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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薛捧雪跪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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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捧雪跪在马氏的牌位前哀哀的哭了一场,薛芃霜陪着也红眼眶垂泪不已,扯着哭腔劝道:“不哭了,母亲瞧着会伤心的。”
薛捧雪哽咽着拭干眼泪,俩人简单用完午膳,和薛芃霜一左一右坐在客厅的主位上,屋里的摆设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样,却是物是人非,原先的仆役,走的走,散的散,薛怀义一脸感怀的屈膝行礼,薛捧雪急忙起身前去扶起,“这些年难为你照顾着这宅子和芃霜,该是我向您行礼才是。”
“奴才是薛家的家生子,在薛府出生,在薛府长大,薛府就是奴才的家,看顾好薛府和少爷是奴才的本分,万万当不得小姐一个谢字。”
“名册上还有多少下人?”
“连着奴才在内,一共是十二个。”
“不够,少爷有了功名,没几日朝廷的任命就该下来了,迎来送往都得需要人手,而且府里这么大,人少了,荒寥的没个人气,不好。”
“是,少爷做了探花郎,薛府也就该重新的兴旺起来了,只是府里毕竟只有小姐和少爷两位主子,该添置多少仆役才合适?”薛怀义此问并不是针对府中主人不多,而是委婉的询问府里收入如何,每日能支出多少的开销。
“原先我屋里伺候的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四个婢女,两个被家人给接走了,一个前年得一场重病,没了,还有一个有世子夫人做主配给庄子上的管事了,您的乳母也因病故了。”
“我是这样想的,除了我和少爷院里的人,别处依旧按照以前的规矩来安排,你不用着急寻牙婆买人,外祖母和舅母必然是要送人过来的,暂时我和少爷依旧会住在郑国公府,期间你领着现有的人手将宅子里里里外外仔细查看一遍,有什么需要修缮或是添置的,趁着少爷暂时还没分派差事,赶紧将该收拾的收拾了,这几年的账本回头拿到我房里去,等我得空了细看。”
薛怀义一一记下,学着马偕的模样,薛芃霜捧着茶老气横秋的吩咐道:“以后府里的事情全都由小姐做主,不拘是什么,你只管去请示于她,您是府里的老人了,这几年府里落魄你们也没离开,都是忠心的,我和小姐都记在心里的。”
薛怀义诺诺应下,仆役通传说郑国公府来人,薛芃霜打量着薛捧雪新换上的衣裳,“太素淡了,怎么就只插了一根玉簪?”
“我才刚下山,总得低调点儿吧,而且这几年已经习惯了,看不惯太鲜艳的颜色,顶着一头的首饰只觉得头皮被拉扯的疼。”
“过几日习惯了就好的。”
脸上没有涂抹脂粉,薛捧雪在马老夫人的怀里陪着痛哭了一场后,只拿热帕子擦了擦脸,不用另外去添补妆容。
马老夫人哭的脑袋发晕,由赵夫人扶着歪在榻上,没精打采的看着薛捧雪和屋里的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逐一见礼,看着清淡的几乎要被五颜六色给淹没了的薛捧雪,心里重新又难受起来,止不住又是一阵落泪。
被花枝招展的女子包围着,薛捧雪含笑逐一行礼相见,七年,记忆中的那些娇美的容颜都已经染上了岁月的痕迹,另外又添了一些新的丽色,姨奶奶姨娘们一带而过不用理会,马其帧的夫人是早就相熟的,毕竟不是一母同胞的舅甥,三两句寒暄后就算完事,苏夫人依旧陪着马其佩在外任,两位姨母,一位远嫁他乡,另一位推说燕国公府有事,不得空闲,胡夫人笑着为她那个即是小姑子也是嫂子的解释了一堆的不得脱身的理由,薛捧雪含着笑左耳朵听右耳朵出。嫡庶有别,嫡子和庶子从来都是不亲近的,只待分了家,除了日常的人情往来,也就不剩下什么关系了,这会儿是马偕还在,大家将就着在一个宅子里住着,彼此敷衍着应酬了,对于薛捧雪这个家道中落名声不佳的外甥女,胡夫人更加是只剩下面子上的交情,不是碍着马偕看重以及薛芃霜新科高中,胡夫人也得推辞不来。
谁来,谁不来,薛捧雪都是无所谓的,人情冷暖,谁也不知道自己十年后是什么样的光景,没必要为了一时半刻的得失荣辱去计较。
“这是你大嫂子,”赵夫人笑呵呵的指着一位衣着华丽,端庄娴雅的女子对薛捧雪介绍道,“你小时候应该是见过的,魏国公府徐府,殁了的老魏国公你肯定还有印象,有一年正月十五,你们三个小东西偷溜出府玩耍,胆大包天的连个奴才也不带就出门了,谁知就碰到了拐子,花言巧语没骗到你们就直接动手抓你们回去。”
旧时的回忆涌上心头,薛捧雪勾起嘴角笑道:“多亏了徐家爷爷恰巧路过,不然,怕是还得有一番曲折呢。”
想起往事,赵夫人依旧是心有余悸,长叹了一声道:“谁说不是呢,府衙的差役们捣了那个拐子窝,好几个孩子不是被刺瞎了眼睛就是被弄折了腿脚,说是准备卖到别的地方做乞丐,作孽哟!你舅舅被吓了个不轻,本打算狠狠罚你们的,你外祖父说,朝廷撒出去不少人手也没寻到踪迹,被你们几个给寻到了,虽然淘气该罚,却也是做了一桩大大的功德,否则还不知道会有多少孩子会遭殃,这是为朝廷立下一大功,将功折罪,不罚,也不赏,两相抵消了,复秋也是打那以后才死心塌地的跟着师傅用心学起了武艺的。”
一直没得空插上嘴的徐氏瞅着话缝及时的拉起薛捧雪的手温婉的笑道:“妹妹许是不记得我了,我可是一直记得妹妹呢,我爷爷在世的时候教训家里的孩子时总爱拿妹妹做比方,说满京城里多少的小姐,就只得妹妹是一身的灵秀,再黑的天,再多的人,都能一眼就认出妹妹来,还说我们要是能得妹妹一成的聪慧就足够了。”徐氏摸了摸薛捧雪的手,转头对赵夫人笑道:“记得当年我和娘家的姐妹们都羡慕了妹妹的这一身的皮肤呢,四处打听妹妹都用的是什么香粉膏脂,可惜一直没能打探个结果出来,很是懊恼了好一阵子。”
徐氏的话说到了马老夫人的得意处,呵呵的笑着让人将薛捧雪带来身边坐下,不住手的抚摸了,“我们家捧雪生来就是一身的好皮肤,任那棉布再细密绵软了都用不得,我剪了一匹贡品的缎子来给她做了里外的衣裳和襁褓才算安稳,还爱用羊乳泡了才能睡的香甜,唉,这手都粗糙了。”
“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些羊乳了,保准让捧雪再将养回来,还让复秋媳妇帮着挑了一些颜色新鲜的衣料,捧雪,你待会儿回房看一看,不喜欢了只管让人去换,已经让针线上的人全都空下来了,先给你裁剪衣裳,眼看着天气就要转凉,你素来是耐不得寒的,得多置办几身衣裳才是,对了,还是你以前住的那个屋子,摆设什么的都一直没动过,日常都有派人去打扫,你去看看缺了什么,告诉我,我让人给添置上。”
薛捧雪的鼻头又是一阵发酸,马老夫人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嗔怪了赵夫人道:“干嘛还另外收拾屋子,捧雪就和我在一处,她小时候片刻不见了我就扭头四处寻呢,现在还和我在一起住,咱们祖孙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好说说话,趁着天还没冷,让人将炕给重新的砌了。”
仿佛小时候一样依偎着马老夫人,薛捧雪低声说道:“不用砌炕的,芃霜的任命下来后我就回去的,总不能将芃霜孤零零的一人留在那边吧。”
“回去做什么?哦,等过完了年,开春了再走,那个宅子虽然一直有人照管着,却是没人住,少人气的,需要好好的拾掇,你和芃霜都还是孩子,必然有许多方面照管不到,年前的这几个月你就跟你舅母学管家,你外祖父也早就说了,芃霜得了探花,能入了皇上的眼睛是幸事,可年纪总是太小了,历练不足,虽然翰林院的差事轻省,只要做好学问就得,可是人情世故总该知晓一些的,这段日子让芃霜跟着他舅舅四处走动走动,多认识一些人,对以后也是好的。”
虽然屋里的都是自家人,马老夫人还是压低了嗓子秘秘的说道,“枢密院的规矩你是晓得的,非翰林不得入枢密,你祖父当年是因事岔了,你父亲若不是横生了枝节,这几年熬下来也就差不多了,你外祖父是看好芃霜的,这几年一直都是往这个方向来栽培了他,小孩子嘛,现在吃点儿苦,日后就好了,他现在年纪小,在官场上打熬个二三十年也不过才三四十岁,正是身强体健的好时候,只这年纪上的优势旁人就没法子比的。”
“芃霜有今日全是外祖父和舅舅的功劳,我和芃霜都不知道该——”薛捧雪泪水朦胧的看着马老夫人,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抬手拭去薛捧雪脸上的眼泪,马老夫人欣慰的说道:“见外了不是?你和芃霜虽然是姓薛,你母亲却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们姐儿俩的身上也流着我们马家的血,又是在马家长大,你们就是我们嫡亲的孙子孙女,也是芃霜自己争气,不然,就算有心要抬举,也没法子给他弄个探花郎的头衔来呀。过几日你出门走动就晓得了,芃霜现在可是不得了的,连状元公都没他来的风光体面,唉,也是被你祖父和父亲给耽误了,你外祖父回来说了,殿试的时候芃霜对答得体,表现极好,皇上本想点他做状元的,后来一听是薛家的,立时问是不是一门双探花的薛家,芃霜说是,皇上哈哈的笑说这天下的才气有一半是跑到你们薛家去了,旁的人熬白了头发,耗干了心血,祖坟冒了青烟了,得个进士就已经是欢天喜地的了不得了,薛家倒好,专出探花郎,说什么一门三探花,千古美谈什么的,一长篇的话我记不清楚了,然后我们芃霜就由状元郎委屈的成了个探花郎。”
探花郎还算委屈,就只得偏心外孙的马老夫人才说得出口,薛捧雪笑道:“别是外祖偏心芃霜才如此安慰他的吧。”
“当然不是,回头让你舅舅将芃霜的考卷拿来你看看,听说外面无数的举子都买了来专门背诵呢,这些日子没少有人来府里试探,有意要和咱们结亲呢。”
姐弟俩相依为命惯了,乍然听到提及薛芃霜的婚事,薛捧雪心里一阵的不自在,“芃霜才多大,现在得了个探花郎已经是十分的欢喜了,若是早早的定了亲事没得分了他的心,官场一途坎坷多变,得慢慢磋磨了他的性子才好。”
马老夫人捏着薛捧雪的手,转头看着赵夫人笑道:“你公公一直说捧雪是个有见地,有智慧的,可惜是个女孩儿,不然一定会比芃霜还要有前程,当时我们都是笑呵呵的一听,没当真,现在瞧出来了吧,这丫头和你公公说的话是一模一样,连口气都是一样呢。”
赵夫人笑道:“捧雪和芃霜是公公亲自教导出来的,自然都是顶好的,连我们家复秋都及不上呢。”
“复秋自然也是好的,他祖父和父亲嘴上不说,心里是得意的紧,只不过复秋和芃霜走的不是一个路子罢了,你不用自谦的,要说到了他们这一辈儿,孩子不少,却也就只得这三个孩子最出挑,再过个十年八年保准另外又是一番景象,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见到。”
“十年八年算什么,前儿复秋还说等艳姐儿出嫁时候得讨老祖宗的赏赐呢。”
“这个臭小子就知道谋我老婆子的那点儿东西,”马老夫人一脸欢喜的假意嗔怪了,一个婆子进来传话道,“世子爷说国公爷醒了,请表小姐过去说会儿话!”
“去吧,去吧,你外祖父念叨你好些天了,今儿又是你救了他一命,他心里头高兴着呢,可怜你吃了多少的苦,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马老夫人帮薛捧雪拢了头发整理衣裙,殷殷嘱咐道。
抚着衣裙上的褶皱,薛捧雪漫不经心的扫了一遍屋内有些异样的眼神,“一饮一啄,都是天意,若不是我去了慈和庵,怕也不能学得那些医术,今日外祖父身体不适,恰巧我回来了,这是老天爷晓得外祖父为国操劳,外祖母行善积德,所以才特特的安排好了的,都说人的一生会有个高高的坎儿,迈过了,以后就是顺水行舟诸事顺利,外祖父福泽深厚,今日之后,必然是事事顺心,万般如意。”
薛捧雪的字字句句都正说到马老夫人的心坎里,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是,是,你外祖父如是,你也一样,快去吧,别让他等着急了。”
赵夫人亲自弯腰帮薛捧雪拾来绣鞋,除了早年的疼爱,还因为马偕的安然,不只是感动于薛捧雪的义无反顾的救治,还因为马偕就是郑国公府的支柱,刚入官场没多久的马复秋正指望着马偕的提点和帮扶,以便顺利接掌刑部,若是马偕有个万一,薛芃霜是外孙,守孝只是有限的几个月,马其昶和马复秋作为嫡子嫡孙,三年的孝期守下来,天知道朝廷的人事会出现怎样的变动,没了在朝中的势力,国公府只剩下个好听名衔,就此没落了的世家不在少数。诚然,马偕终究有一日是要离去的,却不能走的这般突然,得留下足够的时间给子孙安排好后路才好,薛捧雪今日的惊世之举也许不能让马偕彻底康复,至少给了他们缓缓筹谋的时间,无论薛捧雪此举是出自孝心还是另有打算,赵夫人也是得利之人,对薛捧雪自然更加的怜惜和疼爱。
另辟了一个清净的院落供马偕养病,薛捧雪跟着婆子绕着府邸走了大半圈才到地方,马复秋和薛芃霜正在院子里嘀咕着什么,见薛捧雪过来了,马复秋远远的迎了过来,上上下下仔细的端详了一遍,一边引着薛捧雪往里走,一边说道:“眼睛都红了,祖母又搂着你大哭了一场吧,仔细明天眼睛疼,嗓子大约也该哑了。”
薛捧雪拿了手帕擦了擦眼睛,“哑了就哑了吧,心里却是十分的舒坦。”
“我让人炖了雪梨银耳羹,睡前记得喝下。”
“我将你对英王世子说的那番话和祖父父亲学了一遍,祖父拍着枕头直说好。”
“当时我也实在是气急了才会脱口而出,后来想想,似乎有些唐突了。”
马复秋一扬头,“就该堵了他们的嘴,若是你不说,事后祖父也是要说话的,你当时说了效果更好,”马复秋笑了一声,“我这还是头一次见到英王世子吃瘪的模样呢。”
窗户紧闭,屋内光线昏暗,见薛捧雪进来,马其昶起身将她拉到了床头坐下,马偕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捏着薛捧雪的手指说道,“旁的话你外祖母必然已经和你说了许多,以后还会不住的唠叨,我叫你过来就是想要嘱咐一句,万事莫忧,有我和你舅舅在,没人敢往你身上泼污水。”
“若是以前也许我确实会忧愁了,出个门见有人在耳语,都会猜疑是不是在数落自己的不是,”帮马偕掖了掖被角,薛捧雪说道,“山上七年虽然清苦,却委实是个磨人性情的好去处,许多的事情我都已经看透了,看淡了,无关紧要的流言蜚语伤不到我的,您且安心静养,你们都好好的,就是最好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马偕点点头,“若是你父亲一直还在朝中,芃霜的功名是少不了的,却也不定能以十五岁弱龄就妙手探花,至于你,早年的你是好,聪慧过人,却也免不了一身的大家小姐的坏习气,现在再看你的眼神,平和,清澈,就像那些志怪小说里面说的脱胎换骨了一般,好,真的很好,你母亲在天有灵,见了必然是欢喜的。”
“全是母亲在天上庇佑着呢,不然我也不会一直都是平平安安无病无痛。”
“对于你母亲,外祖心里一直都是愧疚的,若不是——,你母亲大约也不会早早的去了,徒留下我和你外祖母伤心,捧雪,你和芃霜一定要好好的。”
薛捧雪的眼睛里重又蓄满了泪水,今日,大约是要将她一生的眼泪都要流净了的。
马偕唏嘘感叹了一回,哑着嗓子继续说道:“今儿的事情,一定会极快的传开,你舅舅明日就会上折子请罪,说是请罪,就是表个态度,大周以孝治天下,你今日的话说的很好,就算是礼部和御史台的人也不能挑出什么毛病来的,你们家的事情,皇上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其实也别扭着呢,当年完全是因为卓鹏振咄咄逼人,还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才弄成了后面的局面,稚子何辜?我估摸着,等大概有个定论的时候宫里就该有旨意传你入宫觐见了,这几日你且学些宫里的规矩,若是得了太后的青睐,再往后的事情就好说了。”
薛捧雪抿嘴一笑,“外祖父难道忘了慈和庵是个什么去处了吗?”
白眉一挑,马偕笑道:“老了,脑子不中用了,慈和庵里面不是公侯世家的夫人小姐,就是宫里的妃嫔,最不缺的就是教养和规矩,看你的言谈举止,应该是得了她们的教导的。”
“是,捧雪受益良多。”薛捧雪敛色正容道。
“这就好,我算是能彻底放心了,祸福相依,旁人看你进去是辛苦煎熬,殊不知却也是你的造化,宝剑锋从磨砺出,好好的珍惜过往的种种磨练,大的福分在后头呢。”
心里痛快了,马偕自觉身子舒爽了许多,由马复秋和薛芃霜扶着也来一起用膳,马家人口不少,够资格上桌吃饭的却没有几个,马偕那边男桌空了大半桌,薛捧雪这边,年幼的孩子有乳母抱着另外开了一桌,徐氏作为孙媳和姨娘一样立在一旁伺候,女桌也是空荡荡的。马偕里外看了一遍,让人撤走屏风两桌并作一桌,正好,一桌人团团坐定,薛捧雪坐在马老夫人的身旁,一直被马老夫人唠叨着说瘦了,得好好补补。
凉菜热菜次第传上,徐氏得了马老夫人的吩咐不住的往薛捧雪的碟子里夹菜,看着面前的一堆,无力拒绝的薛捧雪只能埋头细嚼。
看着薛捧雪优雅得体的仪态,马偕和马其昶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本还担心薛捧雪在山上疏于管教,流于粗俗,薛捧雪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再想纠正不容易,眼见薛捧雪的举止起坐更胜于自幼秉承闺训的徐氏,遂都安慰放下心来。
看着碗里的泛着油光的虎皮肉,再看看满脸殷切的马老夫人,薛捧雪微蹙着眉头咬了一小口,肉腥味直冲脑门,喉头涌上了一阵酸涩,薛捧雪急忙用丝帕捂嘴按下喉头的不适。
“怎么了?不舒服?”马老夫人立刻放下了筷子询问了,赵夫人直接命人去请太医。
强行咽下翻涌至喉口的酸水,薛捧雪摇头道:“不用了,舅母,只是有点儿恶心,哪里就需要去请太医?”
“姐姐用惯了素斋,吃不了太过荤腥油腻的食物。”七年来,薛芃霜目睹了薛捧雪逐渐的戒断荤腥。
马老夫人心疼的摩挲着薛捧雪的头发,“委屈了,复秋媳妇,让人将这些都撤下去,换些清淡的过来,其实我也不爱这些油腻腻的东西,以后让厨房多做些清淡的。”
一声轻轻的嗤笑,“方才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有了——”
马老夫人猛的一抬头瞪眼过去,轻佻的笑声戛然而止,马老夫人训斥道,“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份儿了,滚下去好好的学规矩,过年之前别让我再见到你。”
一个花红柳绿的女子委屈的看着马其帧,见马其帧面无表情的视若无睹,只得又将目光转向胡氏,胡氏干瘪瘪的笑了一声,用哄了小孩子的口气对薛捧雪说道:“她从来都是有口无心,不是有意要说你什么,咱们捧雪最乖了,且看在二舅母的面子上莫要恼了她才好。”
马老夫人冷着脸没有说话,在府里住着,每天都免不了会遇到类似的是非,她不可能时刻替薛捧雪出头,而且她记忆中的这个外孙女从来无需她出言相帮。
借过徐氏递来的漱口的香茶放到一旁,薛捧雪起身诧道:“二舅母,捧雪鲁钝,姨娘方才说捧雪什么了吗?盼了七年,好不容易才能一家人在一处吃饭,捧雪欢喜还来不及呢,为何要无端的恼了姨娘?”
花姨娘的话只说了半截,马老夫人也只是训斥花姨娘擅自插嘴,薛捧雪装傻充愣将问题丢还给胡氏,胡氏再不敢当众说花姨娘的本意是嘲笑薛捧雪疑似怀孕,然后再来求得薛捧雪的谅解。
嘴角放松,马老夫人拉着薛捧雪坐下,“站着干什么?坐下,徐氏,给捧雪盛些儿那个豆腐过来,”无视胡氏的尴尬,马老夫人接过徐氏递来的碗,递给薛捧雪,详细解说道,“这文思豆腐味道不错,口味也清淡,尝尝合不合脾胃,少吃些肉好,我就爱吃素,不过你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什么都得吃一些的,过些日子缓过来就好了。”
散席后,薛捧雪被徐氏挽着去挑选衣料,赵夫人将早就挑好的婢女领来给马老夫人过目,薛捧雪前途黯淡,但凡在府里有点儿背景的都躲开了,马老夫人挨个打量了,都不满意,不是嫌粗苯,就是嫌太过伶俐,马老夫人临时将自己身边一个叫含朱,一个叫点翠的婢女指给薛捧雪使唤,反正薛捧雪是和马老夫人在一处住着,人手可以混着用,慢慢寻到合适的再来空缺给填补上就行。
薛捧雪下山时穿的衣裙被薛芃霜丢给墨香扔到火盆里面烧晦气给烧掉了,薛府只有她幼年时候衣物,好在薛凝烟留下了不少的旧物,随便翻出一套衣裙,还算合体,衣料绣品也都是上品,就是款式旧了一些,薛捧雪是无所谓的,庵堂七年,早将她的对衣食住行的要求削减到最低,锦衣玉食惯了的徐氏怎么瞧都觉得寒碜。徐氏领着薛捧雪挑选衣料,唯恐薛捧雪不明白,不厌其烦的逐一解释,徐氏没有恶意,纯粹是普及常识,外人瞧着难免有一点儿居高临下趾高气昂的派头。颠簸疲累了一整日的薛捧雪是又困又乏,只想躺倒床上去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无论什么衣料她都是无所谓的,赵夫人和徐氏挑选的,再不堪也不能说不好,敷衍的陪徐氏比划了一个时辰的衣料,直到马老夫人派人来请,疲累了一日的薛捧雪总算得以脱身。
马老夫人已经躺下,含朱和点翠二人迎了过来,引薛捧雪去屏风后沐浴更衣,二人都是薛捧雪离开后提拔的,和薛捧雪不熟悉,彼此不熟悉的好处是不用敷衍叙旧,不好之处在于没有旧情可以宽容体谅。
绕到屏风后面,薛捧雪习惯的自己动手解了衣衫,含朱明显一愣,点翠一抿嘴,假口取木梳,径直退出屏风,手指离开纽扣,薛捧雪张开手臂,对含朱道:“更衣。”
含朱低头闷声替薛捧雪解下衣裙,扶着薛捧雪踏入半人高的红漆木桶,掺了羊乳的浴水泛着淡淡的乳香,身体一滑,浸入浓稠的乳白中,感受着温热的贴抚,薛捧雪舒服的叹息了一声,含朱将雪梨银耳羹端了过来,薛捧雪自己捧着碗小口吃着,若是世上有天堂,大约也不过如此吧。
身体周遭热气蒸腾,脸颊微红的薛捧雪慵懒的走进马老夫人的卧室,马老夫人依在床头,看着薛捧雪徐步缓行而来,一愣,卸去了白日的娴雅温柔,此时的薛捧雪依旧还是白日的容貌,举手投足间,无处不是风情。
沐浴的时间长了些,身体有些酥软,薛捧雪不用含朱伺候,自行在临时充作床铺的软榻上躺好,回眸见马老夫人怔怔的盯着自己,“怎么了,外祖母?”
“啊,没什么,突然想起你和芃霜小时候也是这般在我屋里住着,一晃几年过去了,你和芃霜都长大了。”
“是,被褥依旧是用的旧时的熏香,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被松软柔滑的缎被包裹着,薛捧雪的心里平静如水,缓缓的阖上双目。
喑哑的嗓音仿佛化作一根手指,在人的心间轻柔的撩拨了一下,马老夫人咽下心里的疑惑,让婢女伺候着躺好,看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良久方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