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怀春》燎砚

239、第七九章 尘嚣散尽事终平 人间事。

　　明桥担心仅凭一名亲卫，无法震慑住龟兹叛军。无奈他身边如今无人可用，幸而巴依一行人恰在这样的关头赶至了秦人坊。他当即便将巴依从章怀春身边暂时借调了过来，命其率领乌孙精骑，随同亲卫前往雀离大寺，以壮声势、张声威。

　　临出发前，他将巴依与亲卫召到跟前，郑重叮嘱：“若须达阿阇黎与龟兹叛军交涉不顺，亦全然不看我乌孙情面，你二人可就地诛杀那叛军渠帅。”

　　巴依本以为龟兹叛军不至于这般不识时务，不想那叛军渠帅因痛恨仇视汉人，竟全然不将他们那拥有汉人血脉的新昆莫放在眼里，扬言龟兹之事，还轮不到乌孙来置喙。

　　须达温言劝谕良久，见叛军渠帅并无罢兵之心，心知劝服已无望，遂不再多费口舌。

　　巴依知道这便是交涉失败了。与亲卫相视一眼，二人瞬间心领神会，趁那渠帅传令左右送客之际，同时发难。

　　入敌营之前，他们虽被迫卸了重甲、弃了长刀，但龟兹叛军并未强迫他们交出贴身短刀。

　　短刀出鞘，刀锋便已逼至这渠帅眼前。渠帅身前护卫急举戈相护，戈尚未举稳，便被巴依一刀毙了命。

　　巴依丝毫不耽搁，顺手夺过这护卫手中的戈，借着亲卫的掩护，一个踏步向前，便挺戈直刺叛军渠帅。

　　渠帅面色骤变，仓皇起身向后急退，口中厉声大呼，喝令左右擒杀刺客。

　　只是，他话音尚未落下，便被巴依一戈贯穿了胸口。

　　营中骤然遭此惊变，值守在此的叛军皆未能立时反应过来。直至看到他们的渠帅轰然倒地，方如梦初醒，纷纷抽刀举戈，叫嚷着围杀了上来。

　　营帐内的变故自也惊动了外头的两方兵马。一时之间，兵戈铮鸣，喊杀四起。

　　混乱中，巴依斩下叛军渠帅首级，一脚踏在案台之上，持戈挑起头颅，声若惊雷高呼：“逆贼贼首已伏诛！余者缴械投降，不杀！”

　　这颗鲜血淋漓的叛军渠帅首级，立时瓦解了叛军军心。除少许人依旧在负隅顽抗，余下兵卒纷纷缴械弃甲，伏地请降。

　　雀离大寺的僧众闻到这头的风声，趁寺内叛军惊慌大乱之际，亦相约举事。

　　龟兹王师立时趁势掩杀，直扑雀离大寺，与寺内僧众里应外合，未费多少周折，便兵不血刃地夺回了大寺，顺利救出了被囚的龟兹王与一众臣僚。

　　须达不愿多造杀孽，向被叛军占据的各处关隘连发多道檄文，言明龟兹王师已克复雀离大寺，叛军渠帅已伏诛，劝谕关上守卒及早归降。

　　那些守关兵卒听闻渠帅已亡，无不震恐；又见王师与屯田汉军合兵而至，军心更是节节溃散，遂相继开关请降。纵有抵死不降的叛将，不是被手下兵卒擒来献降，便是弃关舍隘仓皇外逃。

　　不两日，这场猝然爆发的内乱便已平定。

　　内乱既定，龟兹又应都护府之召，连夜派兵驰援它乾城，以解都护府之围。

　　龟兹王自归返王宫，只稍作休整，便一面交代须达清剿龟兹境内的沙匪巢穴，一面着手整肃国政，彻查那些首鼠两端、徘徊观望的臣僚。

　　龟兹国内，一时风声肃然。

　　而龟兹王因被诸事缠身，始终抽不开身往秦人坊会晤客居于此的乌孙昆莫。两国联姻一事，他亦始终找不到契机，与乌孙昆莫细说。

　　偏就在他忙得焦头烂额之际，那原定要嫁与乌孙昆莫的王妹，竟失了踪迹。

　　***

　　没了大风大沙的掩护，流窜在秦人坊间的沙匪，已被龟兹安国侯麾下的兵卒尽数剿灭。

　　但坊间遭了这一场匪乱，早已不见往昔的安宁平静，只剩满目疮痍。

　　这里黑烟弥漫，焚烧后的房舍焦黑破败如行尸朽骨，横陈在街巷间。风沙穿行其间，但听一片簌簌、沙沙、唰唰之声此起彼伏。在这诸般声响里，间或夹杂着高高低低的哀泣声。

　　章怀春在明铃与两名都护府骑兵的护行之下，行走在这劫后的长街小巷里，只觉踏入了那佛经里描绘的火泥犁之中，眼见的尽是焦垣断瓦、残骸断尸。

　　身旁时有都护府和龟兹兵卒抬着尸骸或伤患行色匆匆地走过，那些伤患痛苦的呻吟声飘入耳中，令章怀春心口闷闷的。

　　行至一间尚完好的药铺前，都护府的军司马便迎了出来。

　　章怀春此行，正是受都护府府丞之托，前来这处安置伤亡百姓的药铺，救治那些幸存的百姓。因此，军司马也未与她多客套，只抱拳行了一礼，便忙忙将人引进了安置伤患的后院里。

　　因是仓促收拾出来的地方，院里临时搭建了一座简易的棚屋，棚顶只覆着几幅用来遮风挡沙的粗麻布，地上亦只草草铺着几张苇席。

　　棚屋之内，除却都护府的医工，尚有坊间幸存的两名医者。

　　如今，这棚屋里已是人满为患。伤患或坐或卧，老少男女挨挤在一处，医工们几乎难以在此寻一处转身落脚之地。

　　偏外头的兵卒还在不断往这里搬运伤患，最后将这药铺前店后屋的屋子皆占满了。

　　因天光昏暗，棚屋与各屋的梁柱上皆悬着数盏陶土灯。牛羊脂膏制成的灯油，燃烧时灯火摇曳不定，甚而有一股腥膻气随着烟气直往人鼻腔里钻，混着室内浓重的血气，直教章怀春心口发闷。

　　为免腥秽之气扰乱心神，她只能用一方浸了药渣的巾帕遮住口鼻。

　　然，这里毕竟只有四名医工，纵四人有三头六臂，也无法做到顾到每一名伤患。许多重伤之人捱不过，送来这里没多久，便气绝而亡，而后又被抬了出去。

　　生死只在倏忽之间，章怀春无暇为那些不幸丧生之人哀痛惋惜，只能尽己所能地救治眼前的每一名伤患。

　　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没入地下，药铺里总算没有新的伤患被送进来，章怀春也总算能稍事歇息，缓缓喘上一口气。

　　她才在角落里坐着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军司马便掀帘而入，径至她身前，俯身弯腰对她道：“公主，天暗了，这里情况也已稳定，我遣人送你回去。”

　　章怀春见这里待救治的两三名伤患均是轻伤，自己也委实熬不住了，便依了他。

　　只是，她还未出药铺，先前与她共事的那龟兹胡医忽急急追了上来：“等……等等！”

　　章怀春只得驻足回身，却看到这人眼中含着两汪热泪，满脸惊惶。

　　她不解，温声询问：“怎的了？”

　　“快！我妻……肚子……孩子……”龟兹胡医神色惶急、呼吸急促，一面挺腹抬手朝她比画，一面操着生涩的汉话道：“好多血！危险！”

　　章怀春看懂了，亦听懂了，并不多问，示意他在前带路。

　　胡医将她引至后头的一间屋子里，向她比画了一番，又朝她躬身合掌行了一礼，而后便出了屋子。

　　章怀春甫一踏进这间屋子，一股温热腥秽之气猛地扑面而来，险些儿将她熏晕了过去。

　　这气味她并不陌生——是她昔日为那些妇人接生时，那些妇人临盆失禁散发出的腥秽之气。

　　她不适地皱了皱眉，抬眼将这屋子扫视了一圈——屋内陈设十分简陋，仅墙角砌了一张土坯矮榻，上铺着苇席与旧毡；榻边一张矮案，上置一盏陶灯。

　　那龟兹妇人便恹恹横卧于榻上，呼吸轻得好似轻烟一般。

　　而她，无疑便是小产失禁了。

　　此时，章怀春已是顾不得脏污腥臭，疾步向矮榻行去。

　　听闻动静，这妇人便缓缓睁开了眼。

　　屋内一点昏黄灯火摇曳不定，烟气袅袅升腾，模糊了这妇人的面容，亦模糊了章怀春的视线。

　　然，妇人眼中一闪而过的两点寒芒，仍是被章怀春捕捉到了。她收回将将伸出去的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她一心以为自己方才花了眼，再次凝神定睛去看，那妇人分明是她最初见到的那副病弱模样。

　　她心下疑惑，一时不敢靠近眼前这张血渍斑斑的矮榻。

　　踟蹰间，明铃忽靠近她，目光紧紧锁在那妇人身上，却是在她耳边低声提醒道：“公主，有蹊跷。适才我盯着这人看时，忽觉脊背生寒，好似从她眼中窥见了一丝杀气。”

　　章怀春心下本有疑虑，听闻明铃亦觉出了不对劲，便愈发断定自己方才并未看错。

　　案上灯火骤然剧烈晃动了几下，灯火落在榻上那妇人面上，衬得她那对眼眸分外清亮，炯炯若寒星，丝毫不见方才的孱弱之态。

　　她分明顶着一张龟兹平民妇人的粗糙面皮，周身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章怀春断定，这人并非那胡医的妻子。

　　“你是谁？”她浑身警惕地盯着这妇人，“那胡人的妻子在何处？”

　　这妇人并未回答她，却是一改方才的孱弱萎靡之态，猛地自榻上直起身，叉开腿胡坐在榻上，清炯炯的一双眼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

　　“看来是我小瞧了你，汉公主。”

　　***

　　养伤期间，为打发难捱的辰光，明桥只能托都护府府丞为他寻来一套六博博具。

　　府丞一时不知该从何处为他寻来这博具，只能遣人往渭干河畔的行馆搜寻，却也只寻来了一套屯田兵卒们自制的粗石博具。

　　明桥倒也不嫌粗陋。自得了这套博具，他便时常会央章怀春、明铃或是章茆陪他对博消磨辰光。

　　只是，章茆自得知萧期、章咏春一行人将来龟兹的消息后，早两日便动身去迎那行人了；章怀春受都护府府丞之托，今日也同明铃一道出了门；巴依与亲卫又不通汉人的这套博戏，明桥竟一时寻不到人来陪他博戏消磨时光。

　　捱到暮色降临，他也不见章怀春与明铃回来，只能吩咐巴依出门察看情况。

　　等待消息之际，他正独自一人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博棋，郑纯忽前来探望。他立时便如抓到了救命稻草，满怀希冀地问了句：“郑郎君可通博戏？”

　　郑纯眉心陡然一跳，满脸的不可置信。因章怀春的缘故，他与明桥之间始终疏离客气。而这乌孙昆莫待他的态度，也只是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分寸，从不曾像今日此时这般热情。

　　他瞥了眼榻侧几案上陈列的博具，已然猜到了此人的心思，踟蹰片刻，便轻点了点头：“略通。”

　　明桥目光大亮，当即诚心相邀：“那郑郎君能否与我对博一局？”

　　郑纯本因他受伤一事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心怀歉疚。眼下，对方既亲自开口相邀，他也不便拂其情面，便颔首应了声：“可。”

　　得他应允，明桥遂请他上榻对博，又吩咐身侧亲卫重新排布博局。

　　时下汉人多好小博，开局棋子不分枭散，不以杀枭定胜负。

　　棋盘上共十二道曲道，盘心为“水”，置二“鱼”。双方各六子，互掷茕采，依采沿曲道循序行进。子落于张、道、揭、畔诸点位，竖棋即成“枭”；若掷出骄采，则可直接成“枭”。

　　成枭后，子便可入水牵鱼。牵一鱼安然归位，得二筹；若截敌枭、夺敌鱼，即翻一鱼，得三筹，敌筹作废，鱼复归水中。积六筹者胜。

　　对博时，郑纯发现，明桥纵有机会入水牵鱼，却总是迂回绕道，一心只来截他的枭、夺他的鱼。

　　连遭两次翻鱼，胜负便已分出。

　　郑纯不知明桥与旁人对博时，是否也似今日这般以截夺为乐，却笃定，这郎君今日在棋盘上使这些心机手段为难自己，是有意为之。

　　“郑郎君还要继续么？”

　　郑纯未应他的话，只紧蹙着眉头，满是疑惑地看着他：“王是何意？”

　　明桥佯作不知，笑问：“我倒不知郑郎君这话是何意。莫非……是被我夺了鱼，故而耿耿于怀？”

　　郑纯如何听不出他是在挖苦自己，却并不想与他针锋相对，只垂了眼道：“王既不是真心要与我对博，我便不留下打扰了。”言罢便向他拱手告辞，随即扶着手杖起了身。

　　“且慢！”明桥急出声拦阻，脸上笑意敛了几分，“我尚有话对郑郎君说，郑郎君不妨坐下一听。”

　　郑纯看他一眼，只得又坐了回去。

　　明桥一手拈起棋盘中央那“水”里的“鱼”，睨着郑纯道：“方才对博时，我两番夺你的鱼，确是有意为难。你是个聪明人，想也知道我此举究竟是何意。你若是瞧不上我这般行径，对我心怀不满，那你的不满与恨意，便只管冲着我来，切莫要牵连我手中的这条‘鱼’。”

　　郑纯眉心微凝，目光落在他指间的那条‘鱼’上，语气平静又肃然：“王这是在折辱她。她不是王手里这条不能自主、只能任人摆布的‘鱼’。王也并非是从我手里夺走了她，是她依从自己本心选择了王。”

　　明桥却道：“郑郎君还是小瞧了我手里的这‘鱼’。这可不是江河湖泊里那些寻常凡鱼，乃是鲲。只待风起，便可乘风化羽，抟扶摇而起。
　　“甭管为鲲为鹏，你我于她而言，实乃渺不足道，不过是容她暂时栖身的深海与长空。她的归处，不在你我这里，而在这天地之间。
　　“如今，她既已化而为鹏，你也该彻底放手了，莫再让她受你们旧日爱恨的羁缚。你与她有过十年夫妻情分，也该知足了。”

　　他话语微顿，带着微微笑意的那双眼，再看向郑纯时，那里头的光好似开刃的刀，锋芒逼人：“若只有恨方可泄你胸中的愤懑不甘，那便恨我吧。”

　　郑纯抬眼静静看着他，心中一时感慨万分。

　　明桥这般模样，让他不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彼时，在知道这郎君对章怀春的心意后，他也曾这般慌乱、不安、痛苦过。

　　而今，世事流转，一切竟都颠倒了。

　　这世间的人与事，当真奇妙又荒诞。

　　这一瞬，他心中那难解的结，豁然而开。他只觉，这世间诸般爱恨、悲欢、离合，好似镜中花、水中月，皆是虚妄。

　　再迎向明桥那迫人的目光时，郑纯心中已是一片平静坦然。

　　他微微牵动嘴角笑道：“王请放心，我既不恨她，亦不恨你，只愿王与她，勿重蹈我与她的覆辙，往后岁月，能同心相守、白首不渝。”

　　明桥没料到，自己那般刻意为难、言语相激，他竟仍能如此心平气和，话里无一丝怨憎。

　　他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羞惭。

　　恰在此时，出门为他探消息的巴依回来了。

　　“靡，公主与明侍御回来了！”

　　郑纯遂于此时再次起身告辞：“天色已不早，我便不留下继续叨扰王了。”

　　***

　　与章怀春一同回来的，除却明铃与都护府骑兵，还有一名女子和一条幼犬。

　　向都护府府丞禀明了那女子的来历，章怀春便让明铃先将人带去安顿；而她辞别府丞后，便抱着幼犬径直回了后院屋里。

　　明桥苦苦捱了一日，终于捱到她回来，空落落的心，立时安定了下来。

　　章怀春甫一在榻边席上坐下，他便向她展开右臂，双目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眼中意思不言而喻。

　　章怀春忍俊不禁，却并未应他的诉求，而是小心又珍重地将藏在衣衫里的一条黑背黄眉幼犬举到了他眼前。

　　“这是坊间幸存的一名汉人女子送我的幼犬，已有两月大。”她眼中笑意盈盈，只盼着这幼犬能博他一笑，“你仔细瞧瞧，它可像幼时的福星？”

　　明桥心头怦然一动，一股暖意倏然漫上胸口，让他眼眶渐热。

　　然，他不愿在她面前落泪，遂强敛心绪，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笑问：“姊姊说的是哪个‘福星’？这些年，我豢养了不少犬，它们都是‘福星’。”

　　章怀春道：“我只见过你在大汉豢养的福星，我问的自也是这个‘福星’。”言罢便将怀中的犬往他眼前又递近了些，“它极乖顺亲人，不甚闹腾。你摸摸。”

　　幼犬确实乖顺亲人，不吵不闹，尾巴摇得似陀螺。明桥甫一伸手，它便探头凑了过来，亲昵地舔舐着他的掌心。

　　明桥被舔得掌心发痒，遂合拢手掌，转而托着幼犬的下颌来回摩挲抚弄。

　　章怀春见他果真对这幼犬爱不释手，心头欢喜，遂笑着问：“我挑了许久才相中了它，你要养它么？”

　　闻言，明桥目光忽地一黯，自幼犬下颌处缓缓收回了手，眉间不觉笼了一团愁绪：“我怕是养不了它。”

　　“为何？”章怀春大为不解，“可是不喜欢？”

　　“姊姊送我的，我怎会不喜欢？”明桥笑着摇头，神色黯然地道，“是我命里克它们。从前至今，凡是经我豢养的犬狗，无一善终，个个死状凄惨。”

　　在乌孙时，章怀春曾听萨依拉提过他豢养的那些犬狗。那时，他尚且自顾不暇，自也护不住那些犬狗。

　　只是，她万没想到，过往的这些事会在他心里落下一重阴影，竟让他再也不敢亲近犬狗。

　　“今时不同往日。”章怀春将幼犬抱回怀中，温柔劝说，“这是我赠予你的。日后我们一同照看，它断不会遭遇那般厄运。”

　　明桥抬眸：“你要与我一同养它么？”

　　章怀春颔首，颊边悄然漫上一层红晕：“我们不能有孩子，我便想……想将它当成我们的孩子来养。”

　　听言，明桥目光倏尔大亮。

　　浸在她温柔的眸光里，他只觉心田恍若淌进了一缕光，那些盘亘在他心头、与“福星”有关的晦暗记忆，霎时散尽。

　　他重又抬手抚上幼犬的额头，却是看着章怀春央求道：“那姊姊给它取个名儿。”

　　章怀春不假思索道：“还是唤‘福星’吧。”

　　明桥先是一惊，而后一喜：“好，就唤‘福星’。”

　　话毕，他再次展臂向她挑眉示意，她却抱着幼犬慌乱起身避开了。

　　接连被拒，明桥心中委屈，拧着眉，满是幽怨地看着她唤了声：“姊姊！”

　　章怀春一脸窘迫地道：“我回来还未换身衣裳便来了你这头。你没发现我身上沾了血污，身上也有味儿么？”

　　明桥却毫不在意地道：“我又不嫌你。”

　　“我嫌我自己！”章怀春瞋他一眼，“况我还有正事与你说！”说罢便唤了亲卫进来，将怀中幼犬交给他，“带它去沐浴净身，洗净了再送回来。”

　　亲卫应了声诺，便抱着幼犬出了屋。

　　章怀春再坐回到席上，神色已不复之前的轻松，眉紧锁，缓缓开口道：“我今日遇见了龟兹的公主。”

　　明桥一肚子委屈还未散去，忽听她这话，哪里还顾得上与她赌气。他虽从未将龟兹的公主放在心上，却颇为费解她为何这般愁眉锁眼的。

　　“姊姊说的是哪位龟兹公主？”

　　“龟兹王打算送往乌孙联姻的公主，亦是须达阿阇黎的胞姊。”章怀春道，“她不愿嫁去乌孙，但龟兹王并不肯依她。前些日子，龟兹内乱，龟兹王被困雀离寺，她便趁乱逃出了王宫，一直藏身在秦人坊。今日，她主动找上我，又跟着我回了这里。”

　　明桥大惊，眉峰攒聚：“她跟来这里作甚？”

　　章怀春不由想起了那龟兹公主最初欲借“胡医妻子”的身份，趁机加害自己的意图。那公主天真地以为，只要伤了她，便能让乌孙与龟兹交恶，两国自也再无联姻结盟的可能。

　　然，章怀春并未将龟兹公主的这意图告知明桥，只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我与她说了你的打算，她不信，执意要你与龟兹王当面向她允诺——两国联姻，绝不牵涉到她。”

　　听言，明桥不过置之一笑：“这有何难？我客居于此，也该去见一见我这位表兄了。”

　　“不成！”章怀春立时出声阻止，“你还须静养，暂不能出门走动！”

　　明桥却道：“我已静养了半月，该出门走动走动了。”

　　章怀春却寸步不让，态度坚决：“我说不成便不成！你要见龟兹王，便以你乌孙昆莫的身份邀他来此相见！”

　　“这于礼不合！”明桥不赞同道，“他好歹是龟兹的王，我如今客居在他的疆土之上，这般行事，忒折辱人了！”

　　早在龟兹公主执意要跟来这里之前，章怀春便想好了邀龟兹王前来的说辞。

　　“我明日让你阿姊去西郊寻琇莹姊姊，托琇莹姊姊的夫婿给须达阿阇黎和龟兹王捎句话，便说他们的公主意图加害大汉的公主、乌孙的夫人，如今人被带到了秦人坊。他们有了失踪公主的消息，自会亲自登门。”

　　“她意图加害你？”明桥从她这一番话里敏锐地捕捉到了要害，目光顿时沉沉压了下来，“她当真敢动你？”

　　章怀春无奈一笑，伸手抚上他眉心，轻声向他解释：“我这不是为了请龟兹王来此，才寻了个这样的由头么？”

　　“姊姊，”明桥攥住她落在他眉心处的一只手，垂目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唇边掠过一丝凉凉的笑，“你可知，你一旦扯谎，便会紧张得耳尖发红？”

　　谎言被毫不留情地揭穿，章怀春登时面如火烧，态度却依旧强硬：“她并未得逞。我不欲多生事端，你也不许在这关头意气用事！请龟兹王前来一事，便这么定了，由不得你不应！”

　　明桥未再出言反对，只撇嘴一笑：“姊姊好生霸道！”

　　听他这般言语，章怀春便知，他是愿听从自己的安排了，顿时松了一口气。不过须臾，她却又看着他，忧心忡忡地道：“那龟兹公主还向我透露了一件事。”

　　明桥正埋头细细观察着她掌心的纹路，听言，只是不紧不慢地撩起了眼皮。然，一见她面带忧色眉染愁，他立时将心神自她掌间收了回来。

　　“何事？”他问。

　　“是……”章怀春愁闷一叹，望着他，几番欲言又止，“是……是你……”

　　明桥倒被她看得心慌意乱起来，不觉坐直了身子，紧张兮兮地问：“是什么？”

　　那些话，章怀春实在难以启齿。她垂着眼，目光极快地扫过他的下身，再抬眸看向他时，眼底满是疼惜：“我从她那儿得知……你那里……有些隐疾……”

　　明桥将她的动作悉数看在了眼里，目光随着她落下又抬起，最后落在了她脸上。待明了她话里深意，他一霎面如充血，羞愤欲死。

　　章怀春见他是这般反应，只当他身子当真有隐疾，唯恐他会因此事心气受损，忙开口安慰：“你切莫灰心，男儿身上这病，是能治的。”

　　明桥气极反笑：“她一个龟兹公主，与你素昧平生，为何会同你说起这个？而姊姊你……你怎能因外人几句话，便如此……如此诋毁我？”

　　“并非是我诋毁你，”章怀春抿了抿唇，觑着他，若有所思地道，“这事……是伽罗大禄透露给龟兹公主的。”

　　明桥浑身猛地一震，心口苦得如吞了数颗黄连，嘴唇翕张数次，终是有苦也难言。

　　他抬手轻揉眉心，有气无力地道：“平白无故的，伽罗为何要同龟兹公主说起这个？”

　　章怀春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继而缓缓道：“乌孙使团当日途经龟兹时，龟兹王便向伽罗大禄提过欲与乌孙联姻的话。伽罗不能替你做主，也不便当面回绝，只得将你身有隐疾一事暗中透露给了龟兹公主。龟兹公主泰半是因你这隐疾，才不愿嫁去乌孙。”

　　“她说你便信了？”明桥愈想愈觉委屈难过，更觉羞恼难堪，“你分明……在车师后部……我们……你见过……”言及此，眼圈忽地便红了，“我……真有那般不济？

　　除却郑纯，章怀春再未经过旁的男子，对男人身上的事知之甚少，泰半时候，不过是纸上谈兵。

　　况明桥至今也未经人事，在男欢女爱一事上本就懵懂不通。她不知，他当日的种种情状，究竟是生疏笨拙所致，还是隐疾所致。

　　眼下，她实不忍见他为此灰心丧气，遂捧住他的脸，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柔声劝慰：“明桥，你切莫因此自轻自弃，我并不在意你是否……”

　　“你不要再说了！”明桥忽俯下脸亲住了她的唇，碾磨着，吮咬着，蛮横地堵住了她那些未出口的刺耳之言。

　　章怀春被他此番强硬的攻势堵得快要喘不上气，向后退一寸，他便追一寸。她挂念着他的伤，担心他连番动作会牵动肩头伤口，此时也不愿由着他继续胡来。

　　啪！

　　在他喘息的间隙，她再次躲开他的纠缠，扬手便掴了他一记耳刮子。

　　明桥有一瞬失神，待回过神，便欲故技重施。

　　章怀春丝毫不由着他，手起掌落，一记耳光再次落在了他脸上。

　　“可清醒了？”

　　明桥只觉被她扇过的左脸火辣辣地疼；胸口因郁气翻涌，一阵阵地抽疼发紧；肩头伤口受这份心绪牵动，亦在隐隐作痛，丝丝缕缕往骨缝里钻。

　　他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愠怒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待眼前的一切彻底没入黑暗之中，他的意识亦随之坠入了无边的幽暗之中。

　　这一霎，他猛然意识到，他的大春姊姊，也许并不如他以为的那般在意他。

　　***

　　眼见明桥在自己面前猝然晕厥，章怀春不由心头大乱；再看他肩头的纱布竟被鲜血浸染得殷红一片，她更是被吓得脸色煞白。

　　静养了半月之久，他肩头的伤本已结痂，已有愈合的趋势。如今伤口骤然迸裂出血，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章怀春忽后悔与他说起“隐疾”一事，更后悔打了他两记耳光。这郎君本就气性大，养伤期间，最忌动怒。这时候，她待他本该温柔体贴些，却偏教怒火冲昏了头。

　　但眼下不容她上伤怀自责，她得稳住心绪为他排脓止血，重新上药包扎。

　　一切料理妥当，至半夜，他竟发起热来。许是真的被她伤了心，即便在昏睡中，也有泪水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淌落。

　　这些泪，如同他口鼻间呼出的气息一般，滚烫灼人；淌进她心里，却化成了冰凉利刃，一刀一刀凌迟着她的心。

　　章怀春只觉，这些滚烫的泪水，皆是他对她无声的指责与埋怨。

　　明铃想到章怀春本有顽疾在身，担心她将将养得有了起色的身子又熬坏了，便劝道：“明桥这里，我与他那亲卫来守。公主去歇着吧。”

　　章怀春不依：“他醒来若见不到我，又该伤心难过了。”

　　明铃道：“他更不愿公主为他熬坏了身子。”

　　章怀春笑着摇头：“留在这里，我反倒能安心些。”

　　明铃见她打定主意要守着明桥，遂不再出言相劝，与她一同守在了榻边。

　　章怀春偏目向她看了过来，轻声道：“这里有我守着便够了，你替我看着那龟兹公主。”又认真叮嘱，“明日早些往西郊去见琇莹姊姊。那龟兹公主不是好相与的，留她在这里，我不放心，得让龟兹王尽快将她接走。”

　　明铃起身应道：“公主放心。”

　　目送明铃离开，章怀春再转回目光，便发现明桥不知何时已醒来。

　　他眉眼耷拉着，目光似蒙了一层纱，虚虚笼在她脸上，看不出情绪。

　　章怀春抬手抚上他滚烫的脸颊，柔声问：“你感觉如何？”

　　明桥被烧得浑身难受，喉间也似蓄着一团火。他无力眨了下眼，才张口唤了声“姊姊”，便被自己那嘶哑破碎的嗓音惊得噤了声。

　　未发出来的声音被迫流回咽喉，他猝不及防，禁不住连声咳嗽起来，又牵动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

　　章怀春忙将人扶靠在自己怀中，一面为他拍胸顺气，一面扬声唤来外头的亲卫吩咐：“外头炉子上温着煮好的大麦清浆，你斟一盏来。”

　　亲卫斟来麦浆，章怀春也未假手旁人，亲自喂着明桥喝下。

　　她环抱着他，一手轻揉他胸口，一手怜惜万分地抚着他依旧滚烫的脸颊，柔声问：“好些了么？”

　　明桥浑身乏力，恹恹倚在她怀中，费力睁着眼想要看清她的脸，眼皮却沉如千钧，又烫似薪炭。他只觉，眼前似被蒸出了一片雾气，她的面容亦在这片热雾里变成了朦朦胧胧一团，看不真切——一如他此刻，已看不透这颗在他耳边咚咚跳动的心。

　　良久，他才答非所问道：“我是不是又惹姊姊生气了？”

　　听言，章怀春只觉心口发堵、喉间发紧，忍了多时的泪水忽如急雨洒落，簌簌落于他面上。她不由慌了手脚，急急背过身去，举袖掩面，决不肯让他瞧见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

　　好容易平复了心底翻涌的情绪，正揾着面上的泪痕时，她却听他幽幽叹息了一声：“与我在一处，姊姊似过得不如从前快活，我也好似总惹姊姊伤心哭泣。”

　　章怀春听他语气很是颓丧，心头猛地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当即转过身，垂眸紧紧盯着他：“谁个同你说我与你在一处不快活？你说这话，又是何意？”

　　明桥并未应她，忍着肩头的剧痛，挣扎着要从她怀中坐起身。

　　章怀春忙按住他：“别乱动！”

　　明桥努力张大眼，静静看了她半晌，方道：“我身边有人服侍，姊姊回去歇着吧。”

　　“不，”章怀春一口回绝，“你热未退，我不放心。”

　　“你去歇着。”明桥毫不退让，态度坚决，“若我伤情有变，我自会知会你。你这般不顾惜自己的身子，反倒让我无法安心养伤。”

　　章怀春知他脾性，思虑再三，只得勉为其难地应了他。

　　离开前，她将如何看护伤患的诸多要紧之处，一桩桩向那亲卫交代明白，又不厌其烦地叮嘱：“若他伤情有变，定要即刻知会我！”

　　亲卫不敢含糊，连声应诺。

　　待章怀春去得远了，明桥便吩咐亲卫取来笔墨，强撑着虚乏无力的身子，用乌孙文字写就了一封信。钤上自刻的私印，他便将这信交到了亲卫手中：“明日，你便动身回乌孙，将这信亲自交到翎侯乌克手中。让他在王族之中择一适龄女子，预备与龟兹结亲。夏日大祭将近，也让他一并筹备，我会在这月月底赶回去。”

　　亲卫放心不下，劝道：“眼下离月底也不过十来天，靡的伤尚未养好，若是带伤长途奔波，只怕又要加重伤势。”

　　明桥淡淡一笑：“我的伤，我心中有数，只要途中慢些，便无碍。”

　　亲卫想起他从前受过比这更严重、更致命的伤，尚且能纵马杀敌，便不再多劝。

　　***

　　这次伤势复发，明桥反反复复烧了三日，热才彻底退了下去。

　　其间，龟兹王借探病之名，亲临秦人坊。

　　这一趟出行，龟兹王明面上虽只带了两名随从，但因此前有被困雀离大寺的经历，故而暗中跟随护行之人并不少。

　　为了不失礼数，明桥今日特地修整了仪容，撑着伤病之躯来接见这位从未谋面的表兄。

　　龟兹王登门，一为探病，一为赔罪。

　　被明铃引进屋内，他便先询问了一番明桥的伤情病体，命随从将探病的礼呈上，而后便向章怀春郑重一揖：“吾妹顽劣不识大体，先前冲撞了公主，我在此代她向公主赔个罪，还望公主大人不记小人过，宽恕她这一回。日后，我定对她严加教导训饬。”

　　章怀春本不欲多生事端，拘了龟兹公主两日，也算是惩戒了一回。如今，龟兹王亲自向她赔罪，言辞诚恳，礼数周全，她自不会穷究。

　　因知晓这人与明桥还有旁事商量，她不便留下，遂道：“阿娇靡与王有些话要谈，我暂且回避。谈完了话，王便可将贵国公主带回。”又用武陵话低声对明桥道，“你还在发热，少谈会子。”言罢，便带着明铃离开了，只留巴依在屋内侍候。

　　龟兹王听不懂武陵话，只当章怀春与明桥说的是他这个外人不便听的体己话，也便未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因有妹妹欲加害大汉公主的事在前，他也不好主动向明桥提起联姻一事，却是明桥主动提起了此事。

　　“两国联姻一事，兄想必已从塔格和令弟口中知道了我的意思，不知兄……”明桥也不拐弯抹角，单刀直入，“如今是否仍有与乌孙结亲的意愿？”

　　听闻此话，龟兹王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喜道：“我意从未更改。”须臾，却又生出了几分疑虑，“只是，弟果真愿娶吾妹么？”

　　明桥笑问：“兄便没想过娶我乌孙女子么？”

　　龟兹王猛地一怔，一时没能明白他这是何意。

　　明桥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令妹曾意图加害汉公主。我若娶了她，她若再起歹心，使汉公主蒙难，大汉定会向你我追责问罪。真到了那时候，兄可承受得起大汉的雷霆怒火？”

　　这番话，他虽是面带笑容说出来的，却句句藏着机锋。龟兹王并非全无心思城府之人，自听得出，这乌孙昆莫是在威慑警告他，但并不愿因此与龟兹交恶。

　　他比谁都清楚，送去他国联姻的女子，实则是安插在他国的眼线。若是这女子诞下的子嗣得以嗣位，其母族便可借这一层血脉亲缘，左右彼国朝局。

　　乌孙这些年的处境不就是如此么？无论迎娶匈奴公主，还是大汉公主，两股势力都借着这层姻亲关系，将手伸到了乌孙朝局之中，暗中角力。

　　此时，龟兹王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和煦的表弟，竟看不透他这张笑脸背后藏着的心思。

　　思及自己能从雀离大寺脱困，少不了他的臂助；妹妹又对汉公主犯了错，他若仍不知见好就收，怕是会因此与乌孙交恶，甚而会开罪大汉。

　　几番权衡利弊之后，龟兹王欣然同意了明桥的提议：“若能自此与弟结为姻亲，实乃孤与举国臣民之幸。”

　　明桥并不意外他的选择，笑道：“此亦弟与乌孙上下臣民之幸。”

　　而后，二人又口头约定：两国自此互开关隘，互通商贸，互遣使者，岁时通问；一国有急难，另一国当倾力驰援。

　　一切商议妥当，明桥又殷殷道：“这月月底，我当动身返回乌孙。兄可于我动身之后，择一吉日，遣使赴乌孙迎娶我乌孙女子。”

　　龟兹王应声好。因见他眉目间已露出几分疲态，与他叮嘱了几句好好养伤的话，便起身向他辞行。

　　明桥却道：“兄且稍待。我遣人知会汉公主，请她将令妹带来。”说罢便唤来巴依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

　　不多时，那龟兹公主便随明铃入了屋。

　　明桥没见章怀春身影，忙用武陵话向明铃问道：“大春姊姊呢？”

　　明铃亦用武陵话回道：“三斤被梦魇着了，她去了郑郎君那头。”

　　明桥神色一黯，眼底划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失落。

　　龟兹公主虽听不懂两人的谈话，但自进屋后，她的目光只在龟兹王身上停留了一瞬，便不由自主地被明桥吸引了过去，自也将他的反应悉数看在了眼里。

　　她知道这人便是乌孙昆莫，却不曾料到此人竟生得如此俊美出尘，并无草原男儿的粗蛮之态。因身子抱恙，他此时正懒懒斜靠在身后凭几上，敛去方才那份失落愁苦，非但不见一丝羸弱之态，反倒自有一股凛然冷冽的锋芒风骨。

　　似是察觉到了她肆无忌惮的打量，他漫不经心地抬眼，缓缓撩起眼皮朝她望了过来。这一眼，淡而冷，甚而还带着一丝隐忍克制的敌意，与方才那般模样判若两人。

　　龟兹公主怦然跳动的心，因这一眼，霎时冷了下去；心头才生出的那一丝欢喜，亦迅速消退。

　　她暗恼自己险些儿被美色所惑，怎的见了这张皮囊便昏了头、失了智，竟忘了这人身有隐疾？

　　她为自己及时收住了心而暗自庆幸，遂收心敛神，施施然上前向其见礼，皮笑肉不笑地道：“久仰乌孙阿娇靡之名，今日有幸一睹大王风采，果然名不虚传！”

　　明桥目光微沉。这话听来恭敬，实则字字皆是讽刺。

　　然，他却只作不知，略一颔首，便转向龟兹王：“令妹已带到，兄带她回去吧。”

　　“且慢！”龟兹王还未应声，龟兹公主因尚不知联姻一事究竟如何，遂抢在他开口之前迫不及待地问，“两国联姻之事，大王与王兄可议定了？”

　　“已议定。”龟兹王不满她此番冒失无礼行径，冷下脸道，“回去途中，我再与你细说。”

　　龟兹公主不敢在这位王兄面前太过放肆，纵内心焦灼如焚，也只能压下心头疑窦，不情不愿地随他离开了。

　　***

　　章怀春自郑纯屋内抽身而回时，龟兹那对兄妹早已离去多时，明桥却仍斜倚席上，正逗弄着福星。

　　“怎不去里头躺着？”章怀春在他身畔屈膝坐下，拿手背去贴他的额头，“仍有些烫手。”继而便吩咐巴依将人扶去内室。

　　明桥倒也顺从，放福星自去玩耍，便由巴依搀扶着入了内室，半卧于榻上。

　　“谈话可顺利？”
　　“三斤没大碍吧？”

　　“没大碍。”
　　“顺利。”

　　室内没了旁人，章怀春与明桥异口同声地发问，又异口同声地应答，彼此皆是一怔，继而又相视一笑。

　　“那便好。”明桥这回抢了先，双目静静看着她，徐徐道，“寻个时机请郑郎君过来一趟，我须比照他的腿脚绘出图样，方能为他打造义肢。”

　　章怀春道：“此事不急，你先养好伤。”

　　明桥却道：“耽误不得了，我月底便得回乌孙。”

　　章怀春一怔，心头不知为何突然一阵心慌：“为何这般急？依你目前伤势，月底还不宜奔波受累。”

　　明桥垂眸避开了她关心急切的目光，低声道：“出了这月，龟兹王便要遣使往乌孙迎娶他的夫人。这是两国大事，我不能不在。”

　　章怀春看着他，许久都没有说话。

　　她发现，他自伤势复发以来，言行便已不复往日活泼，待她亦少了几分往日的亲昵，似在有意无意地疏远着她。

　　“明桥，”章怀春轻声问，“你还在因那日的事与我置气么？”

　　明桥心口一沉，双眉不觉蹙起，却是眼也不抬地回了句：“没有。”

　　这分明就是在置气。

　　章怀春心里遂有了底，放低姿态、放柔语气道：“那日是我不对，我往后再不打你了。但你不能因与我置气，便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那些伤虽在你身上，但我也会疼。
　　“明桥，再缓一缓行程，好么？你不必担心无法向龟兹那头交代，我自会向龟兹王解释清楚原委。龟兹王素来通情达理，既是事出有因，想也愿意将两国婚事再往后延一延。”

　　“姊姊何时也这般天真了？”明桥抬眸，勾唇笑道，“负一人之约，不过失一知己；负一国之盟，损的却是两国间的信义。信义一失，纵是兄弟，裂痕也已生出。这时再谈‘邦交睦好’，便好似沙上建塔、苇上筑巢，风至则塔倾巢覆。”

　　听言，章怀春便知他早便打定了主意，自知多劝无益，遂不再多言。只是，他如今这般态度，处处皆透着异样。她觉出不对劲，却又不知何处不对劲，越细想，心底便越发不是滋味。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细细端量着他。他倒坦然，不闪也不避，原本倦怠无神的眉眼，忽熠熠生辉，竟是冲着她弯眸一笑：“姊姊为何这般看着我？”

　　章怀春心尖猛地一颤，似被他这笑蛊惑了般，竟不由自主地向他的唇凑了过去。然，将要吻上去时，他却偏头避开了。

　　章怀春没料到他会避开，一脸不可置信地抬起了眼。

　　他向来喜欢与她亲近，从未这般不给面子地拒绝过她。

　　怔愣过后，失落、酸楚、不解一霎齐齐涌上心头，最后尽数化作一团怨怒之气，凝结在了胸口。

　　她用力扳过他的脸，低声质问：“为何要躲？”

　　明桥不躲不闪，直视着她的双眸，一字一句道：“因我不愿意。”

　　章怀春心头大震，疑心自己听错了，怔怔盯着他澄澈却无丝毫暖意的眼眸，喃喃重复着他的话：“你不愿意？”

　　明桥侧首，避开她捧着自己脸颊的双手，话里带着几分不平之气：“这事总不能只许姊姊拒我，却不许我拒姊姊。”

　　听言，章怀春反倒松了一口气：“你果真在与我置气。”

　　“公主，”明桥不满她总是将他的一言一行皆当作使性子、闹脾气，面色肃然地道，“我并未同你置气，只是不想……”

　　然，不待他说完，章怀春便出声打断了他：“你唤我什么？”

　　明桥故作尖酸地道：“公主又不聋，何必再来问我？”

　　章怀春听他言语尖刻，气便不打一处来，却仍是强压下胸口翻涌的这团怒气，尽量心平气和地道：“明桥，你若是为我那日轻信了旁人诋毁你的那些话，我在此与你赔个不是，日后也必不会再轻信旁人的话。但你莫要用这般态度同我说话，我不喜欢，也会伤心难过。”

　　明桥如何经得住她这般低声下气地向自己赔罪？又如何忍心看她伤心难过？

　　然，思及她总是给他一巴掌，再赏他一颗甜枣的做派，他索性闭了眼不再看她。

　　如此，他便不会心软，也好教她知道：他也是有脾性的，不是几句温言软语便能哄好的。

　　章怀春见他软硬不吃，一副不愿再搭理自己的姿态，心情郁结地叹了一口气：“你既不愿见到我，我便不留下来堵你的心了。”说罢便起了身。

　　明桥心中一慌，立时睁开眼，右手迅速探出，已是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

　　章怀春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脚下踉跄两步，竟又跌坐了回去。

　　明桥松开扣住她手腕的手掌，顺势揽过她腰身，将人紧紧扣进怀中。

　　“我原谅你了！”他贴在她耳畔道，“你尽可打我骂我！纵使你的心不全在我身上，不能像爱郑郎君那样来爱我，我也认了！”

　　听言，章怀春方知，他这几日与自己置气，原是这般缘故。

　　她既心疼又无奈，实不知该如何彻底消弭他心底的这些猜疑，只能对他循循善诱：“明桥，你怎还不明白？你与他本就不同，我待你们的方式自也是不同的，又如何能像爱他那样来爱你？你动辄将他牵扯进你我之间的纠葛里，总想与他争个输赢，这于他是不公的，亦看轻了你自己，又将我置于了何地？”

　　明桥攒眉思索良久，却不甚明了她这话究竟是何意，遂从肩头轻轻扶过她的脸，紧盯着她的双眸，认真问：“即是说，你也无法像爱我这般去爱他，是么？”

　　见他一点便通，章怀春欣慰不已，唇角扬起，轻轻颔首：“正是如此。”说着便再次将脸枕在他肩头，幽幽一叹，“你呀，总爱在这事上钻牛角尖，教我恼不得，亦怜不得。”

　　明了自己在她心里是独一无二的，明桥连日来的郁气早已消散，听了她这一句打趣，遂不甘示弱回道：“这也怨不得我。怪只怪姊姊心太宽，里头容了太多人。我若不多往里头钻一钻，还不知要被你落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去。”

　　章怀春未同他争论，抬眸看他一眼，便捉住他右手，随即紧紧握住。

　　这是她要相携相伴、共度余生的手，她得牢牢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