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怀春》燎砚

240、第八十章 海阔天长各一方 东方白。

　　龟兹内乱平定没两日，温宿、姑墨二国便从它乾城撤了兵。

　　两国当初出兵，因是受龟兹叛军诓骗蒙蔽，盖元嗣也便未穷究两国之罪，只申饬了两国国王。

　　两国本就唯龟兹马首是瞻，如今龟兹既已重新归顺大汉，两国自也不甘人后。为免汉廷日后再拿此事问罪，两国国王听从了龟兹王的建议，当即便遣国内太子诣都护府谢罪，声明愿与龟兹太子同赴雒阳为质。

　　两国太子皆带着诸多财宝而来。盖元嗣见两国诚意这般大，收了些许财货，承诺定会禀明汉天子，促成“入质”事宜。

　　只是，他尚不及向雒阳上书奏明此事，之前派去雒阳的心腹便与汉阳王一同抵达了龟兹。

　　抵达龟兹的当天，汉阳王只稍作休整，便命盖元嗣将车师后部王带至官舍，当着盖元嗣与都护府一众僚属的面，严词斥责了车师后部王。

　　“我大汉待尔西域诸王向来不薄，赐印绶，通商路，助尔等抚境安民！王却不念天恩，明知那明骥乃逆臣家人，却漠视我大汉律令，竟藏匿其尸身！依我大汉律令，本该出兵征讨尔国，以明我大汉法纪不容轻犯！
　　“但我汉天子仁厚，不忍擅动兵戈，致你车师部众人民遭受流离涂炭之苦，故遣我至此先行诘责，许你改过自新！
　　“王归国后，须即刻遣使上雒阳陈情谢罪；另遣子入龟兹，留都护府为质，以示永无叛心；都护府亦会派府下掾吏入你车师后部，监理国政，以观后效。”

　　呼离心知这已是大汉对他网开了一面，不敢有丝毫异议，伏身叩首：“小王领谕。”

　　汉阳王微微颔首，扫过屋内一众僚属，最后落在了盖元嗣身上。

　　“此事，盖公当颁文昭告西域诸国，好教诸国知道——我大汉待诸国向来恩威并重：有功必赏，有约必践，有过必纠，有罪必罚。让诸国莫要首鼠两端，心存侥幸！”

　　而后，汉阳王又提出，欲单独召见绥宁公主。

　　盖元嗣为难道：“公主如今在延城。”

　　汉阳王诧异不已，眉峰蹙起：“公主为何去了延城？”

　　盖元嗣遂将绥宁公主前往延城的缘由，连同龟兹内乱的来龙去脉，皆一五一十向他细细禀明。即便是乌孙昆莫私入龟兹，插手龟兹内乱一事，亦未有半分隐瞒，据实以告。

　　“盖公是说……”汉阳王难以置信地道，“乌孙昆莫如今就在龟兹？与公主一同暂居于郑郎君赁下的那宅院里？”

　　盖元嗣点头：“是。”

　　汉阳王只觉匪夷所思，实难想象那三人如何能相安无事地共处一片屋檐之下。

　　不过，如此也好。乌孙昆莫既在此地，他便不必再跑一趟乌孙了。

　　“如此倒省了事！”汉阳王勾唇一笑，转而对盖元嗣道，“车师后部一应事务，便交由公裁处。孤得亲自去一趟秦人坊，也好向公主与乌孙昆莫宣谕天家诏令，顺便将天家的话带给郑郎君，劝他早日启程回雒阳。”

　　盖元嗣并无异议，只问道：“明骥的尸身，朝廷打算如何处置？”

　　汉阳王道：“朝廷欲收拢西域诸国人心，又念在他昔日镇抚西域的功劳上，特恩准他归葬故土。扶柩队伍已在来龟兹的途中，这两日便会抵达。公务必要守好他的棺椁，也一并将朝廷恩旨下达诸国，莫再给奸贼借此生事的由头。”

　　盖元嗣唯唯。

　　翌日一早，汉阳王仔细拾掇一番，先遣人快马往郑纯处通报一声，而后便携着旄节与诏书往延城而去。

　　***

　　终等来雒阳的消息，章怀春始终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去了一半。

　　她断定朝廷不会治她的罪，却拿不准朝臣在明骥一事上的态度。

　　至汉阳王约定到访秦人坊这日，章怀春早早便吩咐明铃为自己更衣整容，随后又亲自为明桥打理衣冠仪容。

　　“天家即便不欲治我的罪，但必少不了惩戒训责。你受我牵累，亦难免被诘责。”为明桥梳理那一头短发时，章怀春便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叮嘱告诫他，“待会见了汉阳王，甭管朝廷如何惩戒训责我，你切记不可逞辩。”

　　明桥笑道：“姊姊放心，我定不给你添乱。”

　　然，思及这郎君最在意的是朝廷对明都护遗骸的处置，章怀春心中仍是忧惧难安。

　　她望着他，低声恳求道：“你舅父的遗骸，若朝廷的处置未能如你的意，你也要沉住气，不可冲动行事，好么？”

　　明桥唇边的一丝笑倏地凝住，眸半敛，低低应了声：“我有分寸。”

　　章怀春自知这有些为难他，遂上前轻轻环抱住他，仰头凝望着他，柔声道：“只要不再横生变故，月底，我便能与你一同回乌孙。待萨依拉与伽罗大禄带回天家的赐婚诏书，我们从此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夫妻……”明桥眼中一霎如春风化冰，暖意倍增，“姊姊真盼着那一日么？”

　　章怀春笑道：“我自是盼着那一日。”

　　听言，明桥欣喜若狂，满腔欢喜几乎要撑破胸膛，不由收紧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将人牢牢拥在了怀里：“能得姊姊这句话，我什么都能依姊姊！便是姊姊现下叫我去死，我也甘愿！”

　　“呸！”章怀春慌忙抬手掩住他的罪，嗔怪道，“你一得意，说话便没轻没重，全没忌讳！往后，你可得改了你这恶习！”

　　明桥偏过脸，鼻尖轻轻蹭着她掌心，低低应道：“姊姊既不喜欢，我努力改正便是。”

　　适时地，明铃在外催了声：“公主，汉阳王的车驾已入了秦人坊，你与明桥可收拾好了？”

　　***

　　汉阳王以汉使身份造访秦人坊，郑纯身为如今这座宅院的临时主人，纵使腿脚不便，也早早便等候在门前。一见汉阳王的车驾在门前停住，他便拄杖迎了上去。

　　院中，都护府府丞亦早便吩咐军司马率一众骑兵分列于厅堂四周。

　　汉阳王双目扫过这一列列骑兵，已然明了这些骑兵是为了震慑那乌孙昆莫。

　　这样的安排，正中他下怀。

　　他本还担心那乌孙昆莫不堪训诫，当场发难。现下既有这些骑兵在外拱卫，他便不必担心一旦生变，自己无从应付。

　　为顾全绥宁公主与乌孙昆莫的颜面，汉阳王早便言明，此次是单独面见二人。是以，郑纯将人引至厅堂外便止了步；都护府府丞亦屏退了厅内诸人，只留汉阳王、章怀春、明桥三人。

　　厅堂大门缓缓阖上，里头的一切声响动静亦随之被隔绝在门内。

　　郑纯虽也想知道朝廷究竟打算如何处治章怀春，却自知无权过问，只得带着满腹疑虑等在了院中。

　　苏让担心他的腿脚受不住，劝他先回后院等消息。

　　郑纯却坚持守在此处。苏让无奈，只得搬来一张胡床。

　　郑纯这回并未拒绝，谢过他，便借着他的力缓缓坐下了。

　　这一坐，直坐到日上中天，那扇紧闭的大门方始自内缓缓打开。

　　看着汉阳王手持节旄自内缓步而出，郑纯当即自胡床上起了身。

　　汉阳王没料到郑纯会一直等在院中，眼中闪过一抹讶异。见这郎君并未上前，只是立在阶前向他身后那扇半开的门后张望着，他顿时了然。

　　为安郑纯的心，汉阳王故意当着他的面，对候在檐下的府丞道：“公主徇私隐匿明骥尸身一事，天家已下诏斥责，并削减岁赐以示惩戒。如今，此案已结，丞君可撤了此处兵马，不必再监伺她了。”

　　他拾阶而下，径行至郑纯身前，有礼有节地道：“今日不便继续叨扰，待我料理完手头诸事，再来拜访。”说罢微微倾身，凑近郑纯耳畔低语，“郎君在此逗留得太久了些，天家甚是惦念你，命我这回务必要将你带回去。我下回再来，希望郎君已打点好行装，莫要让我动粗。”

　　这分明是威慑。

　　郑纯默不作声地将他送出门，直至看到他的车马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了前院。

　　院中，都护府的骑兵亦准备撤离此处。

　　这段时日，这些骑兵一直恪尽职守，只在街巷与前院一带巡守，从不会踏足后院。只要不出后院，郑纯平日里几乎见不到这些人的身影。

　　眼下，看着这数十骑兵鱼贯撤出宅院，他才对近日发生的一切生出了几分实感。

　　兵马在门前集结完毕，府丞这才行至郑纯面前，拱手一揖：“郑郎君，叨扰多日，惊扰良多，还请见谅。今日一别，还望郎君善自珍重。”

　　郑纯还礼：“某能苟全至今，多赖丞君及诸位护持。愿诸位此行平安。”

　　府丞闻言微微颔首，再一拱手：“就此别过。”

　　郑纯送他出了门，他说一句“留步”便翻身上马而去。

　　马蹄扬起尘沙，滚滚远去。

　　“我们不日也要动身回乌孙了。”

　　明桥的声音忽自身后传来。郑纯回头，便见这郎君自大门内向他缓缓行来，最后在他身旁站定，双目却望着都护府兵马远去的方向。

　　郑纯早知会有分别的一日，虽心有不舍，面上却不见悲戚之色，只问道：“何日动身？”

　　“本打算月底便动身的，但因朝廷恩准舅父归乡安葬，我们便将日子又往后延了延，决定料理完舅父归乡一事后再动身。”明桥收回目光，看着他一笑，“故而动身前，仍得叨扰郑郎君些时日。”

　　郑纯眼微垂，声音沉缓：“你们留在这里，不算叨扰，倒是我劳烦你们更多。”又道，“外头有风沙，王还是回屋避一避吧。”

　　后院，苏让正怀抱着三斤，立在屋檐下看巴依打磨义肢。这义肢正是出自明桥之手。只是，明桥左臂的箭伤至今未愈，腕臂乏力，这义肢也便只粗粗削出了个雏形，这精琢细磨之事，他却是交给了巴依来做。

　　明桥上前查看了一番，回头见郑纯怅然若失地立在院心，又退回到他身旁，笑着道：“我们离开前，你的义肢应已造好，茆哥哥应也接到了二女公子与萧郎君一行人。郑郎君若要回中原，可与他们结伴同行。”

　　郑纯未置一词，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再看着向自己踉踉跄跄行来的三斤，他才恍然意识到——他滞留龟兹确实太久，是该离开此地，亦该为三斤取个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