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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在我那时不 ...

  •   “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陆承宴胳膊撑着沙发上的抱枕,慢条斯理啜了口茶水,懒懒掀起眼皮发问。
      他的对面,傅时宜面色平静得像这只是如旧的一个普通的夜晚,她啊的一口咬住了句容指尖本欲递给伏戈的葡萄,语气中甚至听得出笑意:“怎的,你们是打算来个三堂会审?”
      她自知此话无人会接,便是接着说道:“像你从Yestella那儿听到的,我回国也就三天的事情。”
      “你不是跟我们说暑期留在英国参加一个课题研究小组吗?”
      句容瞪了她一眼,然后发觉自己根本没有必要问她,因为傅时宜从头到尾就是为了掩饰她要回国的事儿。
      傅时宜耸肩,自嘲开口:“我本就和他们这两年不过表面关系,我挑起了傅家的脊梁,两年未回你以为他们是不知道我不想回国?只要理由给了,名声在了,其他的谁又在意。”
      她无所谓笑笑,转脸瞧着句容:“你猜得不错,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剧而已。”
      她这话出口提醒了陆承宴,后者皱眉:“你什么作品要翻拍?外界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傅家知道吗?”
      “因为傅时宜没有作品要翻拍。”
      傅时宜伸着五指,于灯光下细细瞅着,像是能瞧见两年前那手上的掐痕和淤青。
      “陆承宴,傅时宜没有作品要翻拍,翻拍的,是傅书的大众言情。”
      陆承宴着实是不解的,他对傅书这件事全然不知,又不曾在意这类型相关的什么杂事,自然是懒得听闻舆论和消息,就算听了,也不会往心里去。
      句容努努嘴,示意伏戈将手机上百度百科对傅书的介绍以及微博各种评论递给陆承宴,笑盈盈得观摩对方神色。
      “……”
      当红神秘网络写手?江南婉约才女?痴情不悔?出身贫寒不自弃?这都什么东西。
      他头痛得揉着额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事情复杂,消息来得又突然,饶是他也觉得棘手。
      “你怎么知道你的身份有朝一日不会暴露?现在网友什么样子有多疯狂你不知道吗?你还给我亲临剧组?发布会呢你也打算去是不是?”
      “我知道啊。”
      她永远都是那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云淡风轻:“我也没有想过掩饰太多,只是现在时机不适合。至于发布会…放心,我没那么蠢。”
      “你没想掩饰?”
      句容闻言也惊了一惊,她掐着伏戈胳膊猛然直起身子:“傅时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傅家对娱乐圈的态度吗不知道他们对你走向的态度吗?你在说什么傻话?就你这样还不够蠢?”
      “我知道啊。”
      如出一辙的回答。
      我知道啊,傅家一向不喜家中女儿涉及娱乐圈,管他编剧也好演员也罢。我知道啊,在家中某些人来说写这些都是“不上台面的东西”,他们傅家铮铮傲骨,要的是笔下生花名扬华夏的真正的青年女作家傅时宜,而不是写着少女们看着的言情的网络写手傅书。
      傅家向来像是集合了这尘世的一切矛盾点。一直到祖父那一辈,傅家一向是时人称道的书香世家,傅时宜的祖父祖母皆是早年扬名的学者,外祖父是中国著名书法家宋钟龙老先生,然后呢,傅家长子傅珩,傅时宜的父亲,年少轻狂时不愿单纯做个书生,倒是成了导演,娶了宋家才女宋采薇。傅家老人骨子里的信仰怎瞧得起娱乐圈点滴,与傅珩关系渐恶化。可他们关系僵了,却都将这一切套在了傅时宜身上。
      傅家的女儿,断不可跟娱乐圈牵扯过多。可又偏偏,陆承宴的生母陆蕴,是一代影后。与傅珩相交颇深,两家交好。
      那些想弃之的东西如附骨之疽,绞了劲儿侵入你的心脉,该来的终会来,该躲的躲不掉。就像是上天给你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你铮铮傲骨,我偏让你于滚滚红尘中煎熬。
      傅时宜却是没让傅家失望的,才情满怀,少女时便因写得一手好文章名扬上流圈子,琴棋书画,虽不上样样精之,却涉猎颇广。只她容颜让老人家不甚满意。
      好好的女子,生成那样,非福,是妖。
      傅时宜在家中性子是挑不出差错的温婉善人意,与家人关系也是亲切的。这个姑娘能够藏掩住一切不应当存在的情绪,讨得所有人满心欢喜。
      直至两年前,她唯一任性的一次,不可挽回的一次。

      那时傅家姑娘21岁,在University of Oxford就读文学专业大二,名副其实的惊才绝艳的名门千金。她一向冷静自持,在家中性子极为乖顺,不曾忤逆过什么,圈子里长辈人人称道傅家有好女。大二那年暑期,傅时宜回国的家宴,寻不到宋钟龙的身影。她那时信了母亲泰然自若的解释:“你外公去参加老友的书画展了。”
      当时她不过皱鼻嗔道:“我难能回来一次,外公竟然忍心不来见我。”
      哼。
      她看不到宋采薇一的欲言又止,和他人渐红的眼眶。
      第3天,傅时宜陪句容去医院看望重病的同学。她施了淡妆,同好友攀谈国外琐事。电梯堪堪停于23楼,她侧首刚欲继续开口延续话题,面上的笑却在看到电梯间外长窗旁伏首于父亲怀中颤抖的女人的身影时凝固了。
      她认得自己的母亲,也认得自己的父亲,也认得,23楼,是癌症中晚期的特殊病房。
      她自然也记起,宋钟龙老先生执笔前,首先,是个军人,一名于战争炮火中落下顽疾的军人。
      傅时宜想起啊,她还在国内的时候,外公日益孱弱的身子,她想起他与她调笑,说年纪大了果真身子不如从前,一点风寒面色便极差,连酒如今都是喝不得了。
      傅时宜是知道他的病的,可她的认知里,是临行前母亲云淡风轻得告诉她,外公的病情稳定,癌细胞得到控制,不过是初期,药物调养,病情稳妥是不成问题的。
      她一瞬便知道了为什么自己会被瞒着。傅时宜自幼时体弱多病,又与外公感情极亲,而肝癌…是会传染的,他们有他们的顾虑。
      在傅珩看到她之前,她拉过同样怔住的句容转身重新步入电梯。
      “22楼…21楼…20楼…”
      电梯在下坠,缆绳摩擦的声音刺耳又激烈,镜子里那个泪眼模糊的姑娘有些茫然和慌张得擦着眼泪,抬头笑着对友人说:
      “别担心,我没关系。”
      她相信他会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熬过去。

      可后来啊。后来,她想,如果早知之后发生的事,我一定不会止步于那里转身而去。
      我会冲到你的面前,紧紧握着你的手,告诉你,外公外公,清檀在这里。
      哪怕你赶我走,哪怕所有人都担心这会影响我,哪怕那样多那样多的人拦着我锁我于家中不让我见你,我都想再多一次的好好看看你。
      一面就好,在我那时不知的,你将逝的余生里。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不过刚及两年,已是境地凄凉。

      傅时宜回忆至此,像是触及了什么不可说的禁忌,忙悬崖勒马,强止住自己思及后来发生的事。
      一旁的三人无言看着她神色莫辨,陆承宴低叹一声,话中有了分软意:“你打算瞒多久?”
      傅时宜长睫轻颤,像是溺水人抓住一枕浮木般挣脱方才的所有回忆。她眼神飘忽,声音微弱:“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她本不应动笔,不应任由它成长,不应进入剧组,然而一环扣一环,开始之处,因一个江淮生,终了处,她寻不到借口。她方才答的顺口,但却如同所有人不曾问出口的问题一样:
      “傅时宜,你一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却为何任由这一切发生?”
      这个问题,她不知如何作答。或许是想为七年前的开始画上句点,也或许,是期以新的开始,助她脱离泥淖与缠身的枷锁。
      “还有不到两个月,是…宋老先生去世两周年追思会的日子。”
      句容犹疑着开口,不无紧张地看着她。
      “你今年…还是不打算去吗?”
      傅时宜先是不作声,继而打开了手机,看着一分钟前江淮生发来的,她没有回复的消息。
      [江先生:刚刚手机没电了,抱歉。]
      [江先生:名字很好听,我可以问一下,为何叫清檀吗?]
      傅时宜漠然抬头,她别了一下散落的发丝,用力地揉了下发酸的眼睛,语气中难窥苦楚:
      “去。”
      第一年,她借口学业繁忙,于满一年之日拒参加仪式,险些落个不孝之名。实则不过逃避,一个人回宋老先生江南故土别居小苑,以旧茶具自饮,长跪苑后,撕心裂肺得哭泣。
      她想起宋钟龙为她赐字清檀,意喻姣美妍丽不失清雅高洁,使得女儿家满心欢喜。
      [清檀:怀念故人而已。]

      “为什么会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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