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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战意 “愿金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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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绮有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喊了出来,待反应过来,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却见角落里一红衣少女,迎风而立,双眸闪烁,面色微红。
是柴攸宁。
国子监对于才学的探讨十分自由,别说肄业礼上的才艺展示,就是普通宴会上,在场的人若是对某人的画作或是曲乐有所疑惑,都可站出来与他探讨甚至是互驳,直到双方诚服为止。
只是小姐们好面子,没谁会当着众人的面向对方挑衅,所以监生间互驳这种事情,一向都发生在男子之中,有的是诗句平仄不对,有的是策论观点偏颇,总之一番辩论下来,要么能迸发出新的火花,要么就是让对方下不来台。
赵莞刚刚怂恿赵绮,为的就是锉一锉赵莞的威风,就算后来有人为赵莞平不是,也只会说赵绮墨守成规,小家子气,碍不着她什么事。
只是她没有想到,赵绮没有忍不住,柴攸宁却问了出来,这倒是稀奇,柴郡主也能懂画意这种东西?
主持肄业礼的祭酒也愣了,女子间相互挑衅本就稀奇,而问这个问题的人,更是稀奇。柴郡主可不像是个爱出风头的人,何况她问的这个问题,说重要不重要,说不重要又的确值得一问,毕竟做一幅画,总得有个来头不是。
柴攸宁见全场突然都朝她看过来,不禁有些紧张,结结巴巴道,“这个问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赵莞一开口,众人才将目光转到台上,只见她一脸的淡然,没有丝毫的慌乱,反问道:“郡主可知,重阳宫宴为何要用白菊,而非寻常□□?”
柴攸宁眨巴眨巴眼睛,“不是因为陛下有钱吗?白菊更贵啊!”
她话一出,赵姝忍不住呛了口茶水,她是没想到柴攸宁如此直白。
重阳宫宴的白菊并非寻常白菊,而是宫内花农专门培育出来的新品种,叫白玉楼春,花苞极大,犹如牡丹那般层层相叠,甚是珍稀,金陵好奢靡之风,所以重阳宫宴弃用□□而改用白玉楼春,也不算奇怪。
只是,白玉楼春是明孝帝登基后才培育出来的,而早在先帝在位时,重阳宫宴上就已经开始独用白菊了。
赵姝望向那幅五尺五卷中,胡旋舞女脚底蔓延开来的白色,从舞台之下延展至画卷两侧,直至与天边红光相融,内心的声音与台上那个清冷的女声相重合,“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
台上赵莞一袭玉色苏绣折枝长裙,整个人于火红的擂台中央微微仰起头,漫声吟道。
“万和三十五年夏,青海关失守,我军折损上万,后征战一年有余,于七月取回青海关,迫使西秦休战,臣服我国,才有了之后的两国结盟,先帝为纪念将士们的牺牲,故在重阳宫宴上设白菊满院,祭奠战场上的千万英魂,后来每一年但凡西秦使者来朝,便都会用白菊装饰,为的就是,能警醒我朝,在接受各国朝拜时,也能不忘战士们的牺牲!”
赵莞虽然没说,但有的人却是想起来了,青海关一役,死的不止是千万战士,还有曾经的骠骑大将军,赵宁,也就是赵奚的父亲。而赵奚,当时刚及弱冠,连赵宁的葬礼都没来得及参加,就一举接过西北兵符,奔赴沙场夺回了青海关,换来了西秦的百年朝贡。
只是有人刻意地想让众人淡忘,赵家人曾经的血马功劳,而赵奚又不屑于此,所以倒是没人提起了。
可大齐的战事从未间断,边疆的动乱也从未消停,赵家人用性命换来的荣誉,凭什么被世人所遗忘,而千万战士的忠肠,又凭什么被小人所毁谤,那些西北英魂,就像胡旋舞女脚下的白菊一样,铺天盖地,无边无尽,慢慢将胡旋舞女环绕、吞没,然后化作血光,融入夕阳的余辉之中,像是飞蛾扑火,知道结局,却还是义无反顾。
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
白永远没有红来得吸引人,所以之前没人注意到那些白菊的盛开,是那么的繁重而锦簇,像是要绽放最后的生命那般,如同赵莞所讲,“愿金陵的繁华,能不忘西北的风沙,愿重阳的白菊,能祭奠逝者的英魂。”
少女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缕凉风,吹醒了少年少女们将燃即燃的热血。在场有些血气的男子,仿佛置身边塞残阳之下,胸怀愤慨,而女子,则牵动柔肠,沉浸在满地白菊的悲凉之中,
画中的胡旋舞女,反而成了背景,瞬间黯淡无光。
赵姝静静地看着前方高席上的那几个人,锦衣华服,好不风光,就如同这画上的胡旋舞女一样,本以为自己是主角,到后来就会发现,自己不过是最没用的装饰。
而皇权这种东西,迟早,也只会是装饰。
从今日起,世人再论起这幅画,便不再是什么谋逆之画了,纵然有人还想利用万贵妃之死泼脏水,也要掂量掂量,能不能压得住这悠悠众口。这肄业礼上的每一个人,当初能成为魏怀瑜掰倒将军府的助力,日后就也能成为阻力,不过是看谁先发声而已,这一次,是她先开始了。
“赵大小姐这幅画,画得还真是时候,”安平公主小声说道。
声音虽然不大,但也引起了在场的几位皇子的注意。本朝武将,基本就剩景国公与赵奚还有军权在手,一个是不敢动,一个不着急动,但迟早都是要被铲除的。他们废了多大的功夫,才让世人淡忘了赵家的存在,好如同当初对待沈家那般,悄无声息地处置了算了,可赵莞这一幅画,就将赵家的功劳摆在了如此显眼的位置,让这块才凉的山芋又烫手起来,谁还能吞得下去。
太子皱眉就不说了,就连一向喜怒不言于色的魏怀瑜,面容都难得地带一丝阴沉。
他沉思的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觉得有一种被揭穿的感觉,就是自己刚想起一个什么点子来,连细节都还没处理清楚,就被人无情地扼杀在了摇篮里。
让他觉得,有人比他还了解自己,并且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在嘲笑他的幼稚和无知。
魏怀瑜望着角落里的柴攸宁,如果不是她问了那个问题,赵莞是不会解释那么多的,而才掀起一阵风浪的人,如今正埋头与一旁的那名穿鸦青色衣裙的少女说着什么,那少女的眉眼,莫名地让人觉得熟悉,若是额前也有一排齐眉穗儿的话,就像……
“那不是赵五小姐吗?”怀王凑了过来,疑惑道,“三哥从前不是不喜欢她吗?怎么今日看了好几回,不过她这身打扮,的确有些与众不同。”
魏怀瑜瞪大了眼睛,再三确认后,道:“这是赵姝?”怀王出宫不久,按理说从未见过赵姝,怎的比他还认得清楚。
怀王指了指台下,“我瞧着她与赵莞颇为相似,想来是她嫡妹无疑了”,说罢还点评道,“她看起来,倒不似传闻中那么不堪。”
魏怀瑜这才发现,赵莞已经下台与她站在了一处,两人一个大气,一个清冷,比较起来竟是不相上下,还隐隐有几分相似,可是,一个人怎么能在一夕之间,变化如此之大!
震惊的不止是他,还有好奇的围观者,试问还有什么比与赵莞站在一起,更让人信服,这个女子,真的就是传说中那个“木讷蠢笨”的赵姝。
台下,赵莞打了个招呼便先行去了学堂内整理东西,她本就是冷淡的性子,加上如今也是肄业生了,要收拾的书本杂物不少,所以并没有要留下来参与第二个校验环节的意思,赵莞前脚刚走,赵姝一个人看了半晌觉得没意思便也想出去透透气,刚起身就瞧见一旁的柴攸宁也跟着站了起来。
赵姝面带不解,柴攸宁道,“我也觉得烦闷。”
赵姝瞧着柴攸宁一脸“我有话想说”的样子,便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一路上,柴攸宁还在心悸于刚刚的小风波,待到已经离席许久后,才小声道,“你与你长姐,到底是和还是不和?”
“你为何这样问?”赵姝淡淡道。
“若是和,你方才就不会让我当众对她发难,若是不和,你对她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赵姝看着她一脸苦恼的模样,不禁也好奇了,“既然你都觉得我是在让她难堪,那你为何还愿意替我问这个问题?”她非国子监生,又是赵莞的嫡妹,于情于理都不适合起身质疑,可柴攸宁呢,与她非亲非故,又为何要听她而行?
柴攸宁迟疑了一会儿,才道,“因为,我也真好奇来着……”她无辜地眨了眨眼,“你不说还好,你一说我再瞧这幅画,就觉得没那么简单了,背后应该是有什么意义在的,只是我还没看出来罢了。”
赵姝的眼神有瞬间的明了,或许都是上过战场的人,所以就算单纯,也比这些金陵城的世家小姐更懂得画卷里所隐含的战意,只是,赵莞是如何懂得的?
她虽不是安于享乐之人,但对于战争也从未涉及过,哪懂得什么是军人铁血,什么是战场狼烟,为何突然想起来画这么一幅画?还专门将其放在肄业礼上展示?
正在这时,她身旁的柴攸宁两眼放光,似乎看到了什么,张开双手就朝着前方扑了过去,甜甜地叫了一身,“朝哥哥!”
赵姝闻言抬起头来,便见眼角一抹青色悄然而入,是名身形颀长,乌发修眉的年轻男子,丰姿如仪,温润如玉,整个人有一种少年人身上极其难得的内敛沉稳,看向她的眸光清澈而温和,微微笑道:
“赵五小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