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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入土 ...

  •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青宛终究去了,没撑到周鸿材被带来的时候。她从房间里被抬出来,身子清洗过了,也换了干净的衣衫。因为来不及做现成的,就从园子的一众姐妹里找了身量和她最接近的,选了一身粉白的新衣换上。
      我又让竹言找出来一套打磨的十分光滑的粉晶包金的头面拿来给她佩戴整齐,倒是很配那身衣衫。珠宝琳琅,朱唇轻点,远远望去俨然一幅美人春睡图。

      王石已经连滚带爬的回去通知青州司衙。裴勇带来的兵士也被撵出了园子,只剩下他自己和裴朵儿还跪着待命。天寒地冻,没有多余的保暖衣衫,裴朵儿面色惨白,意识显然已有了几分模糊,东倒西歪的靠在自家表哥怀中喃喃说着胡话。美人送怀固然是桩风流美事,但裴勇面色却十分难看,这会儿他那素日不大灵光的脑子大约已经转过了弯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并不是太妙。

      我却懒得搭理他们,竹言留在那里帮崔姨打点,我独自一人回了小筑。
      派去找周鸿材的人半刻钟前已经把人带了回来,这会儿正跪在青宛的棺前痛哭流涕。他整个人很狼狈,浑身泥泞,一身酸臭味隔了老远都能闻到,想来这几日为了躲避裴朵儿的搜索也是吃了不少苦头。只是这一切和枉死的青宛以及她腹中的胎儿相比,真的又太微不足道。

      小筑很安静,屋内红彤彤的火盆烘得暖洋洋的舒服极了。我晕沉沉的抱着个枕头瘫在床上正半眯着眼发呆,赤一那张大脸就倒挂着从房梁上悄无声息的遛了下来。
      ……
      大白天的这样真的吓死个人好吗?!

      我强忍着拿东西丢他的冲动,黑着脸从床上爬了起来。
      赤一倒是一脸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的样子,吊儿郎当的翻身从梁上滑下来,转手摸了个糖葫芦叼在自己嘴里嚼起来。
      那嚼劲看上去就觉得牙酸。
      看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手里的糖葫芦,赤一犹豫了一下,不舍的把糖串从嘴里扯了出来慢慢递给了我:“吃?”
      我:.......
      顿时觉得自己更想打人了。

      见我不收,赤一高兴的迅速把东西又塞回嘴里,顺带含含糊糊的问了一句话。
      “还好么?”
      …
      “什么?”
      “你还好么?”

      他看我的眼神很真诚,就像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在诏狱见到他时一样。那时候的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相,被高高的吊在房梁上,铁链深深的嵌入了皮肉中,深可见骨。只剩一双眼睛,在暗红色的火苗下黑的发亮。我从义父身边跑了出来胡乱在诏狱四处乱走,不知怎的跑到了这一处,看到他被独自悬挂在长廊的尽头。我以为这是已经死了,却不料他却睁开了眼,居高临下的盯着我。眼神很纯粹,很真诚,没有素日那些囚犯的阴狠和怨恨,干净的就像一个稚童,不知人世病痛。
      长廊很安静,他身上不时有黏稠的血滴落在地上,缓缓形成一片小小的血泊。
      我抬头安静的看着他,很久很久。直到我转身离开,他也并未开口求我救他。
      五日后右仆射阖府上下三十五人被悉数斩首。

      说起来这也是快十年前的事了。从那时开始赤一就呆在我的身边,大约算是最久的一拨人了,久到我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变化都逃不开他的眼睛。
      就像现在。
      我不甚自在的拧了拧手里的软枕,心虚的瞟了他一眼:“什么怎样,我很好啊,有什么怎样的。”
      赤一的神色摆明了是不信的。
      我只好把枕头朝他一摔。
      “说起来你连裴勇都打不过,还好意思逞哪门子强去跟别人单打,你早听我的把裴勇拿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打一顿出个气也好啊现在好了司衙的人来了回头那知州守备一窝蜂都来了裴家的人也来了我拿什么去跟裴朵儿算账!”
      赤一灵敏的躲开了枕头,一边还笑嘻嘻的回身把东西捞回来递给我。
      “还能发脾气,看来还不错的。”
      说完了补充一句:“ 这会儿知州带着那守备和他夫人来了在外面等着你见他们呢。你要是不开心,只管出去揍上一顿好了,保管那裴勇这次不敢还手。”
      说完后我把床上的香包软枕荷包全一骨脑儿砸他脸上了。
      嗯,开心多了。

      青州知州林观清,是个鬓发已经有几分斑白的中年男子,长得很是清瘦,看上去倒是不像那种久浸官场的做派。我在脑海里迅速的捋了一遍上京所有的门阀世家,也没有找到跟林姓直接挂钩的。
      等他自行上前介绍了一通我才算明白过来。他曾是二十年前的探花,后来娶了徐家内阁首辅的二女儿。
      说起徐家,和裴家如今在朝野之中倒是很争锋相对,势均力敌。
      我摸了摸下巴,看来整个青州的局势,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三分。
      如今我打着义父的旗号夹在这两家之中,也不知道回去了会被怎么罚一顿。
      多想无益,还是得先打起精神把眼前这关给过了才好。

      林观清是个十分老道的狐狸,话里行间把自己摘的是一干二净,倒是处处透出把我拎出去当个靶子给裴家的意思。这是要替徐家着想,用我当个枪头给裴家难堪了。
      我又上下重新打量了他一眼,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徐首辅眼光相当毒辣,不仅给自己挑了个这么称心如意的女婿,还安安稳稳的放在青州这块裴家的地盘上一呆就是这么多年。
      有意思。
      我清了清嗓子,抬手打断了林观清喋喋不休的说道。
      他顺势住了嘴,安静谦恭的低眉垂眼,模样很是温和无害。
      他的意思我听的差不多了。
      周鸿材负心在前,牵连青宛性命在后,以至裴朵儿犯上不敬,草菅人命,藐视皇家,两人都按律当斩。裴勇助妹为害,擅自带兵离营,惊扰黎民,目无军纪,当视同罪。
      他说的越多,一旁的守备一家的脸色就越发难看。
      藐视皇家这个罪名,古往今来就没有一个门阀能全身而退。
      林观清这手既是给了裴家一记飞刀,又顺手拍了我义父的马屁,实在是一石二鸟,美得冒泡。
      至于周鸿材,从一开始就注定没了他的活路。

      那守备还算是个沉得住气的,但裴氏不是。刚见我打断了林观清,便哭哭啼啼的一把冲了上来拉着我的衣袖嚎了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都是,把妆都给揉花了,红红白白,看上去十分可怖。
      我往后急急退了两步,差点被裙摆绊了一跤。
      羽卫上来把人拖了下去,我看了眼衣角处的狼藉,顿时觉得方才心底的那把火又噌的旺了起来。青宛的灵堂还摆在那处,这裴氏这里却满嘴哭着喊她的侄女冤枉,喊得撕心裂肺。

      有些人就是这样,自以为高高在上,视他人如草芥;而自己永远都不会明白,在真正的权利面前,他也不过只是一颗草芥而已。
      我示意羽卫松开裴氏,面无表情的盯着她十分欣喜的从地上一跃而起再度朝我奔来,似乎认为此计可行,还想要继续哭诉下去。
      三尺。
      两尺。
      一。
      就在她堪堪再度抓到我衣袖的时候我猛地侧身朝后退了一个大步,反手从一旁的赤三身上抽出了他的佩剑,一个转身,剑稳稳的抵上了裴氏的脖子。一进一退间,一缕青丝无声的缓缓从她肩头滑落,跌散一地。
      一旁的守备脸色惨白,当即跪了下来,求情的话没敢多说半字,只是磕头。
      我并不理会他,只是缓缓的,把剑身又朝前送了几分,看着它无声无息的在裴氏的脖颈间划出一条殷红的血线,映衬着银色剑身,十分妖娆。
      “还想说什么?”我微微冲她笑了一笑:“说吧,趁着自己还喘气。”
      裴氏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事情彻底处理完,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儿了。
      崔姨前儿个晚饭的时候过来跟我说,风水先生说明天天是青宛出殡的好日子。要在午时前落地封坟才是最好的。我只好又跟着再起个大早。
      出殡的规矩是按照青州这边的习俗来的。青宛十年前被家里人卖到了风尘场地,从此就断了联系。如此一来,她的亲人也就只剩园子里的这群姑娘,崔姨和我了。
      因为园子里没有多余使唤的力夫,为了场面好看,我便让赤一从余下羽卫中挑四个英俊潇洒的给青宛抬棺,叮嘱务必要高大帅气。赤一苦着脸去了半日后鼻青脸肿的回来,身后跟着四个同样多少有点擦挂的羽卫。个个垮着脸在我面前站成一排,拱肩缩背,看上去就跟讨饭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我摸了摸下巴,“…这么不情愿啊?”
      四人顿时站得笔直,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力夫搞定,我志满意得的带着他们四个去了崔姨那里,好让裁缝量身,现裹了一身合身的粗麻衣服备下。
      崔姨这两日大小事务缠身忙的脚不沾地,晕头转向的时候对我倒还是跟从前的态度无二。唯独晚间歇下来的时候,恭谨又拘束的站在离我老远的地方,说起话来也是咬文嚼字,十分的别扭。
      听得我只觉得脑袋里乱哄哄的痛。
      “崔姨,真的要这样吗?”我恳切的看着她:“你看,我还是那个我啊。”
      闻言崔姨犹豫的看了我许久,面色似乎有所松动。而后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畏惧的看了几眼旁边的赤一。须臾后缓慢却坚定的对着我福了一礼,低下头不再言语。
      我盯着她的动作,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她这几日看上去已经消瘦了许多。负责医药的赤九也曾来回报说她咳嗽的更加厉害了,药剂加量了不少。只是猛药伤身,不宜久服。
      我挥了挥手,示意赤一带她出去。

      出殡当天倒是个难得的晴好天气。我醒来的时候赤一已经把要换上的衣物给我搭好了放在一旁的衣架上了。
      没错,竹言已经跑得无影无踪。自从那日一群人在我面前呼啦啦跪了一地后,她就一脸惶然的缩到了崔姨那屋里,再没敢露面。
      赤一只好像个老妈子一样接手了我所有的事务。

      但是对于他的审美,我实在是没有任何言语能力。
      就像现在,我盯着面前桂子绿的月锦袄裙和烟青色毛呢的描金撒花斗篷看了半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让你找一套素净的衣服,你就给我找出来这个??”
      赤一一脸不明所以的跑了过来,一手端着铜盆一手拿着我的盥洗物品,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是啊,你说要素净的,这个够素了吧。”
      我:“…你,哪,只,眼,睛,看,到,它,素,净,了?”
      大约是听出我语气不太对,赤一谨慎的后退了两步,又偏过头去重新看了看衣衫,肯定道:“很素净啊,这样的颜色,正如风中竹…”
      他话没来得及说完,就再度被软枕砸脸上了。
      半盏茶后,赤一一脸不爽的重新给我打了新的热水进来梳洗。
      我略有几分心虚的瞟了一眼他手背上红红的印子,冲桌子那头抬了抬下巴:“玉容膏,滋肌研润,祛疤一流。拿去擦擦?”
      ……

      青宛这里离红绡的墓地并不是很远,也算彼此泉下有个伴了。
      点穴,落棺,封土。
      一套流程下来,场面风光了,就是活人累的个个人仰马翻,连哭声都带着几分粗气。
      好歹赶在了午时前半个时辰葬好了青宛,风水先生笑眯眯的捋着下巴上三尺长的山羊须直点头:“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等崔姨递给他酬金的时候,更是乐的眼不见牙,笑呵呵的把所有的奉承话都顺溜了一遍。
      红绡总说江湖上三教九流不论高低,逢人见面三分笑,话说的好听了路自然也就顺畅了。如今看了看那老头随便多奉承了几句话就又给自己多赚了几份酬金,我不得不承认,红绡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随便在路边放了个马扎,我一屁股坐上去渴的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盅尚且温热的杏仁奶茶,脑子空空的回想了一遍月前红绡的后事那会儿是不是也这么兵荒马乱,末了未果,只好作罢。
      一群人正七歪八倒的四处找地方歇脚,本该负责断后赤九却脸色慎重的过来了。
      他带来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消息。

      红绡的坟,被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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