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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行医二三十 ...

  •   行医二三十年,该有的流程赵鹤育是烂熟于心,此时却得一个碧玉年华的女子提醒,赵鹤育狼狈的站起身来,顾不得掸去衣服上的尘土,满脸羞惭的说道:“我一得到消息就让人去煎药了,红参片是现成的。”
      赵鹤育扭头高声斥骂随行的药仆:“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的递过来。”
      接过药仆递来的瓷盏,没有和往常一样直接将红参片放入病人的舌下,赵鹤育先将洁白的瓷盏捧到薛捧雪的面前,不用交流,薛捧雪先看,后闻,甚至取过两片放到了嘴里。
      本只是让薛捧雪品一下红参的药性,没想到薛捧雪会如此较真,赵鹤育讷讷道:“这是贡品,御赐的。”
      吐出口里的红参片,薛捧雪从赵鹤育的药箱里面取出压舌板,将红参渣放入马偕的舌下,解释道:“嚼烂了,药效发挥的更快一些。”
      话虽如此说,太医院的太医宁可药效慢一些也是再不敢如此作为的,赵鹤育默不作声的把完了脉,能做的都做了,再观察一会儿等汤药送来服下大致就没事了,暂且将高悬在嗓子眼处的心脏放回远处,忘了之前才被呵斥的,耐不住心里好奇重又追问道:“不知小姐师出何门?”
      扶起马偕的右手细细把脉,薛捧雪平淡的说道,“读过两本医书,慈和庵里也有师太略懂医术,跟着学了一些。”
      “哦?哦!”方才一阵忙乱,赵鹤育已然忘记薛捧雪的过往。
      脉象已趋于平稳,于马偕来说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就是悉心调养,轻轻放下马偕的手腕,不忍见赵鹤育的尴尬,薛捧雪解释道:“慈和庵禁止外人出入,有个病痛什么的都得自行解决,如若无人通晓医术,一旦染上急症,层层通报指望太医院派来太医,什么都耽误了,所以,天长日久也逐渐琢磨出了一些救急的门道。”
      薛捧雪说的很是轻描淡写,听到人的耳朵里却是莫名的酸楚,慈和庵,说的好听是清修的庵堂,其实也就是严格拘管,任由里面的女子自生自灭,山下有侍卫严加把守,除了日常的极其有限的米面等物的按时定量供给,别的所有的一切全都得靠她们自己,甚至就连生病也得自己设法解决,种种的救急的门道都是经过了无数女子的性命的折损才琢磨出来的,不是亲身经历,寻常人再难体会内里的艰难辛酸。薛捧雪!国公府曾经的掌上明珠,在那种地方一住就是七年,七年,女子一生中最恣意快活的七年,她却是粗食布衣,青灯古佛。
      马偕的手一动,反手握住薛捧雪的手背,微睁开眼睛,含混的说道:“捧雪?”
      睫毛上沾了一滴泪珠,薛捧雪双手握住马偕的右手弯眉笑道:“除了您的外孙女我,谁还能是这般的玉雪可爱?”
      马偕动了一下脑袋,薛芃霜小心扶起马偕依在自己的怀里,气息顺畅了,才从鬼门关处走了一遭的马偕一改往日的坚毅刚毅,感伤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不然,我就是死也是不能瞑目的,凝烟那是她自己选的,我管不了,芃霜现在也有出息了,这么多年,只是委屈了你,每每想起,我这心里就疼的慌,不见到你好好儿的,我如何有面目去九泉之下见你的母亲?”
      莹泪盈睫,打小儿就没有流泪习惯的薛捧雪努力的遏制住鼻头的酸楚,两行清泪遏制不住的顺着脸颊滑落到嘴唇里,咸涩的苦味刺激的嘴唇的干裂处一阵隐痛。
      蹲身亲昵的揉抚着薛捧雪的头发,马其昶宽慰道:“一家团圆,该高兴才是,父亲,你将捧雪给惹哭了呢,她打小儿就不是个爱哭的,记得当年她出生的时候死活不肯哭,愁怀了稳婆,提着她脚丫子头朝下拍了好几下也依旧不肯哭呢,父亲,您身子弱,不能激动的。”
      抿了抿嘴唇,任由泪水刺痛且滋润着嘴唇的起皮处,薛捧雪说道:“是我不好,不该招惹外祖伤心的。”
      汤药还没送到,马其昶只得另起话题,将薛捧雪搂在怀里假意说道,“一转眼咱们捧雪也长这么大了,方才见他们姐儿俩在一处站着,我还狠狠的疑惑了,小时候瞅着她和芃霜仿佛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两个人,怎么越大却是越发的不想像了?别再是芃霜接错人了吧?”
      别人和薛捧雪隔绝了七年,薛芃霜却是七年来不间断的来往青阳山,再不可能认错人的,马偕嗔道:“芃霜是男孩儿,捧雪是女娃,哪里就能一模一样了?我是一眼就认出来的,无论过了多少年,我的捧雪我都会一眼就认出来的。记得当年,这姐儿俩生下来后都没人去瞧芃霜,就爱抱着捧雪,他们的祖父和我说旁的孩子生下来都是皱巴巴红彤彤,丑得像个癞皮的猴子,独咱们家女娃与众不同,仿佛是深冬之寒雪,剔透,莹润,没有半点儿瑕疵,虽然是六月的酷暑,抱着你却不觉得热,芃霜更是非得和他姐姐起居坐卧在一处才行,一刻没在一处挨着就哭闹个没完,所以我和她祖父就商议着取了捧雪这个名儿。”
      薛家儿女的起名是从金木水火土五行来的,八字里面缺了什么名字上就添个什么,薛捧雪姐弟二人五行缺水,所以都带了一个雨,至于薛捧雪得名的由来马老夫人没少唠叨,早就烂熟于耳的马复秋故作不知的奉承道:“我说呢,妹妹明明是六月生的,怎么就起了个寒冬腊月的名字,原来还有这个缘故在里头,犹记得小时候,冷不丁的某一日,祖母突然就不待见我了,专爱搂着妹妹,弄得我很是别扭了一阵子呢。”
      家长里短的寒暄中,御药房的小太监迈着碎步提了个食盒匆忙赶来,薛捧雪掀开食盒取出里面的汤药,在唇边试探了一下气味和温度,拿调羹舀了一勺放到马偕的唇边,“和着红参碎末一起缓缓咽下。”
      马偕皱着眉头咽下一口汤药,“又是个极苦的。”吞下舌下的红参,马偕说道:“别一勺一勺的了,端来我一气喝完。”
      唯恐马偕自己动手,立马将碗端离开马偕的身边,薛捧雪一本正经的交代医嘱道:“缓缓的喝下药效才能充分吸收,一股脑的喝下去,没来得及渗透到五脏六腑,就全都给冲到了肠子里面去了,或者,您隔半个时辰再喝一碗儿?。”
      “听捧雪的。”不止是马其昶,现场所有目睹救治经过对薛捧雪都是笃信不疑的。
      饶是马偕做了几十年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此刻在儿孙的坚持下也不得不退后让步,苦着脸喝完药,四处看了看,马偕厌恶的眯上了眼睛,虽然是情非得已,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这么多人无数双眼睛端详却是难堪的,马偕阖目道:“我觉得好多了,扶我回去吧,捧雪,随外祖一起回家去,你外祖母日盼夜盼,日日的在菩萨面前为你祈福呢。”
      薛捧雪点头道,“我先回薛府去梳洗更衣,给母亲上柱香,然后就去拜见外祖母。”
      马偕欣慰道,“对,先去见见你母亲,也好让她在九泉之下安心。”探手摸了摸薛捧雪的手指,“太瘦了,小时候你可是圆滚滚的,仿佛一个粉团子一般十分的讨人喜欢呢,回头让你外祖母给你好好的补补,将这几年的全都给补回来。”
      撤去银针,帮马偕抚平衣裳,马复秋召唤来仆役小心翼翼的看着人将马偕抬进马车里安顿好,还当薛捧雪是小时候一般,马其昶习惯的在薛捧雪的头上抚了一把,“早点儿过来,都等着你呢。”
      薛捧雪低低的应了一声,眼中水雾蒸腾,顺从的牵着薛芃霜的手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经此一事,迟迟未曾散去的朝臣们投射来的目光更是暧昧晦暗,薛芃霜僵着脸庞横侧着单薄的身体,努力替薛捧雪挡去大半的视线,眼瞧着郑国公府一干人等先一步离开,衣着光鲜亮丽的罗法佑终于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眉弯眼弯,笑眯眯的说道:“这位就是二妹妹吧,素闻其名,可惜缘悭一面,这几年可是辛苦了,姐夫我也是心疼的很呢,去姐夫家里坐——”
      罗法佑恶名在外,对薛芃霜的纠缠在场诸人偶有耳闻,此刻见他又盯上了才刚回来的薛捧雪,仗着马偕离开了,一起哄声笑了出来,笑声中有不屑,还掺了几许的戏谑。
      今时不同往日,薛芃霜业已长大且功成名就,不再是当年那个寄人篱下的孩童,薛芃霜怒瞪了罗法佑,咬牙道:“好狗不挡道。”
      被自己的小舅子当众斥为狗,身为姐夫的罗法佑不以为忤,反倒是目光灼灼的盯着因为薄嗔而绯红染颊的薛芃霜,又瞅了瞅别脸垂目的薛捧雪,目光逡巡了,最终将视线停留在薛捧雪的身上,依旧是一脸笑模样的说道:“不知道妹妹的医术这么高明,我这几日也是不大舒服,气喘,胸闷,咯痰不畅,待会儿专门下个帖子请妹妹也来给我瞧瞧。”
      哄笑声中,薛芃霜忍无可忍的怒吼道:“滚!”
      匡辜黎横身出列,搭着罗法佑的肩膀嬉皮笑脸的说道:“罗世子,你小舅子恼了呢,小姨子也是脸色不佳,不然,你那些毛病还是我来帮你治治吧,针灸不会,吸个痰呀摸个胸什么的大约还是做的来的。”
      眼瞧着自己的好事被匡辜黎给搅活了,罗法佑肩膀一动,毫不客气的摔开匡辜黎的手臂,“我可是不敢劳动英王世子的大驾,就你那个粗笨的手脚,没得再将我给折腾出个毛病来。”
      哄笑声更甚。
      “罗法佑,你要是恬不知耻的再敢啰嗦一个字,信不信我抽的你满地打滚,反正赵太医正在这儿,不用另外派人去请了。”马复秋去而复返,一手牵着马,一手握着皮鞭指着罗法佑狠戾的说道。
      曾被马复秋狠狠的教训了一顿,罗法佑吓得脖子一缩,讷讷道:“这儿是宫门口,马复秋,你敢放肆,就不怕御史弹劾?”
      薛捧雪按住马复秋紧握皮鞭的手,寡白着一张俏脸立到罗法佑的面前,瞥了一眼其身旁一脸不耐烦的匡辜黎,轻柔和缓的说道:“妾本薄命,幼年丧母,蒙外祖慈怜养于膝下辛劳哺育,生养之恩大于天,妾,惜为女子,见识浅薄,本只望能日日承欢膝下,侍奉终老,得报深恩之万一。奈何,人生长恨水长东,妾,迫居深山,远离亲人,朝夕不得相见,唯有日夜诵经祈祷,别无他求,惟愿家人康泰安顺,今日,妾,终得返家归乡,不甚欢欣,孰知猝见慈颜垂败,命悬一线,妾,椎心泣血,只恨不能以一己之无用之身替之,水浸火焚,虽九死而无悔。妾自晓妾今日之所为惊世骇俗,然则,医者,父母之心,况且,嫂溺叔援,事急从权,妾久居深山,眼浅才疏,所知甚寥,唯知百善孝为先,目睹亲人之垂危而罔顾者,猪犬不如,论行,妾,妾——,”薛捧雪微昂了下颌,满脸都是执着的坚持,“论心,妾自问,昭昭然,可对苍天,妾亦深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可若时光逆转,妾,依旧会如斯行事,纵使讥谤遍野垢名满身,妾,无怨,亦,无悔。”
      泛红的眼眶中莹光闪烁,如雪的肌肤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玉石一般的莹润澄澈,挤挤攘攘的人群鸦雀无声,就连最饶舌的匡辜黎也是怔怔的看着薛捧雪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薛捧雪抬手轻拭去眼角的一滴泪珠,垂首转身,低低的说道:“我想回家。”
      薛芃霜的嘴唇颤抖了,紧紧的揽住薛捧雪的手臂,按捺住眼中的泪水,“好,我们回家。”
      目送薛芃霜姐弟安然离开,瞧见罗法佑和其身边的人还在怔忡着,马复秋翻身上马,握紧手里的长鞭,马复秋掀唇说道,“回去日日求菩萨保佑你一生无病无灾,不然,怕是没人肯为你妙手回春的。”
      薛芃霜扶着身形单薄的薛捧雪上了马车,待薛捧雪坐稳当了,薛芃霜翻身上马,对马复秋说道:“表哥,我们先回去了,下午再去给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请安。”
      “这么远的路,你们都乏了,瞧着脸色似乎都不大好,多歇息会儿吧,晚膳的时候过来也不迟,不赶这一时半刻的。”
      薛芃霜点头应下,马复秋看了一眼平静无波的车厢,甩动马鞭叱马离开,薛芃霜也驱马引着马车缓缓的往薛府的方向走去。
      看着镶有郑国公府标识的马车在视线内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小黑点,罗法佑长长吐了一口气,一脸茫然的看向身边依旧目送马车的匡辜黎,“我没说什么呀,她一个劲的委屈了做什么,嘚吧嘚吧的说了一大篇,弄得我都觉得自己好像欺负了她一样,你,都是你,”罗法佑俏丽的瞪着匡辜黎,“全是你胡咧咧了,害得我那妹妹连我也一并儿给怨上了。”
      匡辜黎恍若未闻的垂下头,目光散乱的看着脚下齐整的青条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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