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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依旧在木桶 ...

  •   依旧在木桶里泡着澡吃完一盏银耳羹,披好衣服回到卧室,没想到薛芃霜居然在屋里坐着和马老夫人说话,见薛捧雪回来,咧嘴一笑,催促道:“快去换衣裳吧,外祖母准你随我们出府夜游呢。”
      “现在?”
      “当然是现在,今儿月色好,表哥赁了一条船,我们一起去河上泛舟玩儿。”
      “怎么现在才说,我都快睡了。”
      “去吧,”马老夫人帮着劝道,“你回来了几日都没出过门,有复秋和芃霜跟着,不碍事的,换上芃霜的旧衣裳出去,就说是芃霜的远方堂哥,从老家来的。”
      薛捧雪被催促着换上男装,被薛芃霜拉着出了二门,除了墨香,左右再无旁人,薛捧雪压低嗓子问道:“你们这是闹的哪一出?”
      “游湖呀?”
      “怎么不早点儿说?”
      “真的是临时起意,表哥说索性也叫你一块儿,省得你在这宅子里被闷坏了,谁想到你们这么早就睡了?”
      “你是怎么劝服外祖母的?”
      薛芃霜嘻嘻一笑,凑到薛捧雪的耳畔说道:“我和外祖母说今晚有一些新考中的进士也相约了去湖上泛舟,想让你亲自去过目,外祖母没多考虑就应下了。”
      薛捧雪眨了眨眼睛。“他们就这么着急了想将我给嫁出去?”
      “大约是怕——,嗯,卓鹏振回来后又起什么幺蛾子吧,看父亲的来信,他和这个人现在很是要好呢。”
      薛清平和卓鹏振交往亲密,薛捧雪早就听说了,只是诧异了卓鹏振的归来的消息,“边关平稳了,再无战事了吗?”
      “据说朝廷有意议和,既然都议和了,边关留下例行的守将就足够了,卓鹏振是有爵位的,没必要滞留在边关,人嚼马用,好大一笔开销。”
      “他回来又能怎么样?皇上下的旨意,他还能再翻过来?”
      “谁怕他?怕的是父亲,父亲每次来信听那口气可是很满意卓鹏振这个女婿,外祖父和舅舅怕他回来后又将你塞给他,毕竟他是父亲,就是外祖父也越不过他的。”
      “明白了,嗯,你也不用让我亲自去看人呀,你帮我看了不就行了?”
      “我当然都看过了,和我是一科,平时都没少往来走动。”
      “这么说你是一个也没看上?”说话的当儿已经到了偏门,马复秋静静的立在马车旁,上下打量了一番男儿装扮的薛捧雪,“好个俊俏的少年郎,将咱们的探花郎都给比下去了。”
      薛捧雪洒然一笑:“表哥就会拿我来开玩笑。”
      马复秋亲手撩开车帘,扶着姐弟俩在车内坐定,末了自己在门边坐下,看着薛捧雪姐弟紧挨在一起坐着,抿嘴一笑,“这样瞧了,似乎确实有点儿双生子的模样了。”
      想起小时候捉弄马复秋的旧事,姐弟俩相视一笑,薛芃霜抽动着鼻子,往薛捧雪身上嗅了,“外祖母又让你用羊乳沐浴了?”
      薛芃霜娇懒的打了一个呵欠,倦怠的垂着眼帘,“嗯,说我手也粗了,皮肤也燥,让我天天的泡,一天也不能断了。”
      薛芃霜侧头靠在薛捧雪的肩头,“又香又甜,真好闻,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还好意思说小时候?你总是咬的我满脸的牙印,还用口水糊了我一脸,”薛捧雪也将头靠到薛芃霜的头上,推搡了他一把,“你还没说你看中了哪个进士呢?”
      马复秋眉头一皱,薛芃霜哼哼的说道:“无论是才学还是样貌,你觉得这世上还能有人比我更好的吗?”
      薛捧雪闷闷的笑了两声,“论才学,你不过是探花郎,上面还有状元和榜眼呢,论样貌,嗯,旁的人我不知道,我们那位姐夫似乎足可以和你一较高下的。”
      薛芃霜猛然抬头,“不要拿我和那种——,那种人相提并论了。”
      薛捧雪顺势将头搭到了他的肩膀上,眯起了眼睛温吞的说道:“只是说样貌而已,你怎么像是被人踩到尾巴一样跳起来了?”
      薛芃霜放松肩膀任由薛捧雪靠着,“哎,你给你自己取个名儿吧。”
      薛捧雪随口说道,“你随便想个咱们远堂兄弟的名字吧,反正也没人去考校,呃,没咱们老家来的进士吧,你也是的,这等事情叫我去做什么,人多了我瞧着头疼,别再被揭穿了,又是好一番的流言蜚语,前几日宫门口的事情正闹的欢腾呢吧,我是无所谓,大不了不出门,听不见拉倒,你整日在外面走动,对你不好。”
      “你大门不出都晓得外面闹腾的凶了?可惜了你不能出门,不然领着你去各部衙门里走上一遭,很是热闹呢,特别是礼部,统统的都上了折子,口沫横飞的说了一大通,从三皇五帝说到先贤圣人。”
      “没将我说成是亡国祸水?”薛捧雪无所谓的问道。
      “有些人说的是难听了些,不过也很是有些人为你辩驳的,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无须理会,孝字当头,就算有所逾矩,皇上也不好轻易就下了定论,这不,将所有的折子留中不发,倒是宣父亲觐见,关切询问了祖父的身体,还赏赐了好些东西。”
      “这一科的进士没说了什么?”
      马复秋看了眼薛芃霜,“也是壁垒分明,现在朝廷的任命还没下来,都聚在京城里无所事事,没事就三五成群的乱嚼舌头。”
      “那你们今日还拉了我过去,我可不愿去讨人骂。”
      “就是这会儿才能见了人的本色,平时都是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做派,现在这个时候让你去亲耳听了,心里也好有个定夺,而且咱们是单独的一座画舫,和他们虽然挨着,却不是一处,你只管瞧了他们,听了他们说话,就算有人曾经在宫门口见过你,应该也是认不出的。”
      金水河畔,薛捧雪扶着马复秋的手下了马车,湿漉漉的空气中混杂了水腥味,透着一股秋意的寒凉,扑在热腾腾的脸上,睡意顿消,薛捧雪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月光浸水水浸天,一派空明互回荡。”
      “好诗。”一个声音猝然的在暗处响起,骇的薛捧雪浑身一颤。
      薛芃霜冲着恍惚的人影拱手道:“吴兄。”
      马复秋身体微侧,挡在薛捧雪的身前,低声说道:“吴文冕,今科的进士,名次挺靠前的,和芃霜还算有点儿交情,宫门口的事情,他是——”
      马复秋还没来得及说完,人已经到了眼前,只得停口拱手行礼,吴文冕还礼后看向脸生的薛捧雪,薛捧雪故作镇静的也学着马复秋的样子行了礼。
      吴文冕朗声说道:“这位小兄弟是——”
      薛芃霜略带得意的瞟了一眼薛捧雪,“是小弟的再堂兄弟,才从老家过来的,过几日就回去。”
      “嗯,和薛兄弟是有几分肖像,看着身量不足,年齿想是还小,方才的诗是你作的?”
      薛捧雪低低的应了一声。
      吴文冕又笑了一声,“皇上说这天下的才气有一半都跑到你们薛家去了,本来还不服气的,这么一瞧,果不其然,哎,你有十二岁了吗?”
      薛捧雪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神摇晃了脑袋,很不谦虚的说道:“过了年,十一。”
      薛芃霜和马复秋忍了一肚皮的笑,脸颊直抽抽。
      “有功名了吗?”
      “自幼体弱,吃不得辛苦,家父只请先生教些诗词,不能下场。”
      “可惜,实在是可惜了,若你用心去钻了学问,只怕日后的声名不在你堂兄之下。”
      薛捧雪得意的看了眼脸憋得通红的薛芃霜,“读书本为明事理,若只是一味的追逐名利,反倒失了读书的本性。”
      “是极,是极,真乃吾之知音,今日也是不虚此行了,走,那边摆了酒水,咱们去痛饮三大觥,不醉不归。”
      吴文冕不由分说的拽着薛捧雪的胳膊往前走,马复秋和薛芃霜急忙跟过去想要将薛捧雪给扯回来,奈何吴文冕兴致高昂,薛捧雪踉踉跄跄的不得脱身。
      富丽堂皇的画舫内呼喝声不绝于耳,隐约还有女子的娇呼,薛捧雪皱了眉头,本以为只是清谈,没想到是这种风花雪月的应酬,懊悔自己今日不该过来。
      薛芃霜无奈道:“吴兄,我们另外的赁了一艘船,下次再来和诸位兄长小聚吧。”
      “你就是太拘谨了,男儿大丈夫,就该有酒一块儿喝得,有女人一块儿——”
      马复秋断喝了一声,“抱歉,我们今日实在不便过去,改日再来请罪。”说着扯着薛捧雪往另一处方向走了,薛芃霜一拱手忙不迭的离开了。
      吴文冕还在后面嚷着,“怎么就这么走了呀,马世子,薛兄弟年纪小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转性了?”
      马复秋赁的画舫没有方才的那座奢华通亮,胜在精巧别致,船尾有个船夫,船厢里只有一桌酒菜,再无旁人。
      “怎么没人伺候,墨香呢?”
      “他们在别处另有一张桌子吃喝,又不是宴席,咱们自斟自饮倒也惬意,不用他们在眼跟前晃荡了碍眼的。”
      “我不喝酒,得亏了你们还记得带来我出来玩儿,就伺候你们这一回吧。”薛捧雪执壶道。
      “干嘛不喝?少喝点儿,浅尝辄止,没事的,也没外人,晚上凉,喝点儿酒驱寒也好。”
      三人坐定,吩咐船夫开船,随着划动的水声,画舫悄然的在水面上滑行。
      给马复秋和薛芃霜各斟了一杯,自己斟了半杯,浅啄了一口,酒性绵软,不是那等的烈酒,薛捧雪爽快的将杯中的残酒倾口而入。
      马复秋和薛芃霜随口闲聊了朝堂上的事情,薛捧雪一旁安静的听着,一艘画舫朝迎面而来,薛芃霜逐一介绍道:“那个坐在最东头的,邱成平,第五十八名,他右首的叫做欧楚师,一百一十六名,左手的陈伟明,七十三名。”
      “你别和我说名次了,说了我也不耐烦记下,我又不是吏部打算按照名次给他们分派差事,管他多少名呢。”
      薛芃霜咂了咂嘴,说道:“那你自己慢慢看吧,觉得谁顺眼,再来问我。”
      薛捧雪偏身看着薛芃霜,“你说我们是不是太自大了,只是我来看了人,好像只要我相中就没个不成的,没准人家根本就瞧不起我呢。”
      “他敢,”薛芃霜往嘴里丢进一粒花生米,“来看他是给他脸了,还敢瞧不上咱们?从来就只有咱们瞧不上他的。”
      摇头一笑,薛捧雪转头继续凝神去看画舫里青年才俊,突然又问道,“里面都是没成亲的吗?万一我看中一人,他有了家室怎么办?不是白让我跑了这一趟?”
      薛芃霜立即凑了过来,“这倒也是,喏,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那边的那个也是,都是成亲了的,不用理会的。”
      说话的当儿,画舫已经靠了过来,一众人等纷纷和薛芃霜以及马复秋打着招呼,薛捧雪刻意往阴暗里面躲了,让船夫停了浆,两艘画舫并在一处,彼此隔着船舷敬酒寒暄。
      短暂寒暄后,话题自然转至当下最热门的话题——薛捧雪的身上,现在是外无敌寇进犯,内无灾荒遍野,而且薛捧雪的经历很是有些可聊的,所以这些天,无论男女贵贱,一会面都是闲聊薛二小姐的过往,外带挖掘薛府八卦,这会儿当着薛芃霜的面也不例外。
      “哎,薛探花,你姐姐的事情会不会连累到你呀?白天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说是有人要连着你一块儿参劾呢!”
      “是呀,我也听说了,说什么有伤风化要革了你的功名,考个功名多不容易,你还是探花郎呢,大有前途,为了这点儿事不值得,要我说,还是先将你姐姐送回到,嗯,那个庵堂叫做什么名字来着?”
      “管他娘的叫什么名字呢,赶紧送出去才是正经,要我说根本就不该接回来。”
      “就算你心里不舒坦,这不是赶在这当儿了吗?先过了这阵子再说嘛。”
      薛芃霜早早求取功名只为薛捧雪,他可以不要前程,不要官职,绝对不会舍下薛捧雪不顾,旁人是无法理解这份姐弟情深,话不投机半句多,薛芃霜无意寒暄,“诸位的好意薛某心领了,不过就是个功名,若是真的没了,那就没了吧,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薛某从未觉得家姐之所为有何不妥之处,换做是我,我也会如此,几位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船夫,开船。”
      一番好意没被人领受,对面画舫上的人都有些讪然,薛芃霜面色如常的喝酒吃菜,看着离开的远了,薛捧雪蹙眉道:“怎么都牵扯上功名了?”
      “没事,”薛芃霜满不在乎的说道,“不用搭理他们,继续喝酒。”
      薛捧雪斜眼问道:“你们今儿就是来让我见这些人的?头一拨人,还没放官呢就敢狎妓冶游,只做个名士也就罢了,若是放了外任,被人撺掇了,贪官污吏也不是不可能,这一拨,你是重点的推荐了,也还算是和你交好的,如何?事到临头,没一个有担当的,打着为了你好的幌子,一个劲的劝你扔了我,我可是你嫡亲的姐姐,他们都敢如斯怂恿了,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若是他们的妻族突遭横祸,只怕当即就是一纸休书,另择良配了。”
      薛芃霜放下杯子,叹了口气,“患难见真情,其实这事出的也好,至少能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不然平时瞧着不错,胡乱将你给嫁出去,日后没的再遭罪,那时,就算我再如何的有了功名,也是帮衬不了你的了。”
      “我的事且搁一边吧,反正也不是着急的事,倒是这外面的风声得赶紧的平息了,这些进士实在是口舌恶毒,别再真的将你的功名给褫夺,然后一张圣旨勒令我回去继续静修。”
      “绝对不会的,外面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有我们呢,”马复秋开口说道。
      “我惹出来的祸端,还是我想法子收拾吧。”
      “跟你没关系的,”马复秋压低了喉咙说道,“是有些人瞧着祖父染病——”
      马复秋以为薛捧雪是随口一说,薛芃霜却是知道薛捧雪另有打算,截断马复秋的话,薛芃霜询问道:“你打算如何?”
      “现在还没想好,差了个契机,否则,我是有把握能够扭转乾坤的。”
      “什么契机?”
      “现在不知道,等碰到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将船在岸边靠住。”薛芃霜大声吩咐道,对薛捧雪说道:“我要解手,若是你不在我就在这船上就地解决了,现在还得钻到黑处去躲开。”
      薛捧雪龇了龇牙,打小儿吃住都是在一处的双胞姐弟,该见的不该见的全都见过了,即使不避开也没什么。
      薛芃霜不等船夫搭好船板,纵身一跃将跳上了岸,河岸上黑魆魆的,一不小心没准就会失足跌落河堤,马复秋连忙命船夫跟过去看着,看着船夫跟上了薛芃霜,马复秋的视线散落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上发了呆,薛捧雪也学着欣赏了河水的静谧,蓦得手背一热,薛捧雪一愣,诧异的看着马复秋。
      夜色遮掩了脸上的红云,马复秋语无伦次的说道:“我知道我不该委屈了你的,可是,如果我不说出来,我一定会后悔,即使你怨我也好,我还是要说的。”
      低头看着覆盖在手背上的宽厚的手掌,薛捧雪叹息道:“你是故意让我来见这些人,好让我断了从新科进士中选择夫婿的念头?”
      “是,是我故意安排的,他们压根配不上你。”
      平静的看着马复秋的右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其手心的温暖穿透手背,直能温暖到心里去,换做七年前,实是良缘,现在——
      视线上移,薛捧雪直视了马复秋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眸里的小小的自己,这几日徐氏的神情有些怪异,总是偷偷摸摸的打量自己,薛捧雪回头看过去,徐氏立马将视线别转开去,原来根源在这儿,薛捧雪摇了摇头,“你可曾想过后果?”
      “祖父祖母父亲母亲都是十分疼惜了你的。”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你我绝无可能。”
      “你介意名分?”
      薛捧雪郑重说道:“是,我介意名分,不止是我,表嫂也是介意名分的,表哥,你可曾想过,我的存在会给表嫂带来多少压力?”
      “你管她做什么?有母亲和祖母做主呢。”
      第一日回来见到徐氏,薛捧雪就料定马复秋夫妇俩和大多数的夫妻一样仅仅只是相敬如宾,一旦她介入其间,他们夫妇之间的这种宾客关系就很难再去维持,薛捧雪现在最渴慕的平静,平静的和弟弟一起生活,重启薛府,不愿介入任何的纠纷,她喜欢马复秋,却还没有喜欢到足够令她奋不顾身学飞蛾扑火。“你实在是不了解女子,若你纳个寻常人家的女子作妾,表嫂也许会有所不快,却会顺从接纳,因为别人对她不会构成任何威胁,而我——,弟弟是前途无量的探花郎,我是马家唯一嫡女的亲女,又是在马家长大,无论是血缘还是感情,和表嫂相比,我都要和马家更加的亲近。”
      “这样不好吗?”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的将已经攥在手心里的东西拱手相让,何况表嫂膝下没有嫡子,为了维护她所拥有的一切,我相信,她会不顾一切的。”
      “她敢!”
      “为什么不敢?就名分而言,她是你的发妻,足够资格去对付任何觊觎正室之位的女子,况且,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只要是个正常的女人,不拘出身、学识、教养如何,都会这么做的。是,我知道你是想护着我,怕我嫁入旁人家里会被人嫌弃,怕我会受委屈,可是表哥,你可曾想过,万一我真就嫁入郑国公府,你又能护得了我多少?那时我已不再是尊贵的表小姐,再没可能躺在外祖母的浴桶里吃着银耳泡了羊奶,作为妾室,朝廷的法度、府里的规矩都在哪儿摆着,你们坐着吃饭,我得站着伺候,见人矮三分,每日无论见了谁都得小心陪笑行礼,我生的孩子永远都只是庶出。庶出!表哥,我母亲和卢姨娘的争斗你也是听说过的,你舍得让我被岁月磋磨成那个我最不屑的卢姨娘,去和你的嫡妻一较高下?”
      反手覆在马复秋的手背上,薛捧雪说道:“虽然你是我的表哥,在我的心里,你是我唯一的,嫡亲的兄长,记得小时候你由着我和芃霜捉弄,每日搜罗了有趣的小玩意来哄我们开心,手把手的教我们写字,多么美好的一段岁月,表哥,就这样继续下去不好吗?你继续做我的表哥,我依旧是郑国公府里受人疼爱的表小姐,吃饭的时候堂堂正正的坐着,让表嫂站在一旁伺候,出了门依旧可以打着郑国公府的招牌狐假虎威,而不是成为你的卑微的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妾室,在你的院子的某个角落里,将我的全部的才华和智慧全都耗费在琐碎无聊的妻妾之争上。说实话,论及心机和手段,表嫂根本不是我的敌手,结果绝对是我胜她败,那又如何?我依旧会伤心,你也会伤心,外祖母,外祖父,舅父,舅母,所有的人都会伤心,你舍得吗?”
      嚅动着嘴唇,马复秋艰难的说道:“你说的都对,唯独错了一样,我不是怜悯你,而是实在的喜欢了你,第一眼见到就喜欢上了,若是没有那场变故,你我——,你不知道当年我背你出门,我这心里有多难受。”吸了吸鼻子,马复秋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理智,“造化弄人!此后,我就是你的兄长,嫡亲的兄长,疼你,宠你,让你一辈子都可以打着郑国公府的旗号在外面耀武扬威的仗势欺人了。”
      马复秋果断的抽回了手,凉风拂过手背,留下一片寒凉,一直凉到了心底,到了此时,唯有叹一声造化弄人,除此之外,还能说些什么呢?
      薛捧雪也缩回手,放在腿面上,双手交叠,右手按着依稀体温犹存的左手手心,平静的说道:“表嫂恍惚觉出一些踪迹了。”
      “不会的,除了芃霜,即使是祖父,我也没有吐露过半个字。”
      “女人的直觉是男人永远也无法想象的,既然我们已经将话说开,就不能让表嫂的心里再存了芥蒂。”
      “我能做什么?和她说我已经放弃了娶你过门的念头?”
      “谁让你这么直白的说了?你在官场中敷衍应酬的本事呢?算了,还是我教你,回去后你别的什么都别说,就只说我是你的嫡亲的妹妹,请表嫂平时多多疼惜了我,随口问一句表嫂娘家有没有适龄未娶的公子,这么一来,不管她原本猜疑了什么,保管全都烟消云散了,而且还会对我分外热情,爱屋及乌嘛,既然我碍不到她什么事情了,也分不到你们马家的财产,就算看在老太太的面上,她也得好好的应酬了我的。”
      “女人哪!”马复秋咂嘴摇头表示心中的不屑,“吃饱了撑的,闲得无聊就天天琢磨这些小鸡肚肠。”
      “男子有仕途,有前程,可以在官场上搏杀争抢,女子的所有的一切就是那座宅子,于你们来说是鸡毛蒜皮不值一提,对于我们女子来说,就是性命荣辱,这些日子我跟在舅母身边学习打理家务,深切的体会到了鸡毛蒜皮没小事,稍有不慎——”
      “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如厕完毕的薛芃霜摇摇摆摆的走进船舱。
      “以为你被狼给叼走了,正在商议如何派人搭救你。”薛捧雪笑道,她没想到薛芃霜会瞒着自己为马复秋牵线搭桥,也是,她和马复秋的感情已然在七年前戛然而止,薛芃霜却是一直和马复秋在一起长大,享受着他的照顾和关怀,若论心思,薛芃霜比任何人都乐得见到薛捧雪和马复秋终成眷属。
      分明的瞧见薛芃霜和马复秋在交换眼神,不容薛芃霜懊丧,薛捧雪拽他在身边坐下,“难得出来一次,不醉无归,就算是为我接风洗尘。”
      “你日日泡在羊奶里,有多少的尘土也都已经洗干净了吧?”失望的薛芃霜兴致索然的咕哝道。
      “就是那个意思而已,你才做了多久的探花郎,就敢跟我咬文嚼字?”
      马复秋陡然吞声一笑,“捧雪,你今日一日都没见到徐氏吧?”
      薛捧雪说道:“说是得了风寒,外祖母让人传话免了她早晚请安。”
      捏了捏薛捧雪的鼻尖,马复秋笑道:“都是你害了她。”
      扭头甩开马复秋的手指,薛捧雪摸了摸鼻尖,莫名其妙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差使她去做什么轻易能染了风寒的事情。”
      “什么风寒?她那是不好意思实话实说,你不是每日都用羊奶沐浴吗?她也学着偷偷的弄了些,不多,就一瓷盅,不够泡澡的,只能兑水洗脸,谁知一觉起来,满脸都是红疙瘩,她自己拿了镜子一照差点儿没给吓晕过去,不敢张扬,打着风寒的幌子让我去请太医,太医说是外感热毒,不止她,二叔房里的,父亲的,甚至老爷子身边的,都有人猝然染上了风寒。”
      薛芃霜撇了撇嘴,“东施效颦,活该。”
      “其实我早和你表嫂说了,不是谁都能受得了这羊奶的,她偏就是不信,本还打算多讨要点儿,让艳姐儿跟着一起用呢。”
      彼此将话说开,以后只以兄弟姐妹相称,心里敞亮了,三人喝了个半醉方才散场,马车里,薛捧雪和薛芃霜头靠头的歪在一处,马复秋依旧坐在门口,朦胧着醉眼端详着姐弟俩的睡状,没一会儿也眯上了眼睛,妹妹就妹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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