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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第七八章 又是樽前眉峰皱 方寸心。 ...


  •   这半日里,章怀春始终悬着一颗心,唯恐明桥左肩的箭伤蕴出热毒,隔不到半刻钟,便要探一探他的体温。

      所幸他伤势尚平稳,并无发热迹象。

      许是左臂悬吊在胸前不得舒展、左肩伤口又太疼的缘故,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峰始终紧蹙,半卧的半边身子亦频频扭动。

      章怀春担心他这番动作会牵动肩头伤口,当下也顾不得体统规矩,上了榻,便侧卧在了他右手边,而后伸臂轻轻环住了他腰身。

      因提心吊胆了一日,如今与他相依相偎,她紧绷的心弦不觉松了,倦意忽如潮水袭来,双眼已不知不觉阖上。

      明桥悠悠醒来,见到的便是章怀春枕着他胸口轻酣浅眠的模样。

      左肩伤口隐隐作痛,左臂亦酸麻僵硬,他却丝毫不敢动弹,只缓缓抬起了那只完好的右手。然,他仍怕惊醒了她,手掌悬在她颊旁许久,才迟疑着落了下去。

      掌心甫一贴上她的面颊,她便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

      章怀春睡得并不沉,醒来迷蒙了片刻,思绪便已复清明。她记挂着明桥的伤,见他已自醒转,便自他胸口仰起脸,一手扣住他右手,另一手探摸他额头:“没发热。”

      她小心坐起身,见包裹他左肩的层层纱布已被血洇湿,忙探身察看。见只是伤口寻常渗血,她心头不由一松,复又抬眸看向他,柔声问:“伤口疼得厉害么?”

      明桥抬手抚她紧蹙的眉心,略显为难地道:“我实不知该如何回答你。”

      章怀春不解,眉心蹙得愈发紧了:“疼便是疼,不疼便是不疼,怎会不知如何回答?”

      明桥目光凝着她,眉眼带笑:“我若说疼得厉害,你定会心疼哭泣;你若哭泣,我便不只是皮肉受痛,连心也要跟着疼。可我若说不疼,你便不会心疼我;你若不知心疼我,我反倒要难过了。”

      听言,章怀春怔了半晌。待明了他话中深意,她心头赧然,嗔怪道:“你伤成这般模样,还不忘打趣我!”

      “姊姊息怒!”明桥右手小指勾着她右手小指轻轻摇晃,含着笑,软声软语讨饶,“我这样说,也是不想你为我忧心伤怀。你不知,你一哭,我心底便如刀割一般。”

      章怀春最是受不住他做出这般姿态,听他这番话,面上迅速蹿红,恼也不是,喜也不是。

      “这便是你起初瞒着我,不欲让我为你把取箭治伤的缘故?”

      “然也,非也。”明桥目光一黯,眉眼耷拉下来,“我那时尚未想好该如何与你说起肩头这伤的由来,怕贸然相告,会让你在我与他之间为难,便只能暂且瞒着你。”

      章怀春听后半晌无言。她知道他口中的“他”系谁,想要驳斥他又在胡乱猜疑她,却自觉理亏,话到嘴边,又不得不咽了回去。

      “那你……”她小心探问,“心中究竟作何打算?可要追究此事?”

      明桥目光紧紧锁着她,带着几分酸意道:“我若揪着此事不放,姊姊该要怨我了。你的心,怕也要偏到他那头去。”

      章怀春瞋他一眼,斥了声:“你好好说话!”继而缓了声气道,“你醒来前,他来过。他那条腿的事,他已松口,只是不愿前往乌孙医治。你……能否在龟兹内乱平定后,将夷播海的那萨满请来?”

      谈及正事,明桥不由正了神色:“倒也不必定要请来那老萨满。郑郎君若信得过我,我便可为他打造义肢。”

      “你?”章怀春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将信将疑地道,“你莫不是在说笑?纵你在萨满那儿学了些这样的本事在身,但你如今这般模样,如何能为他打造义肢?”

      “只凭我一人自是做不到。”明桥微微一笑,道,“所以,还得姊姊帮我。”

      章怀春眸光微动,低声问:“我如何帮你?”

      “到时你自会知晓。”明桥凝眸看她,语气里藏着几分委屈不满,“你这时该将心思放在我身上,多顾念我一些。”

      章怀春蓦地一怔,一抬眸,便不期然撞进了他翻涌着委屈嗔怨的眸光里。霎时间,懊恼与自责潮水般袭上心头。他色若金纸的面容,更让她愧疚得无以复加,心口又酸又胀,眼中酸热难当,层层水光不觉漫上眼眶,沾湿了眼角。

      明桥不想一句话便牵动了她的柔肠,惹出了她的眼泪,暗暗叹息一声,便用右臂撑着床榻,缓缓向她挪动了几寸。

      章怀春见状,立时收敛心神,强压住眼中泪意,低声呵斥:“莫要妄动!当心伤口!”

      明桥却道:“我有分寸。”

      他抬手欲为她拭去眼角泪渍,她却自己迅速抹去了;而后便小心托扶着他的腰背,令他重又半倚在了榻上。

      明桥顺势伸出右臂,将她轻轻揽入臂间。

      章怀春并未推拒,反倒主动与他贴近了几分,双臂轻揽住他脖颈,脸颊轻偎着他胸口,静静依偎在他臂弯里。

      明桥只觉她太过安静,揽在她肩头的右手已绕过她脖颈,轻轻托起她下颌,垂眸凝向她的脸。她眸中水光未褪,他心头蓦地一热,微微俯首,唇便落在了她的眼睑之上。

      章怀春身子陡然僵住,双目陡张。她脑中尚还一片混沌,他的唇又顺着她的脸颊徐徐而下,最后轻轻覆在了她的唇上。

      她呼吸一滞,片刻后,脑中霎时清明,一仰头便避开了他的唇,拧眉提醒他:“你受了伤,当心……”

      “我会当心。”明桥双目凝在她唇上,拇指指腹轻轻压下去,一俯身,唇亦压了上去。

      章怀春并非心如止水、无思无欲之人。他的唇再次覆上来的那一刻,一点星火便猝然坠落在她心头,轰地点燃了她积压许久的满腔情丝。

      唇间气息交缠,她原本清明的思绪已在这爱与欲的烈焰里化为乌有。

      偏生这个点燃她体内之火的郎君,自己尝到甜头后,便打算抽身而退。

      唇上温软骤然而退,她心头蓦地一空。不及细想,她双手捧定他的脸,仰面凑近,重又吻住了他。

      明桥自她唇舌间感知到了她滚烫的缱绻情意,遂不再隐忍克制,反手扣住她后颈,便衔住她的唇,与她唇舌相缠。

      她应是吃过药没多久,药的清苦混着她情动时滚烫清甜的气息,萦绕在两人相交的唇齿间,让他早已忘了肩头伤口带来的疼痛。

      原来心爱之人的温存相就,竟胜似灵丹妙药,能消解世间诸般痛楚。

      ***

      明桥服过药,派去西郊的亲卫便带着塔格一同回了秦人坊。

      塔格入了宅院,先去面见了都护府府丞,而后才往后院来见明桥。

      他关问了几句明桥的伤势,便直接道明了来意:“我此来,是受须达之托,有一事相求于王。”

      明桥本是斜倚在榻上,听言,便借着亲卫的力慢慢直起身,掀起眼帘上下打量着塔格:“何事?”

      塔格道:“汉人有句话:‘不战而屈人之兵’。须达深以为然,欲凭他在龟兹的名望,亲往雀离寺劝谕那些叛军,迎我王回宫。但怀柔之道,还须兵威相慑。我已与都护府那头商议妥当,今夜,附近的屯田汉军会从后方策应我们。但汉军人寡,兵力单薄,恐不足以慑服叛军。王若还念着须达先前的那点恩情,愿助我等一臂之力,叛军或可不战而屈。”

      明桥听出他是想借乌孙在西域的声势威慑龟兹叛军。他虽不愿卷入龟兹内乱,却也不愿因此与龟兹撕破了脸,只满是警惕地问:“你想让我如何相帮?”

      塔格笑道:“不过借王的人与王的一道手敕而已。”

      明桥不解,拧眉定定看着他:“愿闻其详。”

      塔格双目往端坐在榻边的章怀春身上扫了一眼,随即转回明桥身上:“说起来,王与我王乃姑表兄弟,乌孙与龟兹也算是兄弟之国。我王更有与王结亲的打算。王若愿出手相助,便可教那伙叛军明白,我王与乌孙王兼有血亲与姻亲两重干系,他们若敢继续囚拘甚而加害我王,便是与乌孙为敌。”

      章怀春乍从塔格口中听闻“结亲”一事,不由想起了曾向龟兹王承诺的话,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向榻上的明桥看了过去。

      他显然对结亲一事感到万分震惊,失神了片刻,亦转眸向她看了过来。

      明桥本还担心她会因结亲一事多想,甚而误解自己。哪知她面上不见半分讶异,反倒隐隐透出了几分虚怯;触到他目光的那一瞬,竟慌乱躲开了。

      塔格自也留意到了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唯恐二人因他这番到访心生裂痕,从而招致琇莹怪罪;更担心办砸了须达所托之事,立时出声分说:“结亲一事,只是威慑那伙叛军的权宜之计。待迎回我王,此事全凭王定夺。”

      明桥却道:“两国若能结秦晋之好,自是皆大欢喜之事,我也乐见其成。”

      此话一出,塔格与章怀春俱是一怔。

      明桥却好似没看到两人眼中的惊诧,无事人一般吩咐身旁亲卫为他铺纸研墨。亲笔写就一道威慑警告龟兹叛军的敕书,盖上乌孙王印,他便将这卷敕书递到了亲卫手中,认真交代:“你便代我走这一趟吧。”

      亲卫应声诺,将敕书贴身收好,便随塔格一道离开了。

      ***

      明桥毕竟重伤在身,只是坐了这一会儿,肩头的伤口便开始作痛,四肢亦有些虚乏无力。

      他见章怀春面色冷得似覆了一层霜雪,在被她扶着躺下后,便紧紧抓住她的手,佯作怏怏不乐地道:“姊姊好生冷淡,竟连半分笑容也不愿施舍给我!”

      章怀春拍开他的手掌,沿着榻边坐下,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不与我解释解释么?你真要与龟兹联姻?”

      明桥颔首:“乌孙与龟兹久修邻好,昔年便有过王室联姻之事。两国若能再缔嘉姻,也是一桩美事。”

      章怀春如何不知两国联姻是一桩可载入史册的美事?然,她心底却无半分欣悦,只剩一片寒凉。

      身为和亲公主,她本该以家国为重,抛却她的那点小情小爱。可那人是明桥,是她晦暗岁月里的一道明光。她不愿这道光再去照亮温暖旁人,只想将他藏起来。

      “明桥,”章怀春并未掩饰自己的情绪,微微倾身,两指轻抬他下颌,目光牢牢锁着他,“你当真要应下这桩婚事?”

      明桥并未抵抗她施加在自己下颌处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道,反倒顺着她的力微仰起脖颈,长睫半敛,不闪不避地迎上她灼灼逼人的目光,唇微扬:“我话既已说出,便没有反悔的道理。”

      章怀春眸中的光一瞬黯淡,收回扣在他下颌处的手指,眼中难掩怅然失落。然,这郎君眼中分明带着一丝促狭笑意,这让她心头蓦地腾起一股怒火。

      “你在作弄我?”

      明桥见她动了怒,不敢再火上浇油,却仍为自己申辩道:“那也是你隐瞒在先。”

      章怀春怒火难消,冷声反问:“我隐瞒了什么?”

      “你还装糊涂哩!”明桥见她这时候竟仍故作不知,心头也不由生出一股闷气,“金女娘那夫婿提起‘结亲’一事时,你丝毫不感到惊讶,甚而还有些心虚。想必是那龟兹王早便与你通过气,你必也应下了他什么。你早便知道他的心思打算,上回见了我,为何不曾向我提起?你又应了他什么?”

      章怀春本就因他应下结亲一事而悒悒不乐,眼下平白受了他这一番诘问,只觉心口发凉,一股倦意忽漫上心头。她眉眼低垂,恹恹叹息道:“我一个和亲公主,又能应下他什么话?不过是答应他会从中说合而已。而我毕竟人微言轻,你两国的事,又何须我从中说合?”

      听言,明桥心中气更盛:“你还想着从中说合?”

      章怀春眼帘微掀,望着他凉凉一笑,“我不是还未开口说合,你便已应下了么?如此说来,龟兹王当真是多虑了。”

      她话里分明满是醋味,却偏还要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态度。明桥瞧着,心疼之余,又有些忍俊不禁。

      “你还笑!”章怀春忽就恼了,怒睁着双目,对他放出了狠话,“你若只一味作弄于我,不肯好好同我说话,待你再想要向我解释你的意图时,我便不想听了!”

      明桥不愿这般轻易服软依她,再次用小指勾住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小指,睁着一对清亮澄澈的眼看着她,软声央求:“我方才被你气得狠了,这会子伤口正疼得厉害。你想听我解释,便先亲我一下。”

      章怀春心头大惊,面上倏地漫上一层绯红,满眼错愕地看着他:“你……你忒……”

      她羞赧得实不知该如何斥责他,试着将小指抽回,他的小指却似铁钩一般,牢牢扣着不肯松开,那双眼也始终直勾勾地望着她。

      章怀春深知他脾性。这回若不能遂他的意,只怕他又要使性子厮缠。

      因心下恼他,她欲惩戒惩戒他,俯身吻上他唇的那一刻,便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听他痛得轻“嘶”一声,她方始离开他的唇;一抬眸,却撞进了他熠熠生辉的一双眼里。

      章怀春这才意识到——她方才的举动,于他而言,哪里是惩戒,分明是恩赏。

      “看来,夫妇间的事,我日后还须向姊姊多请教请教。”

      章怀春见他稍一得意便胡言乱语,扬手一掌轻轻扇在他嘴上:“休要孟浪!”随即直起身催了声,“如你所愿了,快些说正事。”

      明桥遂不再与她调笑,但右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右手,敛容道:“两国缔姻结盟,说到底,便是借女子来维系邦交。乌孙乃西域第一强国,岂能对方送来一名女子,我便要接纳?我欲与龟兹联姻,也并非定要迎娶龟兹宗室之女,我亦可遣乌孙女子嫁他龟兹王。”

      章怀春没料到他是这样的打算,一时百感交集,说不清心底究竟是何滋味。

      “你要强迫你乌孙女子嫁来龟兹么?”

      “我在姊姊心里便这般不近人情、专横跋扈么?”明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但转念一想,猜到她大抵是想到了自己和亲公主的身份,遂缓了声气,向她郑重承诺,“姊姊放心,倘若龟兹慢待了我乌孙女子,让她过得不如意,我定会将她接回乌孙!”

      章怀春神色稍缓,牵动唇角微微一笑:“是我太过苛求于你了,我该信你能处理好此事的。”

      “那姊姊……”明桥忐忑不安地问,“方才可曾后悔当初答应我留在乌孙了?”

      章怀春摇头,目光坦然:“不曾。”

      “真的不曾后悔过?”明桥紧紧追问,“日后也能不后悔么?”

      “你这人颇有些得寸进尺!也颇有些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章怀春佯怒道,“日后的事,我如何能知道?”说着又俯身轻抚他脸颊,双目专注又温柔地盯住他,“但此时此刻,我的心是与你在一处的,也想永远与你在一处。”

      明桥双眸倏地大亮,脑中如烟花乍绽,绚烂至极,令他心神骀荡,几不能自持。他抬手覆上她抚在颊边的手,定定望着她:“我会让姊姊的此时此刻,化作今生今世,乃至生生世世。”

      章怀春恍然想起,她也曾与郑纯约定过生生世世,却是连今生今世也未能守住。她本不该再信什么生生世世的誓言,但望进明桥这双炙热明亮的眼眸里,她心底那些彷徨犹疑,竟奇迹般地消散了。

      这一刻,她对他的眷恋爱慕,忽如奔涌不息的江河,汹涌浩荡,绵延不绝。

      “那我们……”她喜极而泣,“便今生今世、生生世世皆在一处,永不相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8章 第七八章 又是樽前眉峰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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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到结局就卡文,还剩最后四章,写完一章就发~ 感谢看文的小伙伴们(づ ̄ 3 ̄)づ 下本开 《大明今天亡了么?》——明·市井群像 《大宋神算子》——宋·先婚后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