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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对峙~ ...

  •   大约是最近黄历诸事不宜,事情大多没个称心如意的发展苗头。我默默的放下手里刚端上的红枣姜茶,盯着园子外涌进来的一队青衫灰甲的士兵,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青州是西北都会,历朝皇帝都十分看重此处的原因不仅仅因为此处于南边渭河关口凌阳互成犄角襄护整个西地,更是因为青州是把守住了通往塞外的咽喉关卡。塞外夷族与大安朝数百年来战火不断,而青州的大阴山,便是隔开两地的天然屏障。
      这裴氏一族自先帝之后便一直领军驻守西地,这么年过去,混上个土皇帝的地位倒也是无可厚非。如今的势力渗透的是越发的彻底,显然已经囊括了整个西北腹地,而不仅仅再局限于自己的老巢晋安那一带了。

      赤一从窗棂后面一个翻身闪进了屋子,冲着我比了个手势。
      五十人。
      我有些头疼。义父总共派给我十一人,羽卫一个单挑五个兵士虽然不是问题,但是俗话说得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而崔姨她们则既是和尚又是庙,在青州地界立地生根。如果当真闹了起来,我走之后对她们只会有百害而无一益。
      这队伍领头的是个身段结实的虬髯大汉,身上穿的是麒麟首的玄铁甲胄,手里握一把铮亮的獠牙宣花板斧,脚下踩的是白云掐金靴。单就这身打扮来说,在裴家军里也应该大小算个人物。何况那身甲胄穿若是穿在旁的人身上只怕风吹进去都觉得太过空荡,在他身上却还嫌拥挤,看来素日的好东西是一口也没少吃。这会儿整个人踏着八字官步大摇大摆的晃了过来,看上去十分的狂狷霸气。
      裴朵儿已经悠悠醒转过来,看到来人顿时两眼含泪:“表哥救我!”
      我默默打了个寒噤,突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会看上周鸿材那样的酸儒秀才了。

      这头竹言一见来人阵仗,直起来没多久的小身板又弯了弯,不做声色的蹲回了崔姨身后,顺便悄悄摸走了桌上的姜茶。独留我一人坐在桌前看表哥表妹泪眼朦胧执手凝噎。
      我还没来得及说教她几句,就被裴朵儿一阵悲声给转移了注意力过去。
      见到亲人的裴朵儿此时哭的正肝肠寸断,表哥小心翼翼捧着她的断腿气的怒发冲冠。
      场面十分感人。
      若是没有那旁边那屋的灵堂,想来这会儿在世人眼中我就是那仗势欺人丧尽天良的恶棍了。
      裴朵儿说了什么虽然听不清,但是从她不断投来的眼神中不难看出,这是把我拖出去当成了靶子。
      我瞄了几眼魁梧的表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细棍似的胳膊腿儿,越想越是不安,深思熟虑后冲赤一杀鸡抹脖子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若要动手的话还是先下手为强的好。
      但赤一的神色看上去莫名自信,摩拳擦掌很是跃跃欲试。
      我:......

      正常剧情里的健壮表哥如果见到自己的柔弱表妹被人欺负的梨花带雨还赔了一条腿,应该是如何反应?
      自然是二话不说提斧就杀。
      赤一长啸一声随即扬鞭迎上。
      金石交错间罡风烈烈,杀气四溢震慑的四下众人瑟瑟发抖一派惶恐……
      并没有。
      交手没过上四五招,司衙的人恰好赶到,只好暂时休战。赤一撤身回来后将羽卫全都召集过来,前前后后把我围了个密不透风。自己则缩在后头悄悄咧嘴捏了捏被踢到的地方。
      默默盯着这一切的我:...所以比力气这家伙果然是吃亏吗?
      我寻着个空隙,垫脚歪头艰难的从人墙里找了条缝冲崔姨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着急。她迟疑的点了点头,定了定神后转身迎了上去。

      司衙派来五人,一个仵作一个文书,两个拿着杀威棒的差役,另外一个手里只拎着一面锣不知道做什么用途。
      拿棒子那两本来趾高气扬的走在最前头,谁知刚才顶头不妨被赤一的一道鞭风抽过,把头上的帽子都给甩歪了一截,扶正了正想骂人呢,结果拿眼睛看了一看,登时一咕噜转身就到后头去了。倒是把那手里拿着白事家什的仵作给推了出来。
      两边人马看上去都不像好招惹的,仵作只好自己战战兢兢的去那旁边灵堂验了尸身,过来嘀嘀咕咕和文书比划了一堆。后者生了一张麻子马脸,眼睛贼亮的透着精光,不动声色的左右打量了一番,随即十分和气的冲另外那头作了个揖:“请问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那表哥显然对这态度十分受用。方才急着为表妹讨个公道,这会儿似乎才终于想起自己还未表露身份,于是随手把兵器朝地上一扔,大刀阔斧的就地坐了下来:“裴勇。”
      记事儿的腰顿时弯的更深了,脸上堆出了一朵菊花:“小的司衙文书王石,方才在司衙听到此处有人报案,竟不知裴将军怎的屈尊先来了一步,有何贵干?”
      裴勇皱眉想了一想,转过头去神色恳切的看着自家的小表妹:“妹妹今日为何事来的?”

      我拍拍胸口,咳嗽几声,强行把笑声呛回了肚里。
      这一问让裴朵儿的哭声卡了壳,挥着个帕子愣在半空,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家的亲表哥。
      裴勇不太自在的挠了挠头皮:“方才你哭的太厉害,说了什么我也没听太明白。什么瘸子伤了你?”
      围观众人:……
      王石算是个反应机灵的,见状原地旋了个个儿,笑容满面的迎上去:“敢问姑娘,是哪个贼人伤你?姑娘又为何会在这等…地方?”
      裴朵儿的脸顿时白了又红。不等发话,身边的丫头已经主动挺身而出:“我家姑娘冰清玉洁的人,怎么会来这种肮脏地方!”
      王石:“…那姑娘是被贼人掳来?”
      ……
      眼看剧情偏得似乎有点过头,崔姨只好自己迎了上去,深深朝着王石福了一福。
      “大人,民妇崔氏,见过大人。恳请大人为我园中枉死的姑娘秉公做主。”
      闻言王石缓缓立直腰身转过头来拿眼睛上下把人打量了一番,在素服上略顿了一顿:“是你叫人报案?”
      还不算个糊涂透顶的。

      大约是素日银钱打理的到位,又或者往日盛名在外,这文书问话的态度虽然不算热络,倒也刻意没有拿大那官府的架子。
      崔姨深吸了几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还算有条有理的讲了一遍。
      听完世家贵女仗着家势欺负了一个乐姬的故事,倒是让王石眉眼间略微有了一些动容。
      然而那裴朵儿如今有裴勇在身边,还有这数十个兵士在,人显然不是他一个知州文书能带走问话的。
      这案子如今已经牵扯到五条人命,可能日落之前还得再加一条。
      犹豫了片刻,他终究做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决定:选择带崔姨和青宛一同回司衙问话。
      崔姨面色惨白,当即便给他跪下了。
      “大人,青宛如今命悬一线,大人带她回去,耽误了看药诊治,如何是好!”
      王石的面上顿时透出几分为难来。
      然而这份为难却激起了裴勇的不满,只见他脸色不虞的重重咳嗽了几声,瞪着王石这处状似无意的晃了晃磨盘大的拳头。
      那裴朵儿也像是得了靠山急于落井下石一般,也顾不上哼哼唧唧喊痛就扯着嗓子一通尖叫:“你胡说,分明是你们的小瘸子打死我的下人还伤了我的腿!那贱人自己与人苟且有了身孕与我何干!我只不过是想找到那负心汉问个明白!你们蛇鼠一窝串通了一气骗我,都要来害我!!”
      这话说的十分不合情理,足见女人在癫狂时候是毫无理智逻辑可言的。王石似乎很清楚这点,只是那声咳嗽似乎抹平了他面上最后一丝犹豫。
      他甩了甩袖子,不耐的拒绝道:“司衙是什么样的地方,难道还能害她的性命不成?只管把人交出来就好!”
      说完又补充道:“还有裴姑娘说的那个瘸子,也一并交出来带回去问话,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斗胆行凶,眼里还有没有了王法!”
      此话一出,双裴的面上纷纷浮起一抹得意。
      崔姨身形晃了一晃,开口似乎还要哀求。我抬了抬手,示意旁边的人把她拦了下来。

      赤一带人缓缓后撤一字散开,顺便冲我瞪了瞪眼珠子。
      他并不赞成我的打算。
      只是这时候多说其他已经无用,裴朵儿既然搬来了裴家的靠山,说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善了这件事。除非,这里有裴家也动不得的人。
      我迅速朝赤一翻了个白眼,随即回过头来,给自己款款摆了个雍容的坐姿,面色如冰,冷冷的抬眼看向了王石。

      幼时我因为呆在家中闲不住,总是跟在义父身后东跑西颠。他也不怎么理会我,也不在乎哪些地方我能不能去该不该去。我甚至跟着他去过诏狱,见过那些长满了血锈的刑具和它们的使用方法及过程。
      那时我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在几乎暗不见天日的潮湿地下长廊里,空气里一呼一吸全是霉臭气息,夹杂着浓厚的腥味。义父总喜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前方引路的禁卫手里提着一盏算不上明亮的小灯,土黄色的灯光不时的晃过他衣角处银线的绣纹,配上他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容,看上去就像一个文弱无害的书生。而就是这样一张脸,却有一转头就能令那些诏狱的囚犯为之丧胆的冰冷眼神。
      这让我很是钦佩。
      并且花了不少年悄悄私下练习义父的同款眼神。
      虽然后来荒废了几年,如今能派上用场,想想还是有点激动的。
      赤一他们几个如今虽然也缺少羽卫的大红麒麟袍加身,但是好在人很争气,个个都拿出了十足的派头,又冷酷又严肃。
      总之就是一眼看去就很牛掰。
      这阵仗显然让人有几分出乎意料,王石犹豫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缓缓又靠近了几步过来,试探着冲我行了个半礼:“尊驾…”
      他的谨慎显然再度激怒了裴朵儿,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她的一声尖叫打断了去。
      “瘸子,就是她,她就是瘸子!”
      ...事到如今哪怕就冲这几声瘸子,裴朵儿在我看来也几乎已经是个死人了。

      并未理睬还在叫嚣的裴朵儿,我只冲王石招了招手。
      “大人可识得此物?”
      拿给王石看的东西是我平日里佩在身上的鎏金香球,但鲜少有人知道如何开启这个香球。红绡算是其中一个。香球内芯一共两层,外层是装香料的镂空千鹤祥云图案,内里却还悬挂一个圆不溜求的小金球,表面浮刻着天干地支,按照一个特殊的时辰便能打开,从而扭转变成一个小小的莲花顶,露出里面雕刻的龙凤呈祥,两头嘴里分别衔着一条细细的金链,顶端系着一块指头大小的金牌,牌子中用红宝细心嵌出了一个字。
      顾。
      其实这种物件往往已经不需要凑近了仔细看上面究竟写的是什么。毕竟这样牛逼轰轰的东西真的是很容易就能猜出它的来历。
      王石脸上的血色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两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有声再不敢抬起半分。
      “小人万死!”
      裴勇显然也注意到了我手中的东西,脸色黑了不少。他丢下裴朵儿豁然起身朝这头猛走走了两三步,又迟疑的停了下来,两眼死死的盯着我手中晃晃悠悠的香球,似乎是想看出个真伪来一样。
      我倒并不在意他的探究,但凡如今在官场上混的人都知道,普天之下,这样的鎏金香球有且只有一个。
      十年前老皇帝曾经昭告天下,尚亲王顾君言收义女无恙,御赐鎏金香球以为证。

      老皇帝二十年前重揽大权的时候大安朝内政一片混乱。因为前朝皇太后把持朝纲长达十五年的缘故,先皇留下的数十子孙该杀的该逐的都被她清理的差不多了。连自己最后剩下的亲儿子都赐了一杯鸠酒,虽然御医给救回来了,整个人却从此得了失心疯,药石罔医。等老皇帝想方设法夺回大权的时候,自己的亲兄弟里剩下还算全胳膊全腿心智也健全的,就只有顾君言一人了。
      也就是义父。
      重回大宝的老皇帝很是激动,登基当日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封了他亲王尊位。
      可惜好景不长,老皇帝登基不足半年就出巡遇刺。刺客显然埋伏了很久,也十分熟悉皇家内部,以至于车队一片混乱,搞得护卫的禁军一头两个大,分不清敌友,只好胡乱自相残杀。兵荒马乱间有冒充宫女的刺客悄悄靠近了老皇帝身边,正要得手的时候是义父及时赶到,一脚将老皇帝踢了出去,替他挡下了几乎是必死的这一刀。

      这一刀很凶险,淬了毒,毒性很霸道。义父昏迷了三个多月,吃光了国库里所有的百年以上的老山参用来吊命。三个月里老皇帝血洗了大安上京,世家门阀几乎被清理了一半。听人说,那段时日里连风里吹来的都全是血的味道,久久不能消散。上京百姓几乎不敢出门,一到夜间,看到哪里的火光冲天就知道,这个世上又多了一户人家从此消失了。
      总之,因为这次救驾有功,义父在老皇帝的心目中更加的足以倚重,伤好以后,在整个大安朝里地位更加呼风唤雨,荣耀无人可及。
      所以,区区一个裴家,哪怕再受皇帝倚重,又如何能与我背后的义父相抗衡。

      虽然我跟皇家是真的一丝血缘关系都没有,可如今这天下却是我家。
      如此人生想来真是恍然若梦。
      我奉旨入祖庙门前,曾经问过义父为什么。为什么收养了我。
      这里是大安最繁华的所在。放眼望去全是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金色的琉璃瓦映衬着被雨水冲刷了一夜的朱红宫墙,在晨起的朦胧白光衬托下显得格外的神秘而雍容,仿佛是人间最高贵所不可触及之处。
      记得那年月夜,一身月白长衫撑着竹柄青布油伞站在我面前的男子,低下头来轻声问我:“那你想怎样?”
      我说。
      “我想活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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