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匡辜仲 ...
-
匡辜仲隐身在人群中,摇头道:“薛小姐这三问一出,莫说是孙小姐,只怕这普天下之人都要被难倒了,明日的京城,又该是争吵之声不绝于耳。”
匡辜铭点头道:“父皇曾有言,天下的才气一半皆落于薛家,此时看来,委实是上天格外的偏怜了薛家,男儿如是,女儿,亦如是,当下,薛探花是袖手旁观了,若是此二人来个姐弟齐心,哈,可是有意思了,我敢说,就这么一双姐弟,足以横扫整个的新科进士外带大半个朝廷的夫子学究,哎!这老天爷是不是太偏了薛家了,这般的才情,怎么全都落到一个门里头了?”
匡辜樊纠着眉头道:“她是一言出惊四座,回头父皇又来考校我们该如何是好?莫忘了,前次宫门口之事,父皇就让我们各自递折子就此事各抒己见呢。”
匡辜笙嘴角噙笑,“太子殿下,薛小姐连着抛了三个难题出来,可不能这么轻易的饶了她,让她躲在内宅里落得个清闲,不如您下旨,让她自答,瞧着是有几分小聪明的,若是其回答的尚且有几分道理,弟弟愚钝,稍加删改,也能少被父皇训斥两句。”
“她不是说了她也想不明白吗?”匡辜樊嘟囔道。
“她说的是本来是明白的,后来被人叽叽喳喳的一通说道才不明白了,问问她本来是怎么个明白法子的,听得顺耳就听,不顺耳就撂去一边。”
烦恼该如何应对洪熙帝的查考的匡辜樊立时附和了,怂恿匡辜聃表露身份。
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再和孙飞凤纠葛,薛捧雪屈身行礼,“今日与孙小姐相谈甚欢,虽捧雪心中之惑犹存,仍感激小姐之倾心相交,若是再有机缘,还望再能与小姐一叙,”
薛捧雪挽着徐氏走下凉亭亭子,莲步徐徐,风姿绰约,孙飞扬瞠目看着越来越近的薛捧雪,心,按捺不住的狂肆跳动了,薛捧雪轻巧一转身,朝薛芃霜伸出一截莹白的手指,“若是无事,陪姐姐去赏花可好?”
“好!”薛芃霜朗声应下,伸手捏住薛捧雪的手指。
看着近乎天人的一对姐弟在眼前转身离开,寂静良久的人群陡然喧闹了起来,赵曾望大力的挨个拍着身旁人的肩膀,“愿赌服输,早点儿商议好日子,我和复秋就等着你们的帖子了。”
寻常无事也会凑在一处玩耍,又不缺银子,没人在乎输赢,都围着马复秋七嘴八舌,声音杂在一起,压根听不清各自说得究竟是什么,与有荣焉的马复秋享受着这份翻天覆地的得意,陡然见匡辜聃一身的便装走来,慌忙敛住神色弯腰欲行礼,匡辜聃摆手道,“免,微服来此,无需多礼的。”
太子驾临,众人皆是屏息凝神垂手侍立一旁,匡辜聃示意了太监,太监一溜小跑,声音不低的传了钧旨,“太子殿下宣薛小姐前去问话。”
匡辜聃扬声说道:“孤与诸皇弟便装前来,只为共赏此柳园之美景,尔等自便,无需多礼。”
说是让散去,却没人离开,都只是往后退开了几步,好奇匡辜聃传薛捧雪询问什么,以便回去后各自琢磨,没准就能琢磨出朝廷有什么新的动向。
薛捧雪姐弟急忙返回,规规矩矩的行足了礼数。
看着面目如画的姐弟二人,心情格外舒畅了,匡辜聃和善的说道:“请薛小姐过来无甚要事,只是方才听了薛小姐一连三问,振聋发聩,孤想知晓薛小姐心中究竟是如何作答的?”
薛捧雪微抬头,不解匡辜聃此问用意何在,匡辜笙附言道:“你方才说你本已了悟,太子想知道你之前究竟是如何想法的。”
垂下眼帘,薛捧雪努力控制住抬脚踹向匡辜笙的欲望,她的打算已经成功,偏冒出个画蛇添足的,这些皇子王孙不是好糊弄的,不可能像对孙飞凤那般三言两句就能打发了,薛捧雪现在只需要平静安宁,不愿多去招惹是非,尤其和这些皇子王孙,老死不相往来最好。
匡辜铭宽慰道:“但说无妨,不过是偶遇闲聊,就算说错了也没人会怪责与你,头一问就不用回答了,那日我们也在,都看见了,你且说若是你偶遇火起,该当如何?”
避无可避,不用思索,也不忸怩,薛捧雪侃侃而谈道:“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妾已然在庵中静修七年,粗茶淡饭,布衣木钗,虽然清苦,心,却是安稳的,故而,如能以一己之力换来诸人之安顺,纵使再次迫于无奈与家人分离,重返庵堂再去静修七个七年,又有何妨?和身披绫罗却每日都陷于痛苦懊恼悔恨之境地中沉沦辗转惊忧恐怖不能自拔比较,妾只求心里安稳,旁的,有,则喜,无,亦无不可。”
匡辜聃眼神古怪的遥望着不远处的天际,半晌,点头道,“第三个问题呢?这可不是去庵堂清修就能了结的。”
“青萝攀树而生,树之不存,青萝何依?妾乃女子,恰如附树之蔓蔓青萝托赖家族生存,山河破碎,无家族庇佑的柔弱女子几乎没法独善其身,既然结果都是一般无二,两害相权取其轻,若能舍弃妾之一人而保全父母族人百姓之周全,妾庆幸尚且不及,胡不为之?前人能为之,妾,亦能。” 薛捧雪清浅一笑,一身的素淡和风轻云淡的天际融为了一体,恍惚只需风儿轻轻一吹,就会消散在湛蓝高阔的空中,随风而逝,杳无踪影。
匡辜笙眼睛酸涩了,舔了舔嘴唇,正要开口,匡辜铭蹙眉问道:“芳华早逝,可会哀叹命运之不公?”
“一味的只是追求生命的长短,反而会错失人生中的许多美好,妾以为,只要活着的时候好好的活了,那么,究竟活了多少的年岁实在是不重要的。”
“你小小年纪就顶了个和离的名声,寻常的百姓人家尚且难容,何况是世家贵胄?你,又如何能好好的活了?今日的刁难和非议并非偶然,以后必然也少不了,也许,会伴随你一生,你又该如何?”匡辜铭不是羞辱,是惋惜,是嗟叹。
“问:世人说我、羞我、辱我、骂我、毁我、欺我、笑我、量我、我将何以处他?
答:我只好容他、避他、怕他、凭他、尽他、由他、任他、待过几年,再看他。”
匡辜铭思索着出处来历,一时不得结果,询问道:“似乎是佛偈?”
“是,妾于庵中静修七年,若是此等道理都不能参悟,也罔了这七年的修行。”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小小年纪就能如此的平和豁达,也算是你的福报,好好的过活了,日后,没准会比旁人过的更好呢。”
“谢殿下褒奖。”
“喜欢菊花吗?”
“喜,又不喜。”
“何为喜?”交谈甚欢,匡辜铭心情愉悦的追问道,全然未觉身旁的匡辜笙拉长了一张脸,满脸的不悦。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将字句在嘴里咀嚼着寻味了一番,匡辜铭眉梢轻抬,欢喜道:“是极,本王也十分喜欢这种闲在悠然的意境,你之不喜又是何故?”
“与其宁可枝头抱香死,莫如化作春泥来护花。”
“很多人就爱了菊花的这等孤傲高洁的品性。”
“苍天恩赐,一年四季,花开不同,各取所需,各有所爱,互不干扰,没有对错,自己喜欢了什么,自己喜欢着就好,旁人喜不喜欢,与我何干?世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大半都是和我再不相干的,也许只是偶然的擦肩而过,也许连个擦肩而过的浅薄缘分都没有,为了一些再不相干的人,失去自己的本性,一味的随波逐流人云亦云,反倒辱没了苍天恩赐此等美景的本意。”
“好!说的好,可惜你是女子,否则一定也能金榜题名,扬名天下。”
“或许,身为女子正是妾之幸?”薛捧雪的谈性渐浓,戏言道:“扬名天下虽好,却也实在是太累,或是为家累生计奔波劳碌,或是忧心庙堂,心系百姓,整日里忧心忡忡,烦恼不已,妾生而为女子,这些个扰人心绪的烦恼事通通交给家中的男儿去担当,妾只需安享家族之荣耀,在深宅大院里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就好,读书,品茗,赏花,作画,不求闻达天下,只求修养心性,惬意!自在!”
匡辜铭抚掌笑道,“说的我都羡慕了,不说这个了,呃,这儿这么多的菊花,你最喜欢哪一种?”
“墨菊!”
“灰蒙蒙的,你不会也只是因为它稀罕,就随了大溜吧?”
“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
匡辜铭点头道:“你很是和我的脾胃,可惜,你是个女子,不然倒是可以时常往来的。”
匡辜聃笑道:“能让五弟出言相交的人着实是不多呢,薛小姐,今日听你一席话,我也是受益颇多,实在是应该赏你点儿什么才好。”
匡辜笙斜眼看着一直没有正眼看过她的薛捧雪,提议道:“既然薛小姐爱墨菊,不如就将这院中最好的墨菊赏赐给她如何?”
没等匡辜聃应允,薛捧雪行礼辞谢道:“谢殿下美意,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世间爱此者颇多,不独妾一人,若因妾一己之私累得他人不能得偿所愿,实非妾之所乐,妾愚钝,私以为,纵使再心爱之物,日日赏玩,也会日久生厌,没准哪日妾一时嘴馋,来个焚琴煮鹤。扯了花瓣去入菜肴,事后必然又会懊悔,不如将它放在心里惦记着,花开时节,邀三五知己,赏之,品之,存下足够一年回味的念想,兴尽而归,待到来年花开时节,且再来之。”
匡辜笙脸一沉,匡辜铭笑道:“正是这个道理,太子殿下,这花还是莫要赏赐了,不然损了薛小姐的喜好,也让来赏花的宾客失望而归,就不好了。”
匡辜聃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素来洒脱不拘的匡辜铭诚心相邀道:“待到腊月,寒梅盛开,也是别有一番景致的,不知能否约小姐一起踏雪寻梅?”
“五皇兄,人家是位小姐,闺誉要紧,你就罢了,没人敢说你什么,现在平白的下了这个约请去赏什么梅花,岂不是徒自给她招惹是非?”
“九弟此言差矣,薛小姐有魏晋之风,必然不在乎这些虚名俗礼,况且吾等之来往坦坦荡荡,无不可见人之阴私,谁人敢说?谁又能说?”匡辜铭振振有词道。
匡辜笙目光阴冷的瞪着低吟浅笑的薛捧雪,薛捧雪视若无睹,继续和匡辜铭寒暄道:“殿下才说了是魏晋之风,事先邀约,岂不是无趣的很?不若随兴而至,有缘则见,若是无缘,不见,也无甚不可,本只是为了赏花,舍本逐末就不好了,今日妾与家人是来赏菊,妾乃女子,束与礼教不得随意出入走动,下一次在菊海中畅玩就只能盼了明年,乞殿下且成全了妾之今日。”
匡辜铭呵呵笑着,“若是太子殿下没什么要问的,放他们去赏菊吧。”
匡辜聃被冷落至一旁,无聊地看着薛捧雪和匡辜铭一问一答,不愿轻易照准匡辜铭所请,心中恍惚想到什么,询问道:“薛小姐胸有丘壑,应该是正经拜过师傅的吧,师从何人?”
薛捧雪一怔,看向马复秋,马复秋出列前行两步,禀道:“不敢欺瞒殿下,表妹自幼养于我府上,祖父允其和薛表弟一起随着臣一起念书。”
“孤恍惚记得顾蝶生顾先生教过你几年?”
“是,我们拜请的正是顾师傅。”
匡辜聃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随口说道:“怪不得会是如此的——,孤年少时也曾仰慕顾先生的才情,奈何顾先生懒散,执意辞官云游,孤不能受其教诲,甚感遗憾,马大人和薛探花受其教导,有所成就也是应当,薛小姐,你实在是幸运,多少男儿求其门不得入呢,你一个女子——,顾先生不介意接收女弟子入门?”
“顾师傅未曾高中时得过薛老太爷恩惠。”
“原来如此。”当年洪熙帝曾有意延请顾蝶生为匡辜聃讲史,顾蝶生推辞不就,却屈尊郑国公府教授,匡辜聃心里难免是有些介怀的,得知顾蝶生原来是报恩,这才总算是释怀了。
顾蝶生在京城近乎是个传奇的存在,没做过几年官,也没有另外留下脍炙人口的诗篇或是文章,单凭会试时的考卷和任职礼部时的官样文章,一跃成为蜚声京城的大家之一,提起顾蝶生三个字,脑中头一个反应就是学问好,反倒是薛清平,虽然是同科的探花,出事之前仕途平顺步步高升,没事就聚在一处写诗弄词,薛捧雪出生时就已经出了三本诗集,反响平平,若非薛芃霜今科高中,几乎无人记得薛清平是谁。
匡辜铭也是顾蝶生的忠实拥趸,早在十二岁时就已经通篇背诵顾蝶生当年的考卷,得知薛捧雪原来是顾蝶生的女弟子,越发的倾慕顾蝶生的才学,连连叹息道:“我很是仰慕顾先生,可惜一直没能寻访到他的去处,当年要是晓得他在你们府上任教,说什么我也得央求父皇让我也去一同受教的。”
“本就是懒得受官场的规矩才离开的,你即使求得父皇的旨意,他也一样不收。”匡蛊仲解释道。
匡辜铭双手一合,“啊,我总算明白薛小姐身上的魏晋之风的出处了,哎,马大人,你们三人同拜一个师傅,怕只有薛小姐习得顾先生的真髓吧。”
表兄弟妹三人相视一笑,幼时养成的默契尽在不言之中。
“倘若薛小姐今日的侃侃而谈传扬开去,顾先生晓得了,定然会感叹一声我道不孤,门下弟子总算没有辱没师门,行了,你们去吧,我们也该自去赏菊了,毕竟我们也是不得能时常的出来走动的。”匡辜聃异常客气的对薛捧雪点了点头,领头离开。
总算是将这些人给应付过去了,薛捧雪正待长舒一口气,没曾想,一直隐身人后的匡辜黎突然走了出来,对着薛捧雪就是长身一揖,吓得薛捧雪急忙跳到马复秋的身后躲藏了。
诧异的停住脚步,匡辜聃笑道:“辜黎,你这又是在搞什么名堂呢?”
匡辜黎一脸正经的说道:“当然是在和薛小姐道歉,薛小姐,那日在宫门口我出言不逊,多有得罪,是我愚蠢,还望小姐莫恼,这几日,我一直都在琢磨那日你说的话,今日听完小姐的一席话,这才算是彻底的明白了,父王母妃疼我怜我,若我染上疾病,他们必定垂泪忧心,想尽一切法子来救我。父母疼惜子女,子女也该孝顺父母,父母至亲之间,血脉相连,彼此相互关爱,无论如何去做,都是合乎天理人情的,那些整日里将忠孝挂在嘴边上,事到临头却是袖手旁观只是想着独善其身的全都是他妈的混帐王八蛋。那日,若是换做是父王母妃与我,只要我知道该如何去作,必然也是会如小姐这般。我这么多年来一直稀里糊涂,小姐之言,如同当头棒喝,将我从浑浑噩噩的混账中惊醒,方才是道歉,”匡辜黎又是长身一揖,“这是答谢。”
当日薛捧雪是气急了,随口一说,事后也就忘了,今日也是存着平息外面的流言蜚语才有意为之,不曾想,无心插柳柳成荫,居然还有警醒劝谕的大效用,再看匡辜黎,身为英王世子,身份尊贵,即使心存感激,帮衬着说两句善言就已经是给足了体面,却对着薛捧雪连施两礼,薛捧雪惊讶之余揣度了匡辜黎的神色,面色坦然不似戏谑捉弄,貌似诚心实意。
不敢受匡辜黎的作揖,薛捧雪侧身躲在马复秋的身后,推辞道:“殿下有何顿悟,皆是殿下一己之醒觉,举一反三,妾只是随口一说,当不得殿下一个谢字。”
匡辜聃随手拍了拍匡辜黎的肩膀,“英王叔若是晓得了,必定是欢喜的。”
匡辜黎不自在的拧了拧右肩的关节,“以前是我太混帐,以后定然痛改前非,好好的孝顺父王母妃。”
匡辜聃哈哈笑道:“浪子回头金不换,薛小姐有功,得赏,回头太子妃会遣人——,你们住在郑国公府吧?”待得薛捧雪三人谢完恩,匡辜聃转身离去,顺带拉走一脸欲言又止的匡辜黎。
再次目送几人的离开,薛捧雪轻吁一口气,抬眼正对上匡辜笙的满含警告的回头一瞥,薛捧雪别转开头,只做看不见,匡辜笙咬了咬牙,脚下紧走两步,随在匡辜樊的后面离开。
此番出行的目的已经达成,难得出来一次,薛捧雪懒得再陪着徐氏慢悠悠的赏花闲话,拽着薛芃霜,薛捧雪对马复秋说道:“表哥和表嫂自去玩乐吧,不用操心我们的,我们会自己照顾好自己。”
幼年时,最不用人操心的就是薛捧雪,如今,有太子爷的赏赐在,势必再无人胆敢刁难于她,马复秋拦下身后蠢蠢欲动的公子少爷,特别是赵曾望,纵容姐弟二人自行取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