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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磔磔惊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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磔磔惊枭的密林,在胸腹间延伸出一条羊肠小道,曲曲折折蜿蜒迂回,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似的。
偶尔有只灰黑色的野兔从茂密的草丛中奔出来,停在不足五尺宽的路当中,愣一愣,仿佛讶异于它的光秃平坦,随即又窜入对面的丛林里,不复踪影。
山涧村野道,萧瑟路人稀。
“哗哗!”
远处小道的尽头忽然传来草棵被趟过的声音,于入夜的林间,分外响亮。
山风吹过,仿佛被那声音一带,路旁的野草、树枝随风摇曳,也飒飒生响,活跃了起来。
路的那头隐隐传来淡淡的足音,不紧不慢,不疾不徐。
“唉!”
又是这么晚。
已经记不得走过多少回这样的夜路了,可怜她一个独身女子,开初时回回都走的胆战心惊,那些山脚的村民简直把她当成了自家专用大夫,随叫随到。偶尔她想用夜色已深的借口回绝时,村民企求焦急的眼神又令她踌躇不定,最终还是背上药箱,随了他们上路。走到如今,这样的夜路之于她已变成家常便饭,无所忌惮了。
“唉!”无奈呀无奈。
再叹口气,摇摇头。
回家的路,还很漫长呢。
来了。
望着远处闷头走路的窈窕身形,隐在树上茂密枝叶间的黑影忽然全身紧绷起来。
淡色的双瞳紧紧盯着她,眸中波澜微翻。身侧的右手已下意识地握紧了腰旁的某样东西,修长的胳臂青筋暴突。
果然是她。
她隐藏的很好,居然躲的了两年的时间。
在这漫长的时间中,他奉命几乎走遍了这国家的天南海北,为的,就是找到她的这一天。
为了这一天,
他等的好苦,也找的好苦。
而那些痛苦,在他看到她的那一刻,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尘埃,一切烟消云散。
他仿佛感觉到,自己仇恨的灵魂已经得到了救赎。
佛说,众苦皆有头。
他的苦,已积存了太久,今天,便要她的命来还。
他慢慢伏低了身子,仿佛选中猎物的豹,满身都是狂放喷张的气息,却又在准备扑击的这一刻,变得沉着而静谧,他的眼里,整个世界都已不复存在,只有那渐行渐近的身影,才是他此时此刻,复仇世界里,唯一的活物。
唯一的目标。
她有些沉默的走着,半垂着头,领口露出的白嫩的脖颈弯成一道秀气的弧度。
山中的月亮已经升起,斜斜挂在林子上空,银白的光线从树的枝叶中漏下来,在密林里形成一道道柔和的光束,那光束在她穿过时,被搅和成一团凌乱的光影,然后随着她的离开,又迅速的恢复原状。
光与影就这样在她身上交错了几回之后,渐渐的,她走近了他藏身的大树。
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她的脚步依然不紧不慢,亦步亦趋。
还差十步。
他计算着精准的距离,还差十步,她再走近十步他就可以飞身而下,掠过草光树影,一举刺透她的胸膛。没有见面,没有言语。他不准备向她解释杀她的理由,照他胸中那激烈仇恨的想法,她应该一无所知的下地狱,她应该,
死不瞑目。
七步。
六步。
……
三步。
他重新握紧腰间的刀。杀人往往是一瞬间的事,杀人者往往要为这一瞬间做许多的准备,想许多的方法。最重要的,是调整到最佳的状态,杀人的状态。他喜欢在这一瞬间的前一刻调整自己的状态,比如说,重新握刀。
他明白,只有在这个时刻,他才是最警醒的,紧张的。
然后,才能毫无纰漏。
“哗!”在他眼里,恍然不知走在生死边缘的猎物忽然在到达他嘴边时出了一个小小的纰漏。
她被脚边蔓延的草根绊了一脚。
——恰在他准备纵身一跃之时。
巧是最巧。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
他也这样想。再怎么样,她只是个空有点小聪明的弱质女流。
她被绊倒在地,背上草筐翻倒,从里面滚出一团圆滚滚,白团团的物事,被她慌忙捡起,抱在怀中。
她半卧在地上,没有起身的意思,只似乎很紧张地拍着怀里的那团物事,纤瘦的背朝着他的方向,毫无防备。
正是最好的时机。
他下定决心,猛然从藏匿的树梢一跃而下,直扑向她,手中的刀在空中掠过一条雪亮的弧线,决然流畅的身姿,直如惊鸿掠影。
所有的杀人者,其一生中最为灿烂的光辉,便只绽放在这一刻。
他似乎已看到了自己身上的光芒,炫华璀璨,光耀夺目。
所有的积存在这一瞬爆发。
他也终于可以在这一瞬,发泄自己所有的恨,忽然发现,这恨已埋藏在他心间,流淌进血液,此时催生出来,只有更加的令他头脑发热,血脉喷张。
人生在世,本就该快意恩仇,有得报德,有怨报怨。
有如目睹了一场烟花,他的眼前繁华一片。
就在暗影倾尽全力搏击于空时,原本俯卧在地上的女子忽然回过头来。
仿佛因觉察了什么,又仿佛是成竹在胸的笃定。没有任何茫然的,清亮犀利的眼眸立刻直直看向他的位置,不错分厘。
仿佛从头到尾,她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看着他一样。
江湖上人都知道,他最擅长的,是飘影刀,无声无息,杀人于无形。
可是他最得意的绝技,却在这人迹罕至的山野密林中为人觉察,对手是一个两手空空的白衣女子,和她一双默然却洞察一切的深潭暗眸。
当他的刀递向那苍白的咽喉时,眼睛却不可抑制地陷入一片冰冷却清澈的目光中,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绝望,只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决然和坚定。当刀尖抵着她的鼻尖时,她仿佛在目睹一场注定的有惊无险,嘴角轻牵起轻蔑的弧度,脊背挺的笔直。
一种帷幄于胸的决战姿态,一种嘲讽式的孤高傲慢。一个瘦弱的女子,生死一线居然现出惊人的果敢和决断,身上柔弱气质中催生的强悍硬生生压下他凌厉的攻势,刀还是那把刀,人还是那个人,只是势如破竹的气势已卸去大半。
刀光暂缓。
女子依然在屏气凝神。
刀是慢了下来。
可是锋利的刀锋也已添满她的整个视野,死亡就在眼前。
女子紧紧盯着不断推进的白光,脑中计算迅即如电。怀中她要用来救命的物事仍无动静,但那微弓的身躯令她知道它已醒转。
索性放手一搏,她想,大不了她把命陪上。于是下意识地松开怀中物事,闭上眼,用力一抛:
“白虎!”
她突然大喝一声。
她喝出那个名字的瞬间,一切声息皆消失不见,在那空寂的沉默背后,仿佛所有的生物的屏上了呼吸,静待王者的驾临。
只在瞬息间,
狂风暴起。
他什么都没看见,在那声若奔雷闪电之时。
他只看见过后他的刀锋在离女子只有一指宽的地方,暂停,然后挽个绚丽的光花,没入泥土中。他怔怔地看着,殷红的血突然从他的手腕处喷出,象一道汩汩的泉眼,他的手心冰冷,整个人变的苍白麻木,而那递刀的手还静止在空中,尚未缩回。
这是,怎么回事。
诡异的树林里,暗潮汹涌。
他以为她的命,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只是在眨眼之间,形势陡转。
女子好好的立在林间空地上,脸上是毫无思绪的表情,身姿却仿佛战胜的强者,姿态倨傲而坚定。
好象面前山崩海裂,也无法让她再撼动一步。
他忽而纵身而起,在她沉着的目光与兀自一动不动的姿态下,如被收线的风筝般向后飘开丈宽,然后站定,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目光却是直直锁着她的身后。
当他从极度震惊中清醒过来时,不小心以最优秀的刺客的身份,觉察到那里来自幽冥地狱般的呼吸。
那个刚才伤害了他,保护了她的生物,现在仍在那里,伺机而动,蓄势待发。
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可是直觉告诉他,它极度危险。
从什么时候起,刹那而起的狂风止住了,低低的雨云停留在密林上空,覆盖了所有月光。在牛芒般千万道细丝挥洒而下,雨雾渐浓时,他和她同时听到一声压抑的低吼。
有没有人说过,白色是世间最优雅的颜色。
他突然间就生出这样的想法,当那银亮的庞大的身影从她身后转出,闯进他的视野时。通体没有一根杂色的纯白毛皮披在它的身上,好象至尊之王身着他的神圣铠甲,眉头的王字甚至在漆黑的林中发出封印一般的光芒。
它的眼睛是墨玉般的黑色,偶尔那里会闪过一丝熘金的光。
当他与它的目光接触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
他在害怕。
它歪头仔细地打量着一丈距离那头,剑拔弩张的黑影,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还是个少年。身姿修长英挺,却略显单薄的样子。
这样弱小的人类,却妄想与它对抗。
它的嘴角挂上狞笑模样,眼底泛上残忍的芒。
仿佛已尝到那温热鲜美的血液在它口中流淌,它以穿神之眼再打量他,不意外看到幻觉中满满的血从那苍白的手上、脸上滴落,他原也是个刽子手的灵魂。
它又笑,志得意满。
它最爱吞噬这样的魂魄,因为那如同锄奸惩恶的快感,令它没有罪恶的感觉。
再没有什么忌惮,它优雅的助跑两步,纵身向前。
“不!”
耳边传来女子惊呼的声音,不过兴奋的它已听不到了,它的猎物,上好的佳品,它只知道,决不能错过。
一大片血色的罂粟,绽开在碧绿的草叶上,黑夜似的林中,渐渐氤氲出腥甜诡异的气息,仿佛一个月前她在山顶经历过的场景回放,消散的雨雾过后,苍白、残破的肢体赤裸裸呈现在眼前。
象是没有看到那矗立在旁的威懔巨兽,她抖着手,眼神直直盯着,瑟瑟走向草丛中已然躺倒的身影,嘴唇紧抿。
“小……小观。”
她站在少年身前时,那少年还未死。
一双淡色的眸子亮光褪去,头颅微微斜着,他也挣扎地看她,用的却是一种带血的目光。
“你还认得我。”
“对不起。”
两句非问非答的话从四片各自苍白的口中吐出,都仿佛酝酿了千钧之力。
听到那句对不起,少年猛然坐起,血水如泉般从胸口涌出,他却视而不见。
“我恨你!”激愤的话语从嘴中吐出,她听来象是世上最邪恶最恐怖的诅咒。他的胸膛已被彻底撕裂,没有生还的希望,即便她已是神医。
“我恨不能杀了你。”
“对不起小观……对不起。”她茫然无措地蹲下身,用手去捂他胸口间长长的裂缝,仿佛这样那些红色的液体便不会留出来,少年便平安无事。
“是你杀了我的姐姐,我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你怎么还能用这么抱歉的口吻跟我说话,你杀她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
“现在你又杀了我。”
看到女子后悔到绝望的目光,他报复似的加了一句。
象是听到一声青天霹雳,女子被少年满怀怨毒的话震的全身僵硬住。
她又杀人了。她杀了一个甜美活泼的女子后,事隔几年,又杀死她的弟弟。
她失神地盯着他,仿佛透过少年惨白的脸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你是昙现的弟弟。”
“终于想起那个可怜的女人了么?”
“对……对不起。”张张合合的唇空洞地比画了半天,终究吐出的,还是那三个字。
“我不要对不起!为什么你只会说对不起?”少年狂暴的眼神仿佛想要吞噬她。“我要你死,我只要你死!”
胸口的血流的更急。
女子却呆了一般的,眼中犀利早已褪尽,只剩下空茫一片。
“嗷!”
忽然间,旁边的兽发出清厉的声哮。
与此同时,躺在地上的少年唇角勾出一抹奇诡的浅笑。
一把锋利的匕首不知何时已深深没入她的胸口,白衣尽染。
漠视她的眼,举刀间已拼尽最后一丝力的少年直直倒了下去,栽倒的瞬间脸上还挂着笑容。
死前一刻,他终于笑得舒畅。
“再见了,染香娘娘。黄泉路上我会很高兴与你相遇。”
“月沁茶……月沁茶……”恍惚中有人唤着一个名字,那名字陌生而亲切。
低沉悠远的呼唤,轻轻触动了她的神经。
谁,谁在叫她,而他,又在叫谁。
她的脚步仿佛又走进了一团乳白雾气,辨不着来地,看不清去处。
“染香娘娘。”
又是另外一个声音,庄重却残忍,满腔的恨意。
一双淡色的眸子穿云破雾,定着在她的身上。“跟我来吧,染香娘娘。”
这又是谁。
声音的源头,分明在两个方向,踯躅徘徊中,该往何处去?
她象被纠缠在噩梦中,辗转反侧,又好象进入了另外的空间,完全失却了记忆。
淅淅沥沥的雨丝,仿佛永远下不完一样。
白色的脚爪停留在横卧在地的女子身边,地上被雨水搅得满是泥泞,那脚爪却纤尘不染。
它明明已经唤了她的名字,白虎奇怪地盯着女子苍白的脸,她怎么还不醒转。它可是上古的神兽,地狱小吏怎能轻易拘走它想救的人。
一只雪白的虎有些焦躁地来回游走于林间空地,偶尔张口向天,接着几滴细细的雨丝。而后,刻意地瞄瞄地上躺着的白色身影。
月沁茶。它想到,她的名字多么美,可她却好象已经忘记了这个名字似的,它在她的记忆中穿梭,见到这个名字时它已蒙上厚厚的灰尘。它也察觉在一段特殊的时期,她还常用着另外一个名字,染香,俗艳却张扬,奔放中又透出一丝矛盾的清丽。
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的本体就象是扭曲的镜面,时刻都充斥着矛盾。
它垂下鼻,轻轻地嗅嗅她,还好,没有绝对死亡的气息,可能是被什么怨灵缠住了原神,它瞟了瞟她旁边躺着的苍白少年,他已成为一具尸体。
这个好办。它伏下身,作出扑击的模样,蓄积了浑身的力气,然后——
惊天一吼。
“呼啦啦啦!”漫山遍野的树丛中仓皇飞出各种禽鸟扑扇翅膀惊叫着尽量往高空飞去,走兽们都窝居洞穴团成一团,连刚才尚在树梢鸣叫的各种虫豸也没了声息,细看去倒有不少状似毛毛虫的东西如树叶凋零般纷纷从枝头掉落在地。
她的身躯在这声怒吼中剧烈震动,继而张开了眼睛。
“呼!”她轻呼口气,终于醒了,比她原先预料的要久。
“月沁茶。”
仍旧是梦中那个低沉悠远的声音,不同的是此时她已异常清醒。
“白虎。”
她皱皱眉,保持绝对清醒的状态,只除了耳朵里还有某些隆隆作响的声音除外。
正式的会面开始了么?
出乎它意料的,她并不坐起身,只闭上眼,胸口一起一伏。
呼吸平稳。
它笑,通过一月的相处,它知道这女人会这么干。
她一向很擅长摆出最目中无人的高傲姿势。
它并没有发声的器官,因此它用传音术与她讲话,她并不会传音术,因此她用正常的声音来回答。
“你怎知道我?”
“直觉。”
“那猫是我变的。”
“我知道。”
“你很有胆识。”它想起她逗弄它的事。
“谢谢。”
“看来我们以后的合作还要很久。”它忽然换一种君知我知的熟悉口吻。
“恩。”她有些茫然的点点头。
忽而又露出狐疑的表情。
“合作?什么合作?”
看她意料之外的惊讶表情,不想合作,难不成它会在救她回来之后再吃掉她不成。
它又笑。
“出于一个诅咒的束缚,你我不得不如此。”
看到她也有意外的样子,明明是诅咒,它说出的时候却居然是以一种得意的心情。
它有没有说过,在她将作为猫的它捧起的那一刻起,它与她的灵魂便被凝结在一起。除非她抛弃这种凝结,否则它将随她灵魂的逝去而一同消亡。这是那人所下的咒语,无论怎么的不愿,它都无法摆脱。这也是它一代生灵之王,一直未伤害她,不得已还要救她的主要原因。
因为,它救她,就是救它自己。
而如果被她抛弃,它就得回到原初呆的那片森林,结界之地。
它不能被抛弃,它决不能再回到那个地狱般的囚笼,它要自由。
所有的前提来自她的合作。
雪白的老虎满怀算计地看着依旧躺在地上,已满身邋遢的女子。
它有信心,她决不会拒绝它。
“那好,合作什么?”
她不介意有这么一只可以取乐又可以保护它的宠物……呃……神兽做伴。
反正她又不亏。
“我将带你去夜域。”公事公办的口气从一只老虎嘴里吐出。
她忽然想笑。
“夜域?”什么地方?
“一个阳光永远照不到的地方。”在那里,永远是黑夜的主宰。它想到了那些成群穿梭在街道上的面目苍白的人,想到了遍地鲜血的盛宴,想到了恒久挂在夜域天空的巨大鲜红的月亮。
还有,那双永远如捕猎般的暗夜枭眸。
她干吗要去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正在百思不得其解,女子忽然扭头盯着旁边,脸上露出无比诧异的表情。
因为旁边那只雪白的老虎,忽然浑身发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