样,能免去城破国亡的惨剧,保全无数百姓免于流离失所,女儿家的贞洁算得了什么?唉,明儿不知道该有多少官员要被父皇训斥呢,可笑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却连这点道理都看不破,堆积案头的公务不去处理,偏去为难她一个身世坎坷的小女子。”
      “虽说咱们递上的折子没错,不过父皇脾气上来了,只怕咱们也得陪着一块儿挨骂,我明天能不能告病不去请安?”匡辜樊揉着鼻子哼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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