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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 144 章 仿佛一桶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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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舒曼城脸色煞白的看着薛芃霜被人架起,嘴唇翕动想要为薛芃霜辩解两句,转念一想,堂上有其外祖父和舅父,就连皇子多肯帮衬,根本无需自己一个小小的编修出头,再说了,他的强行出头除了多他一个被扒去官服没有任何的用处。
舒曼城身体一矬,看着面色还算平和的薛芃霜配合侍卫的动作解下官袍,心里暗自悲叹,多少人倾尽家财寒窗苦读,一辈子也不定就能赚来这一身衣衫,脱下来,却是只需片刻。
没有和往常金殿罢官一般下令将薛芃霜给逐出去,洪熙帝下颌微扬,出人意表的吩咐道:“展开!”
两个侍卫一人提着一只袖子将官袍展开,洪熙帝轻点了头,眼中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前天落雨,朕忧心这二人淋雨伤了身子,差人出去瞧了一眼,回来禀报说,跪在一处同时淋雨的俩人,舒编修面白唇青冻的是哆哆嗦嗦,薛编修却依旧是唇红齿白面色安详,朕就笃定这衣服里头必然有古怪,果然,里衬缝的油布可是江南织造新贡上来的,水浸不湿,最难得是轻薄如纱,拢共就那么几匹,啧啧,还是有个姐姐好呀。”
原来不是罢官,只是探究衣服里头是否另有玄机,被惊吓了个够呛的舒曼城干瘪的附和了殿堂内的笑声,也跟着咧了咧嘴。
不商议翰林院诸员的发落,不对薛芃霜的奏折做任何评价,洪熙帝抬手指着衣服的一处问道:“鼓鼓囊囊的揣着什么?递来给朕瞧瞧。”
宫监从侍卫手中接过从暗兜里摸出的小瓶,呈递到洪熙帝御前。
“居然是木头的?坚如铁,润如油,”洪熙帝捏起一个瓶子端详道,“哈,铁梨木!”偏头看向宫监:“什么时候贡来的?朕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一套玩意儿?”
当值的宫监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匡辜铭出列道:“禀父皇,儿子在五妹妹处见过一个才做了一半的铁梨木的胭脂扣,栓了链子可以挂在胸前,小小巧巧的很是有趣,五妹妹说,薛小姐听说造办处剩余一些铁梨木的边角料,和皇祖母讨情要了来,闲暇之余捣鼓了做成一些小玩意儿,五妹妹喜欢的不得了,巴巴的护着,我想细看一眼都不准。”
“是蛮有意思的,随身揣着轻省,不怕摔,扁扁的也不会硌着人,”洪熙帝皱眉看着瓶身上陌生而又熟悉的纹路,“哼,你们姐儿俩是存心欺负人不识字是吧,老五,你来看看,这上面刻的是什么字?”
匡辜铭上前,不急端详式样,奉旨挨个看着瓶身道:“这个刻的是清心丸,这个是醒脑丹,这个是活血丸,这个是生津丸,这个是平肝丸,这个香——,第二个字儿子也不认得。”
只着中衣的薛芃霜不待询问,识趣的自觉招供道:“香薷丸。”
匡辜铭拉开一只荷包,诱人的香味在金殿内游窜,匡辜樊用力的吸了一口气,“这是什么丸药,真香!闻得我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脑袋往脖子处缩了又缩,薛芃霜闷声说道:“回禀六殿下,不是丸药,是牛肉干,臣家里自做的。”
匡辜樊抓挠着脸颊想笑不敢笑,官员们也都是低头忍笑不语,洪熙帝连声冷笑道:“你们听听,你们看看,古往今来有哪个长跪宫门苦谏的官员会揣了这么多东西?又是保肝又是活血,这些倒罢了,居然还揣着一袋牛肉干,怎么,当朕的宫门口是戏园子?薛芃霜,你怎么没带一包瓜子来嗑嗑?”
“瓜子吃多了上火,吐皮费力气也耗损津液,外人瞧着也不好看相,牛肉干好,顶饿,一小块放在嘴里嚼了,瞧着雅致。”薛芃霜不知死活的解释道。
见薛芃霜说的理所当然振振有词,洪熙帝本对薛芃霜的印象极好,此时不免厌恶其侍宠而骄的坦然来,严厉斥问道:“文死谏,武死战,你既然要雅致怕受冻挨饿,那还跑到宫门口来跪着做什么?这就是你的文臣的风骨?你父亲,你师傅甚至是你外祖父就是这么教导你的?”
连马偕都牵扯上了,满堂皆惊,只除了马偕和马其昶,以及跪在地上的薛芃霜。
薛芃霜慎重的磕了个一头,说道:“臣一日不敢忘记外祖家师家父的教导,身为文臣,为忠臣,更得为良臣。”
洪熙帝一愣,每日都在揣摩完善今日的应对之辞,薛芃霜此时说起来是顺畅之极,“己身饱获美名,辅佐君王为明君,子孙相继,福禄双全,此为良臣,身披杀戮,累得君主沦为暴君,家国并丧,空余其名载于史册,此为忠臣,二者看似相仿,实则相去甚远,良臣定是忠臣,忠臣却不一定是良臣。良臣会通盘考虑,为己,为国,为君,力求三全其美,而忠臣只顾去做他们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当然,许多也的确是利国利民的事情,可是行事的方法太过简单直接,甚至是粗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直言进谏不算,动辄还以死逼迫,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君王不依,绝不罢休,性命没了也无所畏惧。翻开史书,此类忠臣比比皆是,却绝非国之幸事,譬如伍子胥,诚然其忠心可鉴,却嫌太过刚直猛烈,其心中有国,无己,更无君,吴国的强盛如同转瞬即逝的烟花,给后人留下的,除了伍子胥千古流传的忠名,还有吴王载于史册的暴君的恶名。”
从如此新奇的切入点来辟解忠臣实在是闻所未闻,洪熙帝心头一悚,之前浮起的厌恶消散殆尽,认真听薛芃霜继续往下说了。
薛芃霜话风陡然一转,“幼年时,臣姐弟二人没少淘气,没少偷溜出门玩耍,时常闯祸惹得表哥恼怒,表哥气极了是拔脚就走,威胁说要丢下我们,臣心里又害怕又懊恼,嚷嚷了说,‘表哥,你去哪儿,不许丢下我们,不然我就告诉外祖父和舅舅。’表哥头也不回,压根不理会臣的威胁。臣姐则不然,她会摆手说,‘表哥,我们就在这儿等你,你早点儿回来。’然后每次表哥都是犹犹豫豫,走不出十步便回头了,同样是想要表哥回来,臣姐弟表达的方式不同,起到的效果也就大不同。”
薛芃霜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孩童拌嘴如是,官员进谏也如是,记得师傅曾经说过,忠言不定就非得逆耳,逆耳的多是恶言,不一定是忠言,没人不喜欢听顺耳的话,圣人也不例外,利国利民的良言妙策,如能用谄媚顺耳的言语表达出来又何必非得咬牙切齿甚至血溅三尺?臣不善言辞,尚不能做到师傅所言之婉和进谏,唯有尽人臣之责长跪于宫门外,恳求皇上慎重决断,臣善加保重身体,是唯恐本是臣身体孱弱禁不起日晒雨淋而致一时昏厥,却让世人误以为皇上不知体恤臣子,无论如何,臣绝不能,且永远不会效仿古之所谓的铮臣,全然不顾皇上体面,只求所谓的虚名来一出宫谏。因为臣有自知之明,臣所学有限,官职有限,对朝廷之事所知也是十分的有限,加之年纪尚浅阅历也是有限的很,有这诸多的限制在,臣无法体会到翰林院一事皇上的良苦用心和深谋远虑,所以臣没有谏言的资格,只是想着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臣管窥蠡测勉强将心中所想写成奏折供皇上御览,长跪于宫门之外,只求尽臣子的本分,别无他意。”
这一番话薛芃霜在心里琢磨了无数遍,此时总算是不带一丝磕碰的一气说完,心里畅快极了,也得意极了,小心的就着眼角打量马偕的神色,见其嘴角微动眼帘低垂,心知是认可了自己的这一番说辞。
薛芃霜放下心来,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一个头,“仓促应答,臣心纷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胡言乱语没有章法,求皇上宽恕。”
薛芃霜的一番话,冗长且饶舌,若非思维敏捷,听者难免觉得有些吃力,洪熙帝半眯了眼睛细想了一番,询问道:“如果朕下旨严惩,抄家、斩首、流放,你将如何?”
此一问在薛芃霜姐弟预先设想之列,薛芃霜不慌不忙的答道:“臣会继续长跪,继续上书,至行刑那日,臣会去午门洒泪别离,至分别之时,臣会去长亭折柳送行,再然后,若是皇上没有罢免臣的官职,臣会如常去翰林院当值,尽人臣本分,也许会依旧每日递上奏折为同僚鸣一声冤屈,若是被免去官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臣会整理行囊,游览天下名山大川,增长见闻阅历,以图他日再为皇上尽忠。”
洪熙帝点头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顾蝶生堪称一代名师,将你们三个教导的是个顶个的出色,还好,你还肯在朕的宫门口跪着,没学你那师傅是一个不高兴就挂冠而去,连句多话都懒得跟朕说道。”
戏谑的口吻任谁都听得出来薛芃霜这次不但不会因为跪谏受罚,反而是格外在洪熙帝的心里添了三分的好印象,翰林院一事,身陷其中者能够自保已属不易,似薛芃霜居然能做到两面落好,简直是匪夷所思,众人在嫉妒之余,将其笼为乘龙快婿的念头是越发的炽热。
洪熙帝展开薛芃霜的奏折重新看了,“折子写的不错,条理清晰,文字简练,没有长篇累牍的废话和典故,许多人就是三倍于你的年纪也是不如的,明儿就回翰林院当值去,一个俩个都在宫门口跪着,不肯当差,压了一堆旨意没人草拟,朕身边也没人伺候文字,别手别脚。”
薛芃霜和舒曼城磕头谢恩,洪熙帝点着指头说道:“别忙着磕头,薛编修,惩处翰林院的旨意朕交给你草拟,拟的不好,这个月的俸禄就别领了,当然,拟的好了,朕也会有赏赐,来人,伺候薛编修笔墨。”
一个月的俸禄算什么?洪熙帝此举实是爱重薛芃霜,有意让他再添一份功劳,这才特意钦点他草拟这份对翰林院诸人重训诫轻刑罚的旨意,只是遵照洪熙帝的口谕正式行文而已,这般简单的差事再办不好,即使被降职也是应该。
没有任何的磕碰,薛芃霜提起笔,一挥而就,泛着墨香的纸张呈递到洪熙帝面前,洪熙帝阅后一字不易,直接让人用玺,发往御史台。
翰林院的事情总算是了结了,在场诸人无不是舒了一口气,心里自在了许多,洪熙帝心情也很是不错,看着一身中衣却不见狼狈的薛芃霜,稚气犹存的脸庞清秀俊朗,洪熙帝越看越是觉得顺眼,有心赐婚,想到无意中听到的薛捧雪和匡萱萍的那番不愿为驸马的闲聊,洪熙帝也舍不得将其放到驸马的位置上,就此埋没其一身的才华。
罢了赏赐其一个驸马头衔的念头,一时又想不起来该另外赏赐些什么好,捏着木制的小瓶,洪熙帝戏谑道:“待会儿朕差人去查查内务府的簿册,瞅着今年各地贡来的好东西究竟还剩下哪几样是你姐姐没能得的,赏你们俩一份,太医院新制了几坛苏合香酒,赐给郑国公十坛,每天喝一小盅最能养护心脏的,对了,装酒的瓶罐朕就不另外赏赐了,去寻你那宝贝外孙女要吧,这样别致的小瓶就是宫里也没有呢,哎,”洪熙帝扭头问着身边的太监,“昨日朕的万寿,薛小姐孝敬了什么礼物?”
洪熙帝万寿,官员们进贺的礼单尚且还没整理完,何况薛捧雪只是公主侍读,后妃庆生随份简单的礼物倒也罢了,洪熙帝寿诞,有薛芃霜供奉就好,再没有她一个闺阁女子正经八百单独孝敬礼物给洪熙帝庆贺生日的规矩。
宫监攒眉侧目,实在想不起薛捧雪进献了何物,洪熙帝挑眉道:“该不会是装傻,没送吧,得了朕许多好东西,却没想着孝敬给朕什么,不像话,待会儿你去延熹宫传旨,让她补份寿礼给朕送来。”
洪熙帝公然讨要寿礼,彰显的是对薛捧雪的宠爱,不过该如何把握好分寸将礼物筹措置办的合乎礼法,且能入洪熙帝的法眼却是得煞费思量的,匡辜铭主动帮衬道:“儿臣倒是有个提议,父皇万寿儿子孝敬了几方田黄,不如让薛小姐用仙篆为父皇制一方印鉴?”
洪熙帝点头道:“就这样吧,让她给朕制一方品鉴书画时用的印鉴,朕可不是白拿的,赏两方鸡血石给这俩姐弟一人一块玩儿去吧。”
连番的赏赐彰显着薛氏姐弟的圣宠无边,嫉妒,羡慕,却无力效仿。
议了半天事,洪熙帝有些疲累,“都散了吧,薛芃霜,你留下,去宫门口继续将今天剩下的时辰跪完,你那膝盖上是不是也有名堂?”
薛芃霜老实的说道:“各绑了一块浸了活血行气药材的护膝。”
洪熙帝摇头直笑,正准备告退的朝臣们也都轻笑出声来,洪熙帝笑骂道:“解了,还有什么花哨全都给朕解下,得了朕的赏赐,还不值得你给朕本本分分的跪上一会儿?”
洪熙帝心情好,官员一时倒也不忙着告退,半是凑趣,半是瞧热闹,笑哈哈的看着薛芃霜慢吞吞的从膝盖处扯下护膝,脱下靴子抠出鞋底加料的鞋垫,伸手进怀里掏摸了取下形状古怪的护腰,最后摘下帽子,冲里面瞧了,原来帽子里也缝了一个暗袋,隐约有龙脑冰片的味道,必然是些提神醒脑的药材不会错。
洪熙帝啧嘴道,“小小年纪,还真是知道保重,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没一处落下的,可怜舒编修,好不辛苦的跪在你身旁,你也不知道体恤体恤同僚?”
见提到了自己,没有准备的舒曼城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就他本心而言,当然是不屑于此等伎俩的,可有薛芃霜方才那番良臣忠臣的辩词在前,将自己弄得凄惨不堪不是忠心倒成了给洪熙帝脸上抹黑了。
薛芃霜轻言慢语的说道:“皇上明鉴,实在是贡品难得,臣有心同舟共济却是无力为之,牛肉干倒是一直准备了双份,许是不合舒大人的南方人的口味,舒大人不甚理会。”
不是牛肉干不合舒曼城的口味,实在是没几个人能有薛芃霜的胆子敢这般装备了在宫门口跪着大吃大喝,身体是舒坦了,没准转头就落的一个欺君的罪名,轻则罢官,重则发配,没准还能掉脑袋,比较之下,还是膝盖吃点儿苦头稳当。不过薛芃霜说的也都是实情,看他身上抖落出的东西,布料皆是贡品,药材也是太医院专门炮制进给大内的。
洪熙帝摇头笑道:“这倒还是朕的不是了,赏赐的少了,你且滚出去跪着吧,也尝尝舒编修的苦楚。”
眼巴巴的瞅着御案上一溜的小瓶,薛芃霜挠着头期期艾艾的说道:“那这些——”
洪熙帝叱道:“滚!”
薛芃霜面色平常,依言哈腰倒退了快步溜了出去,舒曼城被洪熙帝的一声怒斥吓了个不轻,一众皇子还有伺候洪熙帝有些年头的老臣却依旧是一脸的笑模样,特别是匡辜樊,他惹恼洪熙帝的次数太多了,早就琢磨明白了洪熙帝越是喉咙大越会是雨点小的规律,不哼不哈那才是好日子到头了,就是这一个‘滚’字也不是谁都能得的,洪熙帝这是将薛芃霜当作子侄晚辈来看待才会如此呵斥,就算是他们这些做儿子的,轻易也是求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