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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两日后,正 ...

  •   两日后,正是各部官员们沐休的日子,天气也晴好,所以,不只是郑国公府选了这日来赏菊,京城大半的世家权贵都出动了,在门口处等了好一会儿马车才得进去。能进柳园的不是王侯就是公卿,最不济也是王侯公卿请来的客人,女子不必担心会被唐突或是冒犯,所以几乎各家都是携带女眷而来,不乏有意联姻者借机相看的打算。
      薛芃霜一露面就被相熟的人给拉走了,马复秋放心不下,再三叮嘱徐氏好生看顾薛捧雪,毕竟薛捧雪已经七年没有在这种场合里露面了,同马复秋和好如初的徐氏一口应下,此次郑国公府的女眷就只得她和薛捧雪,没有长辈随行,不用嘱咐,徐氏自认是责无旁贷的,当然,也存了心思要将薛捧雪给推介出去,青梅竹马的表哥表妹,实在是太不让人放心了。
      熟门熟路的拉着薛捧雪赏了一会儿花,四处投来的打量的目光让徐氏很是自得,再看薛捧雪。淡然平和,正是嫡出小姐该有的持重端庄,那些被人瞧了两眼就搔首弄姿的,都是些上不得的台面的庶女所为。
      来到一处花圃,其中一株墨菊煞是醒目,徐氏和薛捧雪停下脚步低声闲聊,耳后响起一声尾音稍尖的邀请,“这位就是薛家的二小姐吧,来亭子上赏花岂不是更加的便利?”
      不用回头,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不善,早就为今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做好了足够的准备,薛捧雪当即抖擞了精神,今日来此就是为了寻找一个扼杀外界流言蜚语的契机,现在有人热情洋溢的不请自来,当然得物尽其用。
      脸上漾起一抹内敛的微笑,薛捧雪优雅的转身看去,凉亭里几位小姐或站或立,容貌陌生,或许曾经见过,或许还曾经作为手帕交在一起亲热玩耍,七年不见,恍若隔世,认得的,交好的,统统成了陌生人。徐氏身上担负着责任,只想平安无事,看着亭内的女子,徐氏不禁有些慌乱,左顾右盼不见马复秋或者薛芃霜的身影,略有些忧愁的附耳对薛捧雪低语道:“礼部侍郎孙家的小姐,你没回京城之前她一直都被冠以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尖锐傲慢,目中无人。”
      薛捧雪弯了弯嘴角,她没回来之前她是第一,回来了之后呢?薛捧雪对自己的容貌有自知之明,五官轮廓只能算是清秀,绝对称不上惊艳,胜在肌肤白皙而已,第一美人?和静仪师太相比,亭中的女子远够不上这个称谓。无所谓京城第一,令薛捧雪窃喜的是面前的女子十分巧合居然是礼部侍郎府小姐,这就是天意,老天为她这么多年的辛苦而给予的福报。
      推脱不得的徐氏领着薛捧雪走上八角凉亭,不甚热情的介绍道:“捧雪,这位是孙小姐,这位是赵小姐,这位是华小姐。”
      马复秋虽然离开,却是不放心,留下小厮一直留意薛捧雪这边动静,见到有人挑衅,小厮急忙赶去禀报,马复秋紧走几步,隔着一片花田朝凉亭的方向看去,孙飞凤是出了名的难缠,倒不是她本人有多大本事,顾虑的是其身后的孙贵妃,马复秋不便露面,唯有静观情势。
      顺着马复秋视线的方向看去,赵曾望大声说道:“咦,那位就是薛家表妹吧?一直都没机会过府拜访呢,现在满京城都疯传了薛表妹的美貌,有人问到我这个做表哥的身上,我都说不出来,实在是羞愧的很,啧啧,只是瞧着这身影,嗯,是够让人心驰神往的。”
      赵曾望随其父在任上长大,刚回来没几年,远没有赵曾浦和马复秋来的亲近,马复秋懒得理会这个被宠坏了的表弟,“她是我的表妹,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我是嫡亲的表兄弟,她和你是嫡亲的表兄妹,如此算来,她不也是我的表妹?我记得小时候恍惚是见过他们姐弟一次的,长的一模一样,闹不清谁是谁,既然都是一家子的兄弟姐妹,我这个做表哥的怎么着也不能眼看着表妹被人欺负,走,咱们过去给表妹壮壮声威,亭子里头的丫头都不是好惹的,据说那孙家的丫头正因为被咱们的表妹抢了风头而嫉恨呢,指不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马复秋用鼻子哼了一声,“就凭你?而且我马家的外孙女岂是什么人都能欺负得了的?孙小姐算什么,不过就是读过两年书,装模作样的摆弄一些无病呻吟的酸诗,尔尔罢了,哼,什么京城第一?一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哄了她玩儿,她还就当真了。”
      赵曾望回京没几年,所知道的不过是一班纨绔子弟闲聊时的道听途说,“知道你护短护的厉害,也不带这么自夸的吧,当然,我也很想维护咱们自家人,不过,总得面对现实不是?孙家可是请了名师来教导这位小姐呢,琴棋书画那是无一不精,你别这样看着我,不是我说的,大家都这么说,不然,我们开个赌如何?”
      一听赌字,散立在四周一直侧耳细听的公子少爷立马来了兴趣,纷纷聚拢了过来,马复秋连声冷笑,“怎么个赌法?”
      “俩丫头面对面,必然会有个小口角,若是咱们的表妹落了下风,你做个东道,请在场的兄弟们去画舫上乐呵乐呵,若是孙小姐输了,呃,你,你,还有你,你们一齐凑银子做东道请我和马大公子玩耍一番,如何?”赵曾望亲热的揽着马复秋的肩膀说道。
      有人抗议道:“薛小姐输了是马兄请客,孙小姐输了是我们请客,那你呢?”
      “我给你们做中人。”赵曾望毫不羞惭的公然占着便宜。
      两美对决,谁都想过去看个究竟,都是不在乎银子的,平时无事也没少出去玩耍,哄声应下后,一伙人挤挤挨挨的往凉亭处凑了过去,薛芃霜也得到了消息,正随着他的朋友从另外的一个方向过来,马复秋点头招呼,两拨人汇在了一处。别的方向也不断有人聚拢过来,马复秋薛芃霜知道这些人打从知晓薛捧雪进了园子起就都等着这一刻的到来,无非就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思,也不恼怒,自顾着在离亭子不远不近的下风处站着,静观事态的发展。
      才刚寒暄完,就见亭子下面聚满了仰头看热闹的公子少爷,被众星捧月惯了的孙飞凤高昂了头,声音额外拔高了一分,直奔主题的奚落道:“我们没去过慈和庵,独薛小姐去了,然后又回来了,都十分好奇的想请教薛小姐,青阳山上的风景如何?”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才刚介绍认识而已,主动邀人上亭的孙飞凤就当众揭开薛捧雪的疮疤,不只是不给薛府脸面,连带着郑国公府和魏国公府的脸面也都彻底无视了,徐氏脸庞发青,思忖着如何才能狠狠得驳回去。
      修养足够的薛捧雪不气不恼,温温婉婉的说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四两拨千斤,好,回的好。”赵曾望十分有做中人的自觉,拿扇子在手心里一敲,“咱们表妹赢了这头一回合。”
      没人搭理赵曾望的评判,也无人在意输赢,都只为瞧热闹,如若薛捧雪掩面含羞而去,轻易落败实是无趣,现在瞧着似乎能扯出一场大戏来,看客们的兴致越发的浓郁,专注的看向亭内事态的发展。
      没料到薛捧雪会如斯回答,至少以为她会气恼,事先准备的一番话没了用武之地,孙飞凤呆了一呆,赵小姐心思敏捷的接口说道:“哪处没有这些个春花秋月,薛小姐何必巴巴的非得跑到山上去呢?慈和庵可不是谁想去都能去的,如你所言山上的风景更佳,小姐又何必回到京城,在山上天天赏景岂不更好?”
      “慈和庵确实不是谁想去都能去的,赵小姐就算有心去见识一番,却也还不够资格。”薛捧雪笑吟吟的说道。
      “你!”赵小姐虽然也是官宦出身,却非世家,也非权贵,平日里依附巴结孙飞凤,不过是希图点儿好处罢了,论及出身门第,比之薛捧雪逊色不少,且没有薛捧雪的修养气度,赵小姐气急败坏的脱口而出,“鬼才要去那个鬼地方呢!
      敛去笑容,薛捧雪正色道:“小姐慎言,慈和庵是庄重的佛门净地,山下有御林军守护,容不得亵渎和侮辱。”
      赵小姐身体一颤,蹑脚往孙飞凤的身后瑟缩了,确实,慈和庵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庵堂本初是为皇家的一位公主清修而专门修建,有内廷出资供奉香火,入内静修的不是宫里的妃嫔,就是王府或是公侯世家的女眷,进去的缘由也许不尽相同,大多是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被贬至庵堂任由其自生自灭,却也有守寡或是纯粹看破红尘自愿出家修行的贵女甚至公主郡主。总而言之,不管入内的原因是如何,其身后的家族都必然地位尊贵,卓鹏振若非因为新得了个伯爵的爵位,否则也不够资格将薛捧雪塞进去,所以,即使满京城的女眷私底下对慈和庵是如何的不屑,明面上,没人敢公然亵渎轻慢,世家皇族几乎都曾有过女子入内安养,再不会挑头诟病非议。
      有赵小姐打岔的空儿,自恃八面玲珑的孙小姐重新想好了一番话,帮赵小姐打了圆场,“薛小姐不要误会,赵小姐只是想问薛小姐既然喜爱山上的景色,而且慈和庵也是最庄重不过的地方,小姐怎么会舍得离开?”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山上景色再美,也敌不过捧雪心中对亲人的牵挂和家人对捧雪的思念,心中有了挂碍,再无法静心修行,不如下山,省得扰了旁人的静修。”
      薛捧雪兜着圈子就是不提和离二字,寻不出错处的孙飞凤烦躁的舔着嘴唇,另外打主意,左手边的林小姐不耐烦了,尖的嗓子说道:“那你怎么还和离了呢?枉你们薛府号称探花府,不知道女子当从一而终?”
      “敢问这位小姐,可是对皇上的旨意有何不解或是异议?”对手不得劲,自觉无趣的薛捧雪闲闲的反问道。
      赵曾望闷笑了两声,凑在马复秋的耳畔说道:“早知道薛表妹这么有趣,我早就过府拜访了,真真是个妙人儿,一张口就将这些个素来最是牙尖嘴利的丫头给堵得死死的,没半点反驳的余地。”
      拂开赵曾望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马复秋继续稳稳当当的看着亭子中上演的戏码。
      扫了一眼亭子下面密密匝匝观望了的人群,孙飞凤知道丢不起这个脸面,寻思着薛捧雪在庵堂里只是吃斋念佛,必然没正经的读过什么书,勉强缓过面色,扯起一丝僵硬的笑容,孙飞凤另辟话题说道:“不知薛小姐有什么喜好,今日秋高气爽,不如我们诗词唱和,也好留下一段佳话。”
      “捧雪幼承庭训,自知身为女子,上,不能匡扶社稷,下,不能兼济百姓,方寸宅院内出之入之,所学所晓,只为自修其身,将养性情,能够独善其身,不添家人之烦扰已然幸甚。捧雪愚钝,六艺之术,虽有涉猎,却是浅薄,不为娱人,自娱而已,且似吾等官宦之家,也委实无需自甘下流,以此等些末之小技来博人一笑,窃以为,闺阁女子之诗词歌赋还是莫要在外流传为好,若是被那等轻薄狂荡之徒得去,没得坏了自己的名声还会连累家族蒙羞。”
      孙飞凤的才名和美貌一直是并驾齐驱相辅相成的,时不时有诗词流传出去为人传颂,在类似今日的贵胄云集的场所,不时还有人力邀其抚琴一曲,得赞赏无数,为此,她一直都很是自得,此刻却被薛捧雪批驳得体无完肤,毫不留情的给扣上了一个举止轻浮不修妇德的恶名,甚至还隐约奚落孙家没有教养规矩。仿佛被踩了尾巴一般,孙飞凤柳眉倒竖,气急败坏的尖声嚷道:“你们薛家又个是什么东西?你不知羞耻的在宫门口做出的那等丑事,这就是你们薛家的门风?”
      马复秋的眉头一舒,和薛芃霜一眼对视彼此心中了然,直到此时,马复秋才明白薛捧雪前几日所说的扭转乾坤的契机是为何物,对孙飞凤的出言不逊,马复秋不但没有恼怒,反而是舒心一笑,放松了心情只等待会儿去索要自己稳赢的赌注。
      薛捧雪也是嘴角高高翘起,声音越发的柔和,“捧雪久居深山,见识窄浅,方才听表嫂说孙小姐,您的令尊是礼部侍郎,想来孙小姐的礼教必然是顶好的,今日有缘于孙小姐相识,捧雪幸甚,不知可否劳烦孙小姐赐教一二?”
      孙飞凤疑惑着薛捧雪周身散发出来的越来越柔和的欢愉,警惕的问道,“你要请教什么?”
      “一问,何为孝?是目睹亲人之离丧而墨守成规袖手旁观,只待日后于灵前痛哭流涕而为至孝,亦或是,浑然忘己,倾尽全力,唯盼家人长伴身旁,吾等得以侍奉于膝下而为孝?请问,假使当日之情景,换做是小姐您,该如何决断?”
      孙飞凤眨了眼睛,那日宫门口的事情早已是沸沸扬扬,孙淦鹏回来后没少评说,她听了许多,心里飞速的计较着该如何作答才是最好。
      不待孙飞凤想出个章程,薛捧雪朱唇轻启,“再问,何为仁?假设小姐独自于柳园某处徜徉之时,惊见火起,是时火小,只需轻解小姐身上罗衫一件即可扑之,困厄立解,却与小姐名节有损,但倘若犹豫踯躅,呼人来救,却是太迟,水火无情,火势蔓延开来无人能避,在场诸人之性命皆系于尔之一念之间,敢问小姐,当是之时,尔又将如何作为?”
      孙飞凤嘴唇泛白,身体摇摇摆摆恍若弱柳扶风,瞧着让人心怜,奈何薛捧雪不是怜香惜玉之人,只求自己能够脱身,并未打算轻易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三问,何为忠?倘使小姐身处边关,偶闻敌军来犯,次日破晓之后即将大举进兵,而我关内将士恍然未觉,城防松弛,值此生死存亡之紧要关头,若能漏夜送回情报,及早防备,使边关固若金汤,三万将士不但能免于被戮之厄运,还能将计就计,大破敌军,”薛捧雪声音一转,“小姐心急如焚四处去寻送信之人,奈何,唯有一卑琐小卒愿意冒死前往,却是爱慕了小姐的天人之貌,心存觊觎——”薛捧雪适时停顿,徐氏几乎要喷笑出来,死死的咬着嘴唇,身体直发颤,薛捧雪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正色坦然问道:“是任由异族之铁蹄践踏我大周国土,屠戮我大周百姓,山河破碎,百姓流离,亦或是小姐忍辱负重虚与委蛇,如斯情境,敢问小姐,汝,何去何从?”
      孙飞凤直欲昏厥过去才好,她哪里晓得该何去何从,去,不是,从,也不是,旁边一个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疾言厉色的指着薛捧雪道:“你且说说若换做是你,又该何去何从?”
      薛捧雪盈盈笑道,“初时,捧雪本以为自己已然明白,故而倾吾之力救外祖之性命,孰知,讥谤遍野,诸多斥责,捧雪虽无愧无悔于当日之举动,却也是痛心疾首,反躬自省,人生处一世,其道难两全,于国家之大义如斯,于个人之荣辱亦如斯。数日来,捧雪辗转反侧,奈何捧雪所识有限,一直不能得其解,今日猝闻孙小姐切责,捧雪欣喜若狂,思侍郎大人执掌礼部,必然是我大周礼教之楷模典范,孙小姐耳濡目染,必然是青出于蓝,而更胜于蓝,今日如能蒙孙小姐指点之一二,盘绕妾心头之大惑必将得解,故而诚心求教,望孙小姐莫要悭吝。”
      薛捧雪双膝微屈,行了个最标准不过的蹲身之礼。
      薛捧雪执意求教,孙飞凤却是无言以对,亭内一时僵持住了,亭下人群里出来一人,上前几步,拱手道:“薛小姐!”
      该说的已经都说了,薛捧雪正思忖着如何下了这个自己累起来的台阶,闻声看去,依旧很是陌生,眼眸微转,见马复秋的口型做了个孙字,了然是孙家子侄,安心的转过身体,等着看他如何解围。
      孙飞扬又是长长一揖:“舍妹唐突,还望薛小姐莫要怪责。”
      当着这么多的世家贵胄的面前对自己行礼致歉,薛捧雪欣赏这种能屈能伸的作派,略一蹲身,还了一礼,“孙公子严重了,孙小姐诚心相邀妾上亭一叙,妾初回京城,乏相交之良伴,蒙孙小姐不嫌妾之鄙琐狭隘,殷殷切切闲叙家常,妾不胜欢喜,虽孙小姐之言行似乎有咄咄逼人之嫌疑,然妾心中却并未有任何不适。岂不闻,攻我之过者,未必皆无过之人,苛求无过之人攻我,则终身不得闻过矣,我当感其攻我之益而已,彼有过无过何暇计哉!且,处毁誉需有识有量,见世所誉而趋之,见世所毁而避之,只是识不定,闻誉我而喜,闻毁我而怒,只是量不广。真善恶在我,毁誉于我无分毫相干,我又如何会去怪责?我与孙小姐皆是女儿家,所见所识,所言所语,不过都是小女儿家的痴言妄语,难登大雅之堂,公子大才,哂笑了之,妾实在是当不得公子如此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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