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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海的女儿 ...

  •   下午三点多的太阳炽热灼烈,泳池里的水被晒的温热,好在海风清凉室外不是很热。酒店游泳池环境不错,人不算多。水里有四五个套着游泳圈的孩子在嬉闹,池边棕榈树下的躺椅上一对年老的白人夫妇在小憩。另有五六个四十来岁的男女坐在遮阳伞下的圆桌边喝饮料聊天,他们时不时的叮嘱几句水里的孩子们注意安全。

      当陈茉穿着连体的还带着裙摆的保守泳衣出现在何振兴面前时,他挑眉开玩笑说:“包的够严实的。唉,本来以为能一饱眼福的。”

      “我一马平川没料,所以包严实点不丢人现眼了。早知道何总想看泳衣美女,我们就该去海滩的。”

      “是单薄了点,但楚腰纤细也不失为一种风韵。”他说完向她眨了眨眼,一脸戏谑。

      陈茉心里暗骂色鬼,庆幸自己有备而来。两人游了一阵子,靠在池边休息。何振兴甚是意外的口气说:“没想到你游的这么好。什么时候学会的?谁教你的?”

      绿色泳衣的薄纱裙摆在水里漂游浮动着,像一朵盛开的半透明花朵。陈茉许久没有游泳了,一口气游了几个来回,虽然累但觉得痛快,心情也觉着轻松了许多。她手里摆弄着裙摆微微偏头看着身边的何振兴有些小得意:“无师自通。我是属鱼的。”
      “美人鱼?”
      何振兴暧昧的眼神与言语让陈茉心里有些不自在,但面上仍旧故作轻松的回答:“嘿啊。我最喜欢的童话故事是《海的女儿》,小时候总想着变成一条小美人鱼游去海里。”

      “多数女孩都喜欢《灰姑娘》。”

      他这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陈茉听了心里不舒服。是不是稍有点钱的男人都傲娇的以为自己是王子,他们眼里的女人都是光着脚等着水晶鞋的灰姑娘?如果他不是客户,陈茉一定会呛他几句。可他是客户,陈茉只能在心里暗骂他是自我感觉良好的傲娇男。她接了他的话说:“因为大部分人都喜欢Happy Ending的故事。”

      “你喜欢悲剧故事?”
      “我只是觉得人生真正的Ending只有一个,就是死亡,最后都是悲剧而已。只有生命终结了,故事才算结束。灰姑娘嫁给王子后,未必会过上幸福的生活。就算她与王子相爱一生到老,最后两个人总有一个人会先走,剩下的那个可能还要独自度过几年或者几十年的孤寂。曾经有多幸福,就会觉着晚景有多凄凉。”

      棕榈树下的那对老夫妇从躺椅上起来,牵着手往酒店内走去。陈茉看着他们背影继续说:“就像他们,总有一个人会先撒手的。人生到最后都是一段寂寞年华。”

      何振兴深眸凝视了陈茉片刻说:“你不该是这样的。”
      “什么?”
      “我是说你小小年纪怎么想法这么悲观消极?”
      “我都二十六了,已经属于大龄女青年了,哪里还小。再说,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吧,三十?”
      “我长得有这么着急?”
      “你不会比我小吧?”
      “二十九。”
      “四舍五入等于三十。我也没猜错啊。”
      “这样算你也三十了。”

      陈茉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与他半开玩笑的聊天,丝毫没有了之前的拘谨。大概是运动后身心放松了的的缘故吧。不过他一直以来都是随和的样子,偶尔说一两句不痛不痒的暧昧话语,但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过分举动。她正愣怔的时候,不远处的几个玩水球的孩子不小心将球抛了过来。何振兴手快揽了她的肩往傍边闪躲,虽然没被球砸到,但两人没站稳双双栽进水里。

      人在遇险时都有本能的求生欲,陈茉在滑倒的瞬间死死的抱住了何振兴的腰。两人互相搂着沉进水里,陈茉呛了几口水惊慌失措只想着浮出水面,她松开手用力推开何振兴,四肢毫无章法的一气胡乱拍打总算是钻出水面。

      陈茉正庆幸自己小命保住长出一口气,何振兴浮出水面黑着脸瞪着她:“我跟你远日无仇近日无怨吧?你是要谋杀吗?”

      刚才倒下时,陈茉在上何振兴在下。她本意是推开他自己浮出水面,但实际上是将他往水底按。此刻她清醒的记起自己在水里挣扎时,很踢了几下他,好像还呼了几巴掌。

      “对……对不起。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刚才掉水里一下子慌了神。你还好吧?”
      “你看我的样子像还好吗?”

      陈茉小心打量着他,面色阴沉,水滴顺着棱角分明的脸缓缓流下。右边脖子处有条一指长的挠痕,渗出的血滴顺流而下滑过他起伏的胸膛,融进清澈的池水里,像一缕红色烟,温柔的晕开,渺渺的消散。她视线重又回到他脖子那处伤痕,心里想着能再说些什么表达一下歉意。

      何振兴觉得她那明亮澄澈的眸子似乎带着火。她看他的脸,他觉着脸颊隐隐发热,她目光向下转向脖子、胸膛,他面上的那团火便跟着向下流窜。

      她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两下,然后听到他说:“时间不早了,我们上去准备一下去海边吧。”说完便往上岸的台阶处走,嘴里还嘀咕着:“小小身板没想到劲儿还挺大。难怪没人教你游泳,就算有估计也早叫你给按水里淹死了。”

      “以前有人教过我的,不过他没教会我就放弃了。大概是真的怕我把他按水里淹死……嘿嘿……”
      “幸亏他知难而退了。不过,你真的是无师自通自己学会的游泳?”
      “算是吧。上大学那会儿,课余没事就去学校游泳馆里泡着。抱着游泳圈哗啦了两个月,后来慢慢尝试丢开游泳圈,喝了半池子水也就会了。”

      那个知难而退放弃教陈茉游泳的人名叫四宝,是猴子精陈茉小时候崇拜的偶像。四宝比陈茉大两三岁,小孩子喜欢跟年纪比自己大几岁的孩子玩,这大概是因为人类与其他动物一样,有着对强者崇拜、追随的本性。

      陈杨和陈莹经常合伙挤兑陈茉,所以陈茉打小就不爱跟他俩玩,她喜欢跟着四宝。四宝家很穷,穷到吃不饱饭的程度。四宝经常上山挖野菜、打猪草,下水摸鱼、钓虾。陈茉像个小尾巴一样总跟着他,慢慢的也学会了很多别的孩子不会的本领。如果说陈茉是猴子精,那四宝就是菩提老祖。爬树、用弹弓打鸟、抓刺猬和野兔、钓小龙虾……全都是跟着四宝学会的。陈茉唯一没有从四宝那里学会的技能就是游泳,因为四宝不敢教她。

      小时候的夏天,村子附近的水库总会有小孩淹死。淹死的孩子多半是会游泳的,不会游泳的孩子多半是不会下水的。四宝不教陈茉游泳的理由是,他要留一手不能什么都教会她。不过后来陈茉知道,是奶奶叮嘱四宝不要教她游泳的。奶奶说算命的说过陈茉八字忌水,而且陈茉胆子大不知天高地厚的,要是会游水了指不定出什么事。

      四宝一家是外乡人,他爸妈为了躲避计生办才拖家带口的背井离乡,老家的房子因为超生被计生办给拆了。家里四个孩子,前面三个都是女孩,大凤,二凤,三凤,到第四个终于是个男孩,所以是个宝。

      他们一家六口住的房子是村里一处没人住的旧土房,与陈茉小叔家隔得不远。四宝的爸爸在矿上当矿工,他的妈妈和大姐、二姐在矿上做铲煤的活儿。那年代村里的小煤矿没铲车,都是人力一铲一铲的将煤装上车运走。四宝的三姐是个痴呆,时常坐在那破旧的土房子门槛上,流着鼻涕口水,看到人就傻笑。四宝的三个姐姐一天学都没上过,只有他,家里将来继承香火的儿子能上学。

      陈茉六岁回城上学后,每年寒暑假回乡下都会求着四宝帮她写寒暑假作业。那时候她心里美美的想着,有陆浩和四宝两个帮手,自己可以一辈子不用写作业。可惜她的美梦在十一岁那年就结束了,四宝和他的姐姐们离开了村子回了家乡,陈茉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家乡是哪里。

      那年夏天方晓宇爸爸的煤矿发生了严重事故,十几个矿工被埋在坍塌的井下无一生还,四宝的爸爸就是其中之一。等到梅雨季节过后尸体被挖出时已经腐烂,那种浓烈的腐臭气味隔着很远都能嗅到,让人恶心,作呕,窒息。

      被挖出的尸体陆续被家属认领埋葬了,只有四宝的爸爸依旧躺在矿场边的草棚里。因为赔偿金的问题,四宝妈妈不肯让尸体入棺。事故中丧生者的家属都是领的五万块赔偿金,但方晓宇的爸爸只赔了四宝家两万。理由是那天本不该是四宝爸爸的班,他私自调班替人顶班。其实不过是欺负他们是外乡人,就算不服气也闹不出什么事来。

      开始的时候村民们私下里都说他们孤儿寡母的可怜。可两三天后,他们终于忍受不了那腐臭气味,开始抱怨咒骂起晦气来。有人劝四宝妈妈拿了赔偿金带着孩子回乡去,说他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的斗不过财大气粗的,可她只是枯坐着不言语。她点了一盏油灯没日没夜的守在草棚里,四宝和三个姐姐每日白天披麻戴孝去草棚近旁跪一阵子,哭一阵子。

      悲戚的哭丧声里偶尔传出几声四宝妈妈剧烈的咳嗽。因常年铲煤吸入碳尘太多,她得了严重的肺病,时常会咳血。家里穷没钱住院治疗,只抓了中药在家熬着喝。陈茉在小叔家时常能闻到飘来的药味儿。那些中药苦楚气味和尸体腐臭气味一直留在陈茉的记忆里,那是生活屠戮人性后留下的气味。

      大概是想通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四宝的妈妈了请道士做了场法事后将尸体入殓。第二天天不亮她在方晓宇家院墙外的香樟树上吊自尽了。她知道自己病入膏肓活不多久,所以用这样绝望的方式报复她恨的人。后来那棵老香樟树被砍了,方晓宇一家搬去城里的新房子住。许多年后四宝一家的事渐渐被人淡忘了,但老人们会叮嘱小孩子夜里不要去那棵香樟树曾经生长的地方。

      海边的风很大,浪花一波一波的涌到岸边,又渐渐退去,周而复始。它们像是想要爬上陆地,却始终无法挣脱出大海的掌心,每次才涌上来就被后面更大的浪卷了回去。

      夕阳染红了海天交接处的云朵,绚烂的火烧云将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温馨又神秘的颜色。陈茉与何振兴并肩踩着松软的沙子散步。

      何振兴问:“你为什么来深圳工作?”
      陈茉想了一下才答:“因为这个城市经济发达工作机会多。”
      “以后呢?考虑留在这边发展,还是年轻出来闯荡几年然后回去?”
      “不知道,没想过。”
      “再过几年就到而立之年了,该好好打算一下了。人生要有规划才好。”
      “嗯。我知道。是该认真考虑一下,不能再浑浑噩噩的过了,不然到三十几岁还是个职场小喽喽。”

      一对穿着婚纱礼服的恋人在拍婚纱照,两人额头相抵双手相携,背景是绚烂的霞光、潮来潮往的海滩。那画面美的让人感动,陈茉觉得眼眶发热。她偏过头微微仰起装作眺望天边的云,用力眨了眨眼睛,总算是将眼泪逼了回去。

      何振兴看着那对恋人的方向,对陈茉说:“婚姻问题呢?不考虑一下?”

      “我现在只想努力工作,努力在三十岁以前成为Lynn那样厉害的销售经理,其他的事情没精力去想,等以后我事业有成了再说吧。”

      “你这是想当女强人?”
      “怎么?你对女强人有偏见?”
      “没有,就是觉着你不像有野心的人。”

      “当女强人跟野心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一点,像Lynn那样在公司受同事尊重。我刚进公司客服部的时候,每天早上跟人打招呼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不过工作一段时间后慢慢好了。现在转到销售部,我又是个掉尾的小喽喽,每天喘气都怕喘粗了惹了别人不高兴。”

      “职场是个利益场。在职场别人尊不尊重你跟你是不是优秀没多大关系。有时候出类拔萃的人反倒会遭受其他人的联合排挤、打压甚至孤立。当然,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没错,但更重要的是,你必须让别人觉得你是个有利用价值的人。别人只有觉得在你身上有利可图,才会愿意花时间和精力与你交往。现在的人功利心很重,多数人花心思经营人脉圈子并不是真的为交朋友,而是在网罗获利的机会。职场利益相争,大家工作压力大,如果你在别人眼里是个毫无价值的人,那就等于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别人确实连抬眼看你一眼的兴趣都不会有。一个没有野心的人,像你一样,可能只想把本职工作做好,没想过怎么在办公室争斗中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一方站队,也不会花心思去钻营怎么升职。每天上班兢兢业业的做好手头的事情,下班回去可能就是看看肥皂剧或者做些自己喜欢但跟工作无关的事。通常这类人都成为了野心家向上爬的垫脚石,明明是你们辛苦工作去的成果,他们会抢先在老板面前表功。你工作五年了,仔细想想,你自己是个野心家还是垫脚石?”

      陈茉沉默了,她是个垫脚石。上周开会时,范琳PPT里用的数据分析报告是陈茉加班了很多天做的,老大还在会上对那份数据分析报告表示赞许,说范琳工作细致用心。当时陈茉心里除了有一点点不平衡,也没多大情绪,她总不能跳出来说——老板,那数据分析报告是我做的。况且自己能转进销售部,范琳多少是帮了忙的,虽然她帮忙是因为何振兴对自己的那点特殊意思。用何振兴逻辑来理解,就是自己对范琳有利用价值,所以她才帮了自己一把。

      转进销售部后,陈茉因为对业务不熟悉所以有些胆怯,很少与部门同事交流,每天就是老实的听从范琳安排工作。例如MG的团队临时要过来开会,公司没有空余会议室的时候,范琳就会让陈茉去跟预定了会议室的同事沟通协调,说服对方让出会议室。事后范琳去跟不情不愿让出会议室的同事道谢,还顺便提一嘴说她让陈茉提前预定会议室,陈茉忘记了所以才不得不占用别人预定的会议室。

      两人一起向老大汇报MG的项目跟进工作时,范琳总能逻辑清晰的将两人共同做的事,巧妙的粉饰成她的功劳。跟老大汇报工作是要提前预约时间的,每次范琳汇报完工作基本没剩几分钟。老大看了时间就问陈茉有没有要补充的,陈茉只能老实的说范琳已经汇报的很详细了,她没什么要补充的。之后的工作汇报,老大便只找范琳去办公室。在老大眼里,汇报工作这件事有她没她都一样。

      “何总,谢谢你的金玉良言,跟你聊天能学到很多东西。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工作五年还是个小喽喽,而你年纪轻轻就是总监了。”

      “我也是从小喽喽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你还年轻,慢慢来不急。都说女孩子干得好不如嫁得好。这个社会普遍的价值观评判一个男人的成功,通常只看他的事业,而评判一个女人是否成功,通常更偏重于看她的婚姻。你现在是最好的年纪,该找个合适的人先成家。你的另一半说不定能对你事业上有所助益呢?”

      陈茉由衷的感激何振兴有耐心给她讲这些道理。工作了五年,看惯了捧高踩低、勾心斗角,突然听到有人能够这样真诚的对自己说几句肺腑之言,她发自内心的感激。

      可是她又有些不解。她与何振兴认识不到两个月,他应该不是交浅言深的人,为什么要真诚的给她讲这些道理?他说现在的人功利心重,与人交往皆以利为先。那么他又图她什么呢?如果要潜规则她,不是应该以MG的订单作饵利诱她吗?可他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暗示,只是像朋友一样与她正常约会见面。

      她总不能自负的相信他对自己一见钟情吧?爱情这东西于十几岁的少年人而言,是无因无由的单纯爱恋。过了那样天真单纯的年纪,哪里就那么容易毫无理由、不计较得失的去爱一个人?可是,他最后的那句话又确实耐人寻味。对自己事业有所助益,难道他说的合适的人是他自己?

      陈茉想,不管何振兴是出于怎样的动机接近自己,这段时间与他相处下来,他的态度及言语都还算真诚,亦师亦友,不像个高高在上的客户。于是她坦诚的回答了他说的结婚问题:“你说我现在是最好年纪,可我不这么认为。我最好的年纪是身边有我爱的那个人陪伴的时光。而我爱的那个人今天结婚了,昨天晚上我还微信转账送了一个大红包。呵呵……”

      何振兴装作看不出她笑的勉强,也开玩笑的接话:“那你不是赔了夫君又破财?亏大发了你。”
      陈茉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是啊,亏大发了……”

      两人各自沉默的走了一小段路后,何振兴拿出手机划拉了几下,然后提议回酒店。他说MG德国总部发了邮件过来,有几个Case需要他提供一下反馈意见。其实他只是看了一下股票行情,并没有什么邮件需要回复。他明白了为什么她的眼睛会肿。她今天一定很不愿意陪同他出游,明明心里难过却不得不强颜欢笑陪同他这个客户。

      晚餐之后两人各自回房间,何振兴说明天出海要早起,所以早点休息养足精神。陈茉当然是求之不得的能够自己回房间待着。和小时候一样,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将自己藏起来。小时候她躲在某个隐秘之处是为了等待家人寻找,但在她已经不再喜欢捉迷藏的游戏。她只想将自己彻彻底底的隐匿,不让任何人看见她受伤软弱的样子。

      何振兴问陈茉为什么来深圳,陈茉并没有诚实回答。五年前她毕业的时候,爸妈通过关系网帮她在家乡谋了份小学教师的工作。她舍弃家乡安稳的的工作来到南方这个生存压力大的一线城市,并不是为了什么理想抱负。何振兴说的对,她确实不是有野心的人。

      她之所以独自漂泊异乡,是为了逃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独自舔舐伤口。

      大学毕业前的那个春节,方晓宇带了女朋友回家见父母,他的女朋友便是陈茉的同学慧子。元宵节那天方晓宇带了慧子和他的几个朋友见面,让陈茉带着陆浩也一起去聚聚。陈茉想着他们聚会都是一对对的,她带陆浩不合适,就没跟陆浩讲自己一个人去了。

      陈茉酒量极浅,一般聚会很少沾酒。在会所包间玩骰子的时候输了,被人按着灌了许多酒。陈茉也分不清是什么酒,只觉入口辛辣整个食道像流火窜过,不多时就觉着晕晕乎乎了。去洗手间吐了两回后,她迷迷糊糊的蹭到方晓宇身边让方晓宇送她回家。

      方晓宇还没尽兴,而且这是他攒的局总不能自己先走。他让慧子在隔壁又开了一个包间将陈茉送进去休息,聚会散场后他再送陈茉回去。

      昏沉中感觉到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脸,然后是陌生的气息靠近,湿漉漉的舌头舔着她的脸和脖颈。虽然醉的厉害,但她知道发生着什么。她呼喊尖叫,拼命挣扎,可是包间隔音效果好,外间纸醉金迷的人听不见里间的呼救。

      当那个侵犯她的罪恶之人离去后,她忍着生理与心理上的巨大痛苦,在昏暗的包间里找到了自己的包,翻出手机。她要报警,决不能饶恕那个□□犯,她要告他,让他把牢底坐穿。

      她控制不了身体的颤抖,因为冷,因为痛,更因为恨。因为手哆嗦,几次解锁手机密码失败。她用袖子擦了脸上的泪,深呼吸尽量让自己平静,最后终于解锁成功。屏幕上显示五个未接电话四条未读短信,全部来自陆浩。

      陆浩,她喜欢的陆浩,如果他知道她已经不是一个清白干净的女孩,他会怎样看她?对她的遭遇表示同情吗?不,即便得不到他的爱情,她也绝对不要他的同情。她是那样骄傲倔强的一个人,软弱受伤的时候从来都是独自隐匿起来。在人前她应该永远是那个上天入地刀枪不入没心没肺的猴子精。

      包间内灯光昏暗,加上醉酒头晕脑胀,她根本没看清那畜生的模样。如果报警,警察调查起来势必闹得满城风雨。在这座小城,人们思想保守,对于女子遭受侵犯这样的事,多数人还是会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的理论来非议受害者。

      她从来不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学习成绩不好读的不入流的大学。她知道自己一直是个令爸妈头疼的麻烦,从出生就是。如果这件事传扬出去,爸妈一定会觉得颜面扫地,他们应该会更加悔恨当初生下她。

      大年初三小叔一家来拜年的时候,小婶在妈妈面前洋洋得意的显摆她身上的新大衣,说是陈莹花奖学金给她买的。妈妈一直看不上没文化的小婶,自然不会让她太过得意,她伸出手臂将衣袖向上撸了撸,露出藏在里面的一对剔透玉镯子:“这是薇薇的对象年前上门拜访的时候孝敬我这个准丈母娘的。我们家薇薇啊从小就没让我操过心,书也读得好,今年博士毕业就该准备结婚了。我那未来女婿品貌家世都好得很,还是个美国留学的海归……”

      小婶心里酸嘴上不肯吃亏:“都说三岁看到老,薇薇打小我就说她是个有出息的。所以我就常跟我家莹莹说要跟大堂姐学好……对了,茉茉读的大专是三年制的吧?今年该毕业了,工作找着了么?”

      就当是被疯狗咬了吧,就当什么事没发生过吧,我还是从前的猴子精。陈茉最终做了这样的决定。她蜷缩在包间的沙发角落哭一阵子,重新拿起手机翻看陆浩发来的短信。

      ——猴子精,你在哪儿?打你电话不接,敲你家门也没人在。
      ——猴子精,我听楼下的张阿姨说了,你们去上海拜访你未来姐夫一家了。你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你们在上海呆几天?什么时候回来?
      ——猴子精,你回来记得告诉我,我有事找你。
      ——猴子精,你怎么不回短信,在忙吗?

      在沙发的另一头是她的黑色羽绒服,过膝长款。套上羽绒服拉上拉链,看不出她里面被撕扯的凌乱。她没有等方晓宇和慧子来送她回家,也没有跟他们打声招呼,自己出了会所打车回家。

      她才从出租车下来,就碰到下楼丢垃圾的陆浩。
      “猴子精?你没去上海?”
      她拉起羽绒服的帽子戴上遮住头脸,低着头不理他往楼上走。因为是元宵节,楼道里的灯罩上了红色灯笼,虽然喜庆但光线有些暗淡。陈茉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丢完垃圾回来的陆浩跟了上来。

      他看她手一直抖插不进锁孔,从她手里抢过钥匙帮忙开门。触到她冰凉的手:“你穿的不少,怎么手这么凉,还冻得直哆嗦。是不是病了?”

      门开了,她进屋灯也不开径直往洗手间去,好像没听到他的话,没有他这个人存在。趴在马桶上吐了很久,他一直在拍着门问她怎么了。她把洗手池的水龙头开到最大,用水流声遮掩忍不住溢出喉的哭声。

      “猴子精,你开门啊,你在里面干嘛?说话啊,你再不回答,我撞门了……”
      “滚!我在洗澡。”
      嗯,就这样当什么都没发生,她还能在他面前骄傲蛮横当猴子精。

      洗完澡裹着浴袍,将羽绒服套在外面出了洗手间,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立刻起身要走过去,她飞快的走进卧室反手关门:“别进来,我要换衣服。”

      他在门外问:“你吃晚饭了吗?”
      ……
      “你要是没吃,我回家给你煮碗汤圆送下来。”
      ……
      “猴子精你哑巴了吗?换衣服用手又不用嘴,说句话啊。”
      ……
      “我回去给你煮汤圆,钥匙我拿走了啊,免得等下我叫门你又不开。”

      她换了睡衣窝进被子里努力让自己睡去,却怎么也没办法沉入梦乡。陆浩敲了两下门见里面没动静,推开门见她整个人都捂在被子里,试探着喊了声:“猴子精?”
      ……没有反应。
      “咦……那是什么……啊……你床头有只蜘蛛!”
      “啊……在哪……给我弄死它……”

      陆浩着实被陈茉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的敏捷动作震惊到。她吓得不轻,他不敢说是骗她,不然肯定会挨顿打。
      “额……你掀开被子时,它钻到床底下去了。”

      她光着脚也不穿鞋直奔客厅,陆浩提醒她穿鞋她也不理会。她从客厅拿了喷雾杀虫剂返回房间,像中了邪一样对着床底,床头靠墙的缝隙一阵猛喷。似乎觉得这样还是不安全,那只“蜘蛛”可能躲到房间别的地方。她继续喷书桌底下,书柜,衣柜,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陆浩看她神经过敏的样子有些吓人,拿了拖鞋放在她脚边让她穿,她全然当他不存在一样,眼睛睁的大大的扫视房间每一个角落,眼神流露着渗人的杀气。她绝不会让那“蜘蛛”伤害到自己,她一定要杀死那该死的“蜘蛛”。

      房间里充斥着浓烈的杀虫剂气味,陆浩捂着鼻子把陈茉往外拉:“猴子精,蜘蛛肯定已经死了。我们出去客厅吧,你再待在房间小心自己也中毒。我煮了汤圆放在客厅餐桌上,你赶紧去吃了,放凉了就不能吃了。”

      她放下杀虫剂出了房间,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像是脱力了一样软软的倒下再没动弹。陆浩拿了拖鞋放在沙发边:“你起来找件厚衣服穿上,先把汤圆吃了再睡吧。”

      她合着眼睛不看他,转头将脸埋进抱枕里:“去房间帮我把被子抱出来。”

      他抱了被子出来给她盖上,然后从餐桌上将那碗还温热的汤圆端了过来:“看在我跑上跑下忙活的份上,你给点面子吃两个?”

      “滚回楼上去,我要睡觉。你再像苍蝇一样嗡嗡嗡,我拿杀虫剂喷死你。”

      “你今天怎么了,火气这么大。是不是又跟叔叔阿姨吵架了,所以没跟着他们一起去上海?”
      ……
      “你吃完我就上楼去,你要不吃我就一直嘚啵得嘚啵嘚让你睡不了。那瓶杀虫剂我刚看你已经喷完了,你想喷我也喷不了……”

      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从他手上抢过汤匙舀起一个汤圆,咬了一口然后吐进垃圾桶:“太难吃,拿着你汤圆立刻马上滚。”

      他看到了她湿润的眼角,没再说话,安静的看她躺回沙发钻进被子里。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猴子精,他第一次知道风风火火、热烈张扬的猴子精会躲在被子里哭。心里莫名的有些难受,有些失落,有些惊慌。自从知道她与方晓宇之间是单纯的发小情谊,他心里隐隐欢喜了许久。可是猴子精有了心事,也许是心里有了某个他不知道的人,她不肯让他知道。

      碗里剩下九个半汤圆,他将她咬过剩下的半个吃了。将碗放回茶几上,在她的脚边坐下。

      “猴子精,我和江莱兮分手了。”
      ……
      “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
      “我在准备托福考试,明年毕业后去美国读硕。这一去至少三年,我不想耽搁她。以前,我觉得我妈是为了出国才跟我爸离婚。现在想想,她也许只是不爱我爸不想跟他过了,所以才出去的。”
      ……
      “其实……出国留学只是借口,我不想伤害她,只能用这样的理由提分手。”

      虽然裹着被子,她依然觉着周身冰冷,头开始一阵阵的昏沉沉的痛。鼻子塞得难受捂在被子里透不过气来。她掀开头部的被子,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纸巾盒。他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来用力擤鼻涕,然后又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擤了鼻涕打了喷嚏感觉呼吸略通畅了些,可鼻子像是拧开的水龙头一样,鼻涕水不停的流。她裹着被子坐起身,将纸巾盒从他手里拿过来抱着一个劲的搽鼻涕。

      “猴子精,你是不是感冒了?”

      “你才看出来吗?求你别像唐僧一样在我这嘚啵嘚没完没了行吗?我要睡觉!我要睡觉!我要睡觉!听清楚了没?”

      他伸手想去探探她额头,她向后靠躲开:“干什么?”

      “我看你有没有发烧。”

      “没有,我脑子清醒的很。那边柜子的第一个抽屉有感冒药,帮我拿来,再帮我倒杯热水,然后,请你圆润的滚出去。谢谢!”

      十几年的相处,他早就习惯了她的坏脾气。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喜欢理人,不和人说话,唯独会向他撒气,在他面前破口大骂。他想,在她心里,他到底是特殊的一个吧。按照她的吩咐,他拿了药、倒了热水。

      “出去的时候把屋子里的灯都帮我关了,玄关的灯留着。”

      按照风俗惯例,正月十五这天夜里,家里的灯是要通宵达旦的亮着的。他听话的将屋子里的灯都关了,只有玄关处的灯亮着。客厅里半明半暗,依稀能看到东西,但不清晰。

      她吃了退烧药消炎药,将他倒的那杯水一口气喝完。鼻涕又流了出来,茶几上那半盒纸巾已经让她擦完了。她不想去柜子里拿,顺手从旁边的单座沙发上拿过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一包纸巾。那包纸巾只剩下两张,她用一张擦了鼻涕。然后重新躺下裹好被子,将剩下的那张纸巾展开覆在脸上。

      他还在屋子里,她知道。她不想再费口舌撵他,不理他冷着他,等下他自然会走的。鼻塞呼吸不畅,她不想再闷进被子里。将纸巾盖在脸上,掩耳盗铃,她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她。

      他又坐到了她的脚边,不说话,只安静的坐着。她秉着呼吸安静的躺着,怕呼气太重将面上的纸巾吹开。纸巾馥郁的茉莉香气似乎有着醒脑的功效,她吃了感冒药没有昏沉的睡意,反而头脑清明神经也异常敏锐。

      她听见他几次深深的呼吸,终于开口说话了。

      “猴子精,你睡着了吗?”
      ……
      “猴子精,你是真的睡着了吧?”
      ……
      “你睡着了也好。我想跟你说说话,你要是醒着,肯定又会嫌我嘚啵嘚像唐僧。”
      ……
      “其实……我跟江莱兮分手的真正原因是——我不爱她。我心里一直喜欢一个人,我喜欢她很久了。”
      ……
      “以前她说过最喜欢我,她大概不记得了。但我一直记得。她小时候很淘气,当然她长大后也没好多少,还是经常使坏让人恨得牙痒痒。那年我们十一岁,大年初一那天,她将一个孩子放在上衣口袋的一串鞭炮点燃了。那孩子吓得不轻,边跑边哭,过年的新衣服也让鞭炮给炸破了。后来她被家里人关在屋里不许出门,她妈妈说想过个安生年,不能放她出去祸害别人。每年过年,她最喜欢放烟花炮竹了。她会坏坏的将擦炮点了悄悄丢到别人脚边,看着别人吓得跳脚骂娘,她躲在一边偷笑。那年春节她被关在家里,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才放出来,那大概是她过的最不开的心的一个春节。元宵节那天,也是就十年前的今天,也是晚上,趁着大人们看元宵晚会的时候,我们两个一起从家里溜出来。我把屯了十几天的鞭炮,擦炮,烟花都搬了出来,我们一起在空荡的大街上放鞭炮,放烟花。我清晰的记得,当时她手里挥舞着两根燃放的烟花棒大声喊着——浩子,我最喜欢你了,我爱死你了。”
      ……
      “我喜欢她,我一直知道我是喜欢她的,从小就喜欢跟她在一起。上高中的时候,我们不在一个学校。每个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我都会找各种理由跟老师请假。只是为了能去她的学校等她放学,陪着她走一段回家的路。她看了《小王子》后,说喜欢小王子麦色的头发。我隔天就去将头发染了。那应该是我中学时代做过最出格的事。我的外公外婆还以为我跟着学校的坏学生学坏了,担忧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她看到我的发色,会明白些什么。可是她却捂着肚子笑得停不下来,她说我像港片里收保护费的小弟,还是那种很怂的小角色。我看到镜子里戴着眼镜一脸书卷气的金毛狮王,确实不伦不类,又将头发染回黑色。”
      ……
      “猴子精,你是真的睡着了吗?”
      ……
      “猴子精,你知道吗?听到江莱兮跟我说你喜欢方晓宇的时候,我感觉像是被你甩了。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哥们儿也好,只要你在我身边。可是那些天你总不接我电话,我去你们学校找你,你在寝室睡觉都不肯见我。江莱兮说你是怕方晓宇吃醋所以不愿跟我亲近了。那时候我一心只想着你喜欢上别人了,心里难受,江莱兮说什么我都相信了。我怕你以后跟我生分了,所以江莱兮说要做我女朋友我没有拒绝。你跟她关系那么好,我想,就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你总不会跟我太过生分。”
      ……
      “猴子精,你知道吗?那天我知道江莱兮骗了我,我心里虽然生气,但我更高兴。你没有喜欢别人,而且你看起来很生江莱兮的气。你那么生气,是不是因为……你心里也喜欢我?”
      ……
      “猴子精,你……喜欢我吗?”
      ……
      “猴子精,我喜欢你。我爱你。十年前你对我说的话,今天我也对你说了。我们一直一直,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
      ……
      他再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她的回答。她安静的躺着一动不动,似乎睡的深沉。他无奈的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看来你是真的睡着了。”

      装睡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在装睡的时候听到自己喜欢的人深情款款的告白,还要装作熟睡的样子,她忍的很辛苦,很难过。眼泪顺着两边眼角无声的流着,她抿紧双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如果在今天之前,在她走进那个噩梦发生的包间之前,她听到他的告白一定会欢喜不已。可是太迟了,她已经不是从前的猴子精了。这样深情又长情的告白,只会让她更加伤心难过。

      他起身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松了口气——他总算是要走了。可是下一秒,才松的那口气又被堵了回去。他俯下身子,隔着她脸上覆着的那张纸巾吻了她的唇。

      直到听到防盗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她才彻底放松紧绷的神经,失声痛哭起来。鼻涕眼泪全部搽在被面上。那张印着他的吻的茉莉花香纸巾,被她小心翼翼的折叠好捧在掌心。

      她不会伪装,不会假面游戏,不知道怎么面对陆浩的一往情深。所以她逃走了,没有告别。他再没有机会知道她的答案。

      海的女儿,化为泡沫的小人鱼,明明深爱,却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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