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秘密 想起之前胡 ...
-
想起之前胡婆子的种种怪状,云珠下意识握住徐朝凤的袖口,却被他牢牢反握住,下巴微微一低,用眼神安抚了她,云珠知道他定了心意,轻轻说道:“你小心一些。”随后跟墨香出去了。
徐朝凤冷眼望着对面奇丑佝偻的胡婆子,却是记得她发病时的模样,一个名字在心底盘旋起来。但他不急着说出来,撩袍坐下,倒了一杯水,亲自递给她。
“刚才谢谢徐先生了。”胡婆子垂胸弯腰接过来,低眉顺眼的模样儿,仿佛只是个普通的乡野老妪。
却在两手将将相触之际,徐朝凤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忽然挽起她的衣袖,一条如橘皮皲裂的手臂赫然摆在眼皮底下,一股黑气横旋不散。
他道:“婆婆这病得了多久?”
“快八年前了。”胡婆子道,“现在就指望先生了。”
徐朝凤紧握她的手腕,力道之重,语气却朗朗轻缓,“传说阴曹地狱建有一座九重楼,在凡间犯了骄、妒、怒、惰、贪、食、色七种罪过的人都会被关押在此,油锅鞭刑,剥皮折骨,无所不及,就连在阴间办事的鬼差也恐怕至极,躲得远远。”
胡婆子拧眉,“你说这些做什么?”
徐朝凤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婆婆活了这么大年岁,应该有听说过这些奇奇怪怪的传说吧?”
他一双眼睛精光锐利,胡婆子胡婆子心下无端一虚,“我没听过。”
徐朝凤见状微微一笑,“那婆婆可想知道阴间是怎么惩罚鬼差?”
听到鬼差二字,两瓣嘴唇上下打颤,胡婆子却照旧不回答。
徐朝凤自顾自道:“凡是办坏了事的鬼差,轻者被关进九重楼,被罚皮肉之苦;重者——”
他猛地松手,胡婆子最是心神慌乱的时刻,站立不稳险些跌倒,又听他一字一句透着冷意,“被流放到人间,脸皮一年比一年松弛衰老,逐渐淡忘自己的名字,忘记爱人亲戚的面目,甚至迷茫来到人世的意义。
不仅如此,容貌情念的变化,会化成一股黑气,盘旋在你的脸上,手脚躯干,比剜心还要痛苦千万倍,却哽于喉间,连叫都叫不出来。”
这种刑罚承于上古邪术,原先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嗜梦,千年万年地过去,却换了一个名字叫破面鬼术。
比起嗜梦,也更痛苦。
他隐隐避而不谈嗜梦之术,长睫轻掀,看向眼前的胡婆子,薄唇轻启,“你姓胡,大家就叫你胡婆子;你接生的婴儿和母亲大多染了怪病,他们就揣测你是不详之人,是个妖婆子。”
他走近她,微微笑道:“其实倒有一点说对了,你根本不是人,而是阴间的鬼差,犯了错事,被罚至人间。”
胡婆子惊疑不定,最终厉声质问,“你知道什么,快说!”
“你的旧相识。”
头疼欲裂,脑子快要炸裂爆浆,胡婆子倒地捧住头,又哀叫起来。
看到她这样儿,徐朝凤知道说的够多了,未再多言随后离去,门畔的墨香跟上来,迟疑道:“大人,您知道了她的身份?”
“认得了,”徐朝凤缓步走在庭院内,额头忽然触到一片凉意,雨丝洒洒地落,原来是起雨了,“她原来是阴间的鬼差,八年前办错了事,阎王重罚,不但将她流放人间,也在她身上施加了破面鬼术。”
难怪她生得惨不忍睹,墨香心下默然,转眼又拧起眉头,“阎王素来宽厚公正,就算动怒也顶多将鬼差关到九重楼,没几天又放出来了,怎么会狠心到施以这种邪术?”
他实在困惑极了,却听徐朝凤淡淡道:“你不了解她。”
墨香不禁说道:“当时众府传闻阎王私下倾心于您,最后又因为您用了嗜梦邪术,怒火炽热,狠心夺去您种种本领,又将您贬到人间……”说着轻轻一顿,欲言又止。
徐朝凤瞥他一眼,“你想问什么?”
墨香横下心,大胆一问,“八年过去了,大人心中可有一丝懊悔?”
徐朝凤见自己这个奴仆双目清亮,默然不语。
八年前出事后,阎王震怒,当着众鬼差的面,在殿堂之上拔剑抵住他的脖颈,双目隐有泪意,一字字道;“现在你只需要说一个悔字,我立马扔剑,替你担了杀人取心的罪名。”
他没有顺从她,被剥夺了身份和本领,身边没有一个鬼差敢亲近他,倒是墨香心甘情愿,之后还跟他来人间受罪。
“问这些做什么?”徐朝凤目光难得温和。
墨香以为他避而不谈是暗暗承认了,双目放出亮光,“大人,奴才就是想知道。”
徐朝凤虚虚看着前方,眉宇平庸甚至寡淡,却站在阴雨连绵的背景下,高高瘦瘦的模样儿反衬得几分潇洒。
“不后悔,”他敛回视线,重新望向眼前唇红齿白的少年,和八年前当殿回阎王的话一字不落。
他从来都不后悔。
“大人当真甘心?”墨香着急了,“这八年来,不止夫人遭罪,您身陷其中,比她还要痛苦上千万倍!”
他跟随大人不止这八年,来到尘世前的岁月,大人是一府城隍,地位不可攀比,而被贬到凡间,却成了个贩夫走卒,泯然众人。
八年来,他目睹夫人不断陷入昏迷转醒失忆的死循环,而大人的整颗心也一遍又一遍由生入死,从欣喜若狂到眼神僵冷。
别说大人,他的心都凉了,在这样下去,还要遭多少罪?难道不累吗?
此时,墨香望着高出一截的徐朝凤,不知道哪里的自信,心底愈发笃定。
久而久之,这种疲惫必将成为拖累。
而现在,夫人是他的拖累,注定会压垮了他的身子骨。
迎着他笃定的目光,徐朝凤却压根不当这是个严肃的问题,轻描淡写道:“我用不着想自己。”
“大人!”墨香不甘心,心底揪出一缕缕的怨气,八年攒量惊人。
院中雨大了,衣服上落满水雾,对面的屋内却被一片暖光笼罩,云珠伸手抓了抓外头的雨,放眼望去,对面的柴房还停留晓芙的棺材,屋檐下两个白灯笼高高挂着,被一阵阵的雨打晃,透出一股凄凉。
她收回目光,却又见主仆二人在院中待立的背影,似乎打算在雨中观赏花景,抿唇一笑,眼中却透出浅浅的无奈,转眼取了两把雨伞。
见云珠执伞走来,徐朝凤眉宇微松,眼神亦变得柔和,迎上前去握住她的手,“手这么凉,赶紧进去。”
等到云珠把伞递给墨香,才拥着她一块进屋了。
墨香落在最后头,脚下未动一步,只是无奈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却有个念头渐渐占据心底。
哪有人对自己的命不珍惜,不疲惫,徐朝凤这样珍惜夫人,无非代表夫人就是他的命。
墨香无奈地别开眼,无意瞥到右屋门中的胡婆子,见她还倒在地上抽搐,狰狞又可怜,不觉皱起眉头。
“她原来是阴间的鬼差,八年前办错了事,阎王重罚,不但将她流放人间,也在她身上施加了破面鬼术。”
八年前。
阎王重罚。
破面鬼术。
线索隐隐浮出水面,墨香想起八年前大人被贬人间的那日,有个俏丽的女鬼差逼得两副魂魄当众跳进忘川河畔,正值阎王心情不顺,重重惩罚女鬼差。
至于跌落忘川河中的两副魂魄,谁都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而想起当时那个可怜又倒霉的女鬼差,墨香终于恍然,目光重新落回屋内的胡婆子,隐隐动了恻隐之心。
破面鬼术跟嗜梦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大人欲要逼胡婆子想起前尘旧事,又是为了什么?
*
回到房内,云珠替徐朝凤掸去肩上的水雾,见他眼睫竟也沾染到,朦朦胧胧的,眉眼有些脆弱,竟一时起了恻隐,轻轻说道:“你也别顾着我了,想想你自己,穿这么单薄出去,不怕着凉?”
徐朝凤哪里看不出这是在关心他,心里隐隐起了些激动,伸手将她整个人揽到怀中,低声道:“你给我取暖,我就不冷了。”
云珠脸一红,轻推他一把,暗暗道:油嘴滑舌!
却也没想着真正要推开他,反倒是徐朝凤忽然捂住胸口,云珠连忙问道:“怎么了?”
徐朝凤脸色苍白地摇摇头,云珠仍是不放心,赶紧扶他上床,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角,随后转身要取了桌上搁着的药罐,徐朝凤却是不许她离开,揉揉她的手心,温声道:“陪陪我。”
“那也要先喝了药。”再耽搁下去,药都凉了。
徐朝凤拗不过她,双目柔和地点了下头。
云珠取来一碗冒着细热气的药,表面黑糊糊,看起来很苦,徐朝凤却眉头未皱,一饮而尽。
云珠弯腰替他嘴角抹了抹,待要收手时,却被徐朝凤抽走手中的绣帕,指腹在帕角的绣花上摸了摸,眼神却直勾勾地望着她,“给我吧。”
一条帕子而已,云珠不放在心上,只是被他用这样温柔的眼神望着,一时有些坐立不安。
他现在跟以前不大一样了,记得她刚醒来那会儿,他少言寡语,无论对谁脸色都淡淡的,参不透息怒,如今却愈发流露情感,正也因为这样,才让云珠觉得不适应,轻轻道:“药有些苦,我给你取些蜜饯。”
“我不苦。”徐朝凤握住她的手臂,顺势让她坐下来。
周围仿佛这会儿才安静下来,云珠有些坐不踏实,遂小心翼翼的,将这几日压在心底的疑惑问出来,“晓芙的事,到底是怎么个说法?”
“你是问她肚中的孩子?”
云珠点了点头。
徐朝凤与她对视,目光坦然,“她腹中的孩子,不是我的。”
云珠一怔,随即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徐朝凤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云珠更懵了。
徐朝凤却以柔情含水的目光望着她,缓缓说道:“但我怕你误会,所以必须解释清楚。”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云珠有些意外,脸也有点红,一层薄红染双颊,犹如初升的朝阳,明艳到不可方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