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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第七七章 干戈未止风未息 事未休。 ...
短短数息之间,明桥左肩这一侧的衣衫已被血水浸得湿透,章茆的双手亦被这些鲜血染得通红。
这鲜血,热腾腾又黏糊糊的,却让章茆心头冷飕飕的。看明桥的双唇早已失了血色,他再不耽误,忙在众人的携扶下,将人带回了宅院。
明桥意识尚清醒,在被章茆搀扶着行走之际,仍强忍着痛在他耳旁请求道:“我的伤,且先莫要惊动大春姊姊,让都护府那个医工为我拔箭治了伤,你再知会她。”
章茆不知他为何放着妹妹这个最信赖亲近的医工不用,反倒要托个生人为自己治伤。然,他并未多问,只将这郎君的意思又同明铃、羽林卫交代了一番。
却不知,街巷里的这场风波,早已在后院不胫而走。
章怀春从苏让口中了解到事情的前因后果,听闻明桥负了伤,她的一颗心如被浸在了油锅里。
眼下,她已是顾不上去哄怀中嘤嘤而泣的三斤,将孩子轻轻搁置在榻上,便神色匆匆地对郑纯道:“三斤便烦你先看顾着些。”
郑纯都没来得及回应她,她便风一样地离开了,身影眨眼消失在了屏风后。
郑纯忽有些恍惚。
她的焦急惶恐,她的慌乱无措,一如往昔。只是,她为之牵念、不顾一切奔赴的人,早已不是他。
“郎君,”苏让见这郎君自绥宁公主离开后便蹙眉不语,甚而对三斤的哭泣声也无动于衷,只得上前提醒,“小公子在哭。”
郑纯这才敛下心头那些难言的心思,小心翼翼将三斤抱起。待哄得他哭声止歇,他才想起询问苏让:“射伤乌孙昆莫的,是我们的人?”
苏让点头:“是林队首。”顿了顿,又小心觑着他问,“他就在外头,郎君可要唤他进来问话?”
郑纯颔首:“你请他进来吧。”
永嘉帝安排的这些羽林卫,郑纯虽与他们相处甚久,但时至今日,他与众人的交情,远不及他与苏让的,他自也不清楚这些人身手究竟如何。
彼时,章茆从这些羽林卫里挑选弓箭手时,特意让明铃简单校试了一番各人的膂力。林队首的膂力远在众人之上,便是善射的明铃,亦自愧不如。
他很担心,林队首那一箭重伤了乌孙昆莫。
纵使他与一众羽林卫关系疏远,但他们目下终究听他调遣、受他节制。他们行事出了错,他便无法置身事外。
将三斤暂且托付给苏让照看,他行出内室,便在外间见到了跽坐在席间的林队首。
郑纯甫一在他前方的矮榻上坐下,他便于席上长跽而起,神色恭谨地拱手行礼:“郎君。”
郑纯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涩声问:“乌孙昆莫……伤势如何?”
林队首垂目,低声答道:“暂不知情况如何。”说着朝他深深拜伏了下去,“我给郎君惹了麻烦,请郎君责罚。”
郑纯叹息一声,温声宽慰道:“事出有因,怪不到你头上。至于乌孙昆莫那头……”他顿了顿,眼中难掩愁郁,“且先等消息吧。你救过金珠、银珠的命,若乌孙昆莫的伤势无大碍,想必会看在她姊妹二人的面上,不与你计较今日这无心的一箭。”
林队首却道:“我倒不在意乌孙昆莫如何与我算这一箭的仇,只担心公主会因此事迁怒郎君,甚而记恨郎君。”
郑纯神色一顿,微微垂下眼,声音冷了下来:“你安心等前头的消息,旁的人和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林队首见他面色不虞,方知自己方才的言语失了分寸,只得向他行过一礼便退下了。
***
章怀春匆匆赶去前院,便见大门处,都护府的骑兵正往内搬运着一具具人与马的尸骸。她遥遥看了一眼,见了这些人的衣着佩饰,神色不由一黯。
这些丧命于明桥刀下的龟兹兵卒,也不知府丞会如何向龟兹那头解释。
然,她此时却分不出太多心神考虑这些事,只想要见到明桥。
她尽量避开这些往复奔忙的骑兵前往厅堂,却不想被守在院外的都护府骑兵拦下了。一人道:“公主怎来了这里?院子里头停了许多尸体,血腥气重,公主这时不便入内。”
章怀春倒也不愿在这时候添乱。只是,她担心明桥,眼下急切想要知道明桥的情况;因不知他的身份是否已暴露,也不便直接询问,只能委婉道:“明侍御是否在里头?若在,还请唤她出来,就说我这里有急事要见她。”
这骑兵见她面色焦急,不敢敷衍:“我这便向明侍御传话。外头风沙大,公主先回屋避一避吧。”
头脸皆暴露在风沙里,章怀春确觉嗓子、口眼耳鼻皆难受,遂不敢再糟蹋自己的身子。
只是,她尚不及转身离开,便见明铃步履仓促地向她行来,神色是她鲜见的焦急。
“公主,明桥的伤有些棘手,须你才能施救!”
章怀春不由惊怕得面色煞白:“他伤得很重么?”
明铃一面在前引路,一面道:“箭矢没入太深,都护府的那个医工不擅金疮之术,不敢贸然为他取箭。”
章怀春心里虽埋怨她与阿兄未曾早些将人送来她这儿医治,眼下却不容她多作计较,只提着一颗心、沉默着紧步相随在她身侧。
入了厅堂,她便被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扑了满面。都护府的医工迎上前同她说了几句明桥的伤势,她听得眉头愈蹙愈紧,穿过三两人影,便疾步朝簟席上的明桥行了过去。
他趴伏在席上,血水早已将席面洇湿,在他身下漫漶出了一团殷红。
而他,因失血过多,一张脸惨白似雪,那双向来黑如曜石、亮若皎月的眼也似蒙了一尘灰蒙蒙的纱,神光不再。
见了她,他眸中方又燃起了一丝光亮,掀起眼皮,牵动嘴角朝她挤出了一丝笑:“不想还是惊动了姊姊。”
这一声“姊姊”,让章怀春的心跳忽漏了半拍。这厅堂内,除却明铃与阿兄,余下皆是都护府的人,她唯恐他的身份因这声称呼被这屋内人识破。
她心下慌乱,面上却强作镇定,悄然抬眼环顾四周,目光一一掠过都护府医工与众骑兵的脸,瞥见这些人脸上皆未见惊疑之色,紧绷的心神才算稍稍松缓下来。
心神放松下来,一股酸涩疼惜霎时涌上她心口,鼻尖骤然一酸,泪水便悄无声息地浸湿了眼眶。然,她却紧抿着唇,生生将即将要溢出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
她强忍着心口翻涌的剧痛,提裙在他左手边屈膝坐下,便俯身去察看他左肩的伤。箭自他后背斜插而入,钉入了肩窝,鲜血正随着他的呼吸汩汩往外溢。
察看了一番,她已断定,这支箭定伤及了他腋下大脉。
章茆见她眉头始终深锁,只当明桥这伤棘手到她也觉为难,遂凑上前焦急询问:“可是觉得棘手?”
章怀春抿了抿唇,面色凝重地道:“有些许棘手,但也并非不能救。只是……”她微顿了顿,神色黯然而哀伤,“这箭已伤及他经脉,即便休养得好,他这条臂膀也不能再负重受寒,更不能挥刀挽弓。”
“即是说,”章茆的心不由沉了下去,眉头拧起,“他这条臂膀算是废了。”
章怀春认真纠正道:“不算彻底废了,还是能抬手持物、做些轻便琐事的。”
章茆却道:“于习武之人而言,这无疑便是废了。”
章怀春一时没了言语。
明桥却忽出声问了句:“最坏会怎样?”
章怀春微垂着眼眸看着他,只觉喉间酸痛,深吸一口气,道:“最坏……最坏便是彻底废了,不知冷热,不觉痛痒。若是……休养不当,致使疮毒蔓延,便只能截去这条臂膀,方能保住性命。”
明桥见她说着说着再次红了眼眶,抬起右手便欲触摸她的眼角。奈何她坐在他左手一侧,他又伏卧在席,这咫尺之距,竟如一道天堑,让他如何努力也无法触摸到她。他左肩的伤口,更是因他这一番简单的抬手动作而被狠狠扯动,疼得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眼前金星乱迸,竟闭眼晕了过去。
章怀春大惊失色,忙招呼都护府医工上前,急声吩咐:“我要替他取箭,还请你搭把手!”又吩咐明铃与章茆,“你们吩咐厨房那头多烧些滚水,送水时千万仔细些,莫教外头的尘沙污了水!”
将诸事吩咐下去,她在温水里仔细洗净了手,闭眼缓缓吐吸几番,便准备着手为明桥取箭了。
***
明桥只觉置身在一片混沌昏蒙的黄沙天里,风沙打在身上,如刀在割,似要将他的身子撕成碎片。他疼得浑身发颤,想要大声痛呼,喉间却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耳边风在呼啸,风里依稀传来了章怀春温柔似水的声音。他循着那声音在这片昏蒙里一路狂奔,周身风沙渐如烟雾一般散去,数点光亮忽似流星划破昏蒙,陡然跳入眼中,刺痛了他的双眼。一股撕肉裂骨般的剧痛猛地如潮水袭来,让他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过来。
屋外分明天光晦暗,屋内却灯烛煌煌,映得四壁流光生辉。
这时,他方知自己先前因失血过多和剧痛晕了过去。
“你醒了?”章怀春见他醒来后便咬着自己的臂膀一声不吭地承受着疼痛,便温声劝了句,“莫将自己咬伤了,咬帕子吧。”言罢便用眼神示意明铃往他口中塞一方帕子。
毕竟受了重伤,又承受着极大的痛楚,明桥的意识好似那风中尘沙,沉沉浮浮,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他昏去醒来多次,最后在章怀春将他左肩箭伤包扎妥当后,他便在极度的疲惫之下沉沉睡了过去。
章怀春绞了帕子,一面为他净面,一面与身旁那医工商议:“这屋子里血腥气太重,不宜他休养,我打算将他挪去后院。只是丞君如今被事务缠身,我这时不便去叨扰,只能劳烦你将我的意思向他禀明。”
医工没多问,爽快应下后,便又着手为在先前那场风波里受了伤的骑兵治伤。
章怀春找外头搬运尸骸的骑兵借来一抬担架,便托明铃与阿兄将明桥抬去后院。
回了后院,她并未惊动郑纯,径直将明桥抬回了隔壁——这是她与明铃近日在此的栖身之所。
待将明桥安置妥当,她才趁着四下里没有外人,带着几分埋怨对章茆道:“阿兄一早便该将他送来我这里医治。都护府那头也有伤患,却只有一名医工。你们将他送去那头医治,岂不是耽误了旁人的伤情?况明桥今日出现在秦人坊的时机,在旁人看来甚是蹊跷可疑。若是都护府的人追问起来,怕是不好解释。倘若他的身份被识破……”
“妹妹当真是多虑了!”章茆笑道,“你担心他的身份被识破,却不知,他方才在前头便已主动向都护府的人坦白了自己的身份。至于我为何未将他送来你这里医治,那也是他自己的意思。”
章怀春不由糊涂了:“他要做什么?”
章茆摇头:“他如今的心思,我已猜不透。你还是等他醒来,再当面问他吧。”
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
因始终未见到明桥身边的亲卫,她又询问道:“明桥身边的亲卫呢?为何我一个人也不曾见到?”
章茆面色不由一黯:“他身边的人,一人不幸伤亡;一人奉他之命,与都护府的人一同往西郊去了。”
章怀春听闻那些人往西郊去了,便想到了西郊的金琇莹一家。
“为何要去西郊?”
章茆幽幽一叹,继而道:“龟兹派来的那些人皆丧命于桥桥之手,那些人是须达阿阇黎的部曲。桥桥才受过那人的恩惠,转头却杀了他的人,他总得给对方一个交代。但那阿阇黎如今坐镇王宫,不便前来,桥桥也只能让金女娘的那个夫婿代为传话。”
章怀春略一思索,便想通了此中关窍。
章茆却于此时又冷不丁地开口道:“射伤桥桥的,是郑郎君身边的羽林卫。桥桥虽不予计较,但郑郎君的性情,你也知道。你三人间的恩怨纠葛,本就是他心结所在。今日这一箭,怕是射进了他心里,愈发令他心结难解。日后,他泰半不愿再见你与桥桥,更不愿承你们的情,让你们医治他那条腿。”
章怀春瞬间没了言语。
良久,她方始自榻边起身,看着明桥,对榻边二人道:“你们帮我照看明桥,我去隔壁屋里看看。”
***
章怀春甫一开门,便看到了拄杖静立在门前廊下的郑纯。也不知他来了几时,见了她,他神色有几分躲闪,面上似因愧疚尴尬而泛起了一层红晕。
见他这般模样,章怀春便知,阿兄方才在屋内谈论他的那些话,应皆被他听了去。
“我听到动静,得知他被送来了你这里,便想……”负疚让郑纯不敢直视章怀春的眼,更让他喉间滞涩,顿了半晌,方紧攥着手杖低声续道,“便想过来看看,也向他赔个罪。”
“他尚在昏睡中,你要探望他,便等他醒来吧。”章怀春跨出门槛之际顺便掩上了门,温声对他道,“我也正有些话想与你说。外头有风沙,不是说话处,我们去你屋里谈话吧。”
郑纯却道:“不必进屋谈了,我知道你要同我说什么。”他垂眸看向自己右腿,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语气近乎漠然,“若帮我这条腿装上义肢能让你心里好受些,依了你们也并无不可。”
他虽松了口,章怀春却瞧得分明,他心底并不情愿。
静默中,他忽抬眼看向了她,斟酌着开了口:“不过,我有条件。”
章怀春立时敛了心神:“你说。”
郑纯凝视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道:“我不去乌孙。”
章怀春眉心不觉蹙起,默不作声地端量着他。然,她并未追问,自他身上收回目光,便道:“且容我与他商量商量。”
郑纯也知自己提出的条件颇无理,她并未一口回绝,倒让他有些意外。
“如此,”他收紧握着手杖的指节,缓声道,“我便不多叨扰了。待他苏醒,你这头也方便时,我再来向他赔罪。”
因身子不便,他只得一手拄杖稳住身形,微微俯身颔首向她作别。
转身之际,她却唤住了他,略带歉意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这段时日,我夜里怕是不能再照看三斤,只能你多费些心了。”
郑纯身形微顿,垂眸掩去眼中晦暗神色,应了声:“好。”
章怀春目送着他进了屋,方转身推开了身后虚掩的门。
然,她回屋不到一炷香工夫,府丞便差人来请她,道是有事相求。
提前祝大家中秋节快乐(づ ̄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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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第七七章 干戈未止风未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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