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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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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却出了件事。
我被竹言从被窝里挖起来晕沉沉的跟着她走了一路也没把事情来龙去脉给听明白。倒是前头风里传来的动静已经清晰了不少,间断的夹杂着诸如“见官”“娼妇”等字眼,十分辣耳。
半刻钟前有人带了一波家丁砸了园子的大门,直奔眠柳阁去了。
眠柳阁是园子里青字抬头的几个姑娘的住处。青钰,青玢,青妍三个正抱成一团缩在门槛那一块,除了衣衫单薄了些头发乱了些,看上去倒也没缺胳膊少腿流血受伤。
她们身后花厅里灯火通明,大门中央端庄坐了一个穿金戴玉的妙龄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十分悠然自得,自顾自抱着一个暖炉笑吟吟的看着外面。身边围了两个丫头给她倒水捶腿,另外一个圆盘大脸嗓门清亮的正忙着骂人。那女子脚下还踩着个五花大绑的,看身形模样像是守门的老杨头。
青宛被吊在了树上,身下的雪地上氤氲出一滩血红,整个人看上去都狼狈极了。贴身的衣衫撕的七零八落,露出大片的红肿淤伤,看样子被打的不轻。脸颊高高肿胀起来,嘴角带伤,连素日里最得意的那头浓密黑发也被剪的七零八落的胡乱散着,基本只剩不足肩长。
此时旁的婆子丫头差不多都跑的没影,就剩一个婆子还死死抱着青宛的肚子护在她身前。那人头顶上已被打破了一处,半个脑袋都糊得血红,把花白的头发都遮去了大半颜色。
那动手的人这会儿显然打的正是兴头上,丈八高的汉子一左一右抡着手臂粗细的棍子一刻也不停的狠狠往下砸着,想来是真的没有半分对老弱妇人动手的羞愧之心的。
园子里的人已被惊起来了大半,只乌压压的一片躲在山坡上远远看着并无人敢靠近那一处。许是场面太过凄惨,不少人都在偷偷的抹眼泪。崔姨靠在山坡外头的大柳树底下,见我过来却哭的更厉害了。
“你病没好,怎么就顶着风过来了?我这里又该如何是好?”
她看起来憔悴极了,虽然白日里嘴里就没说过这些姑娘的一句好听的,但此时的焦急伤心却不是假的,却什么也做不了。看我的眼神里隐约有几分哀求和期许,似是把红绡去后的最后希望放在了我的身上。
我叹了口气,抬起手来打了个唿哨。
哨音响起,那大汉便惨叫一声,整个人被一道黑影缠上朝后扔出三丈有余。
四下里响起一阵尖叫,不少人已经闭眼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赤一这一鞭子抽得极狠,其中一人身前一道鞭痕几乎将他生劈成了两瓣,头骨迸裂,红白脑浆摔了一地都是。
...突然觉得这两天不想吃豆腐脑了。
我扶着竹言的肩膀,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挪下了山坡。
崔姨一脸空白的跟在一边,似乎还无法从这突如其来的惨烈中回过神来。
赤一已经回身把人放了下来。青宛呆呆的抱着身前已经毫无生气的婆子,星眸含泪目光悲切:“姑娘,救救赵婆婆!”
一旁有通药理的羽卫过来给婆子搭了一下脖颈脉搏,又默默的起身走开。
太迟了。
青宛呆愣了一下,随即抱着尸首嚎啕大哭起来,十分哀凄。
旁的壮汉已被打晕拖了下去,就剩下三个丫头还壮着胆子护着那女子。偏偏她倒是不慌不忙的款款站起来拿鼻孔冲我摆了一张柳眉倒竖的冷脸。
“小瘸子,你好大的胆子。”
这架子摆的很足,我给十分,不能再多。
半刻钟后,我坐在花厅里打发了崔姨去带人收拾善后顺便报官。那女子方才被赤一一脚踹了在腿上丢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这会儿小腿那处折出了一个奇异的弧度,人也厥了过去,几个丫头围着她手忙脚乱急的直哭。
我本还想着那一脚踢得太狠如今人晕过去了一会儿怕是不好跟司衙的人交割清楚。只是很快有人来说,青宛腹中还未足月的胎儿被人用棍子生生打了下来,身子受损太厉害,怕是拖不过今天。
……这姑娘最好祈祷自己的后台够硬,不然明年今日,她坟头的草想来会茂盛的很呐。
其实青宛的事情我之前多少知道一些。
她一年多前在外面认识了一个男人,俗称相好的。那男人是个秀才,穷困潦倒,靠着替街坊代笔写信赚几个小钱维持生计,偶尔也卖几张自己的诗词字画。
这青宛素来是这红园姑娘里顶不起眼的,平时十分老实,谨小慎微,连红绡都感叹她实在本分。却没料到一朝情动,做起事来竟是飞蛾扑火一样不管不顾。
她把自己在园中这么久以来的积蓄都给了那男人,给他买书买笔添衣置被,还给他家里送米肉油盐。几乎是把园子里每月发给她的银子基本一分不差的花在了那个男人的身上。
羽卫来向我报告这件事时,我还想着倘若那人当真能在大考中金榜题名,那到时让红绡崔姨给青宛做个主,给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也算是成人之美,是件好事。
可惜事与愿违,放榜之日那男人名落孙山。青宛每日却朝外面跑的更勤了。
再后来红绡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我也就把这个事情抛到了脑后。
不过眼下看来,青宛腹中的孩子必然跟这男人脱不了干系。
司役还没赶来。左右坐着无事,我招手叫来那刚才那骂人的丫头。
“来,你跟我说说,这事到底是怎么个说法。”
原来这女子也算是有点身家背景。
她叫裴朵儿,是那镇守西地的晋候府裴氏的庶出一脉。按理说这身份放在旁的人眼中也算有那招摇的本钱,只可惜于我而言,只要不是嫡出,这个姓就没有意义。
裴朵儿在青州有个姑母,是如今青州守备的填房。
守备常年呆在军营,留下裴氏一人在家,膝下也没个自己的孩子奉承,就常把裴朵儿接过来陪她。裴氏身边还有个陪嫁的周氏,是家生的下人。这周氏有个和裴朵儿年岁相仿的小儿子,自小长得眉清目秀,口齿很是伶俐。那时周氏的小儿子因为年岁相仿,很快和裴朵儿熟了起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周氏看自己的小儿子十分聪明上进,又肯吃苦读书,就去求了裴氏放那他去书院读书识字,裴氏应了,还特意叮嘱书房先生给他起了个大名,叫周鸿材。
周氏感动的不行,自此鞍前马后伺候的更是精心。
刚开始那几年,周鸿材的确是个上进的,日日闭门苦读,连裴朵儿来了这边府里找他玩耍,他也渐渐拒绝的多了。只说自己也大了,如今男女大防,身份有别,让裴朵儿很是伤心了一阵。
十四那年周鸿材中了秀才,位列青州首府第八名。周氏笑的合不拢嘴,整日都在裴氏跟前奉承,夸裴氏恩德放了她儿子去读书,如今才有这样的出息。裴氏听着受用,让管家把周鸿材的奴籍文书给抹了,彻底还了他自由之身。
裴朵儿知道消息后高兴的不行,车马款款就奔青州而来。
这一次,周鸿材没有拒绝见她,也再未拒绝过。
两人私下相见的风言风语终究传进了裴氏耳中。裴氏大动肝火,立刻把周氏叫来痛骂了一顿,打了三十大棍撵出了府。又命令管家将裴朵儿的东西收拾起来派家丁将她送回老家不许再和周家有任何往来。
周鸿材那会儿是个有骨气的,只身一人去了守备府上与裴氏理论。裴氏和他争论不过,气的只让家奴把人乱棍打出去。只是众人碍于周鸿材身上有功名,没敢下重手,倒是悄悄去了人把守备从城外叫了回家。守备回家来和周鸿材闭门谈了一个多时辰,后来以三年为限,约定如果三年后的大考周鸿材中了举人,那时再来与裴家商议不迟。
事情至此他的名落孙山其实已是注定。
没多久周鸿材被人设计借故撵出了书院,家中也断了生计。别说读书考取功名,就连家里吃饭买米的钱都见了底。周氏又气又羞又恼怒,一病缠身没熬过多久也去了。
那周家大儿子十分见风使舵,与自己的弟弟一早便划清了界限再不往来。周鸿材无奈之下,只好上街替人写信代笔卖些小字画挣几个铜板聊以为生,受尽了街坊邻里的冷言冷语。
而在这个他平生最落魄的时候,他却遇见了青宛。一个是落魄失魂的穷苦秀才,一个是自卑却心有不甘的乐姬,两人从相惜到相知到相许。故事又回到了我所熟知的那个版本。
“我家姑娘,每日都在家中心心念念等着那周秀才前来与我家老爷商谈婚事。谁知道,三年过去了,那人始终未曾上门。我家姑娘好不容易才跑了出来四处打听他去了哪儿,却发现他居然早和别的女子好上了!”
“姑娘气不过,叫了人去带他过来问个清楚,他居然说什么这辈子都和姑娘血海深仇势不两立。我们四下打听了好多天,才知道之前和他的相好是这里的乐姬。那人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私下跑了,我家姑娘被气昏了头,才打上门来的。”
那丫头哭的可怜极了:“贵人你行行好,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姑娘吧,她真的只是气着了。她等了那人三年,三年里受了旁人多少冷言冷语,奴婢都看在眼里。我家姑娘真的不是故意的。”说完就翻身砰砰给我叩头。
故事到此几乎算结束。
崔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里面出来坐在一旁听着,大约是有些触景生情的意思,一边听一边拿了个帕子擦眼睛,冲我强笑道:“老了,听不得这样的事情。”
我很想问她是不是忘了这里头的始作俑者已经跑了,只是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好默默拿起一张帕子替她擦脸。为了怕她嫌脏还特意加了一句:“干净的,没擦鼻涕。”
不管怎样她看上去倒是比之前要开心些了。
那下面的丫头已经磕破了头皮,我挥了挥手,让人把她拉了下去。这是个忠心的丫头,可惜是个不辨是非的。
她口中的姑娘仅仅因为气昏了头就夺了三条人命。如果青宛不是我园子中的人,如果她真是那无权势可依仗的风尘女子,那这个故事到此已经完结。一张草席裹了尸身也就丢出去了,这世间不会再有人为她多分辩一句。
也许这就是裴朵儿一开始的盘算。
看看天色,司衙的人也该到了。崔姨欲言又止的看着我,眼神十分复杂。
我只做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