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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又是一年了 ...

  •   又是一年了啊!

      天柱山上的密林中,白衣的女子吃力地仰头看天,透过飘逸的薄雾,天空似乎格外的高远,忽而从远处山峦,掠过几只白鹤,叫声渺渺。

      果然是泼墨山水画的绝妙意境,决不能再放过这个机会。

      女子脑中想着,手上却似持了笔一样下意识地勾勒起来,重重一捺是远山,轻轻一抹是淡水,不小心溅上的几滴墨点,湛湛勾勒成缥缈云天的一行白鹭……

      这里再添点……

      还有那里……

      正出神间,忽然听到背后发出一声响。

      哗啦!

      原来是背上的筐子随着女子仰头的姿势,倾翻在地,新鲜的草叶和各式各样的花朵、草根撒入没膝的植物丛中,便似蒸发一般马上隐匿不见。

      女子回过身来,看到脚下空无一物的竹筐,再看看自己空无一物的手,不由愣怔。

      过了良久……

      “唉!”

      一声哀叹,胸壑中的山水全部渐渐隐去,郁郁的感觉充塞了胸腔。

      出气也似的踹一脚空空的背篓,恨恨想到:天柱山上的药草,果然非同一般。

      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

      一会儿之后,绵延不绝,高耸入云的空山之中,忽然扬起一串清脆的柳笛,笛声破碎、迷离却又带着丝丝调皮,一会儿随着山风扶摇直上,一会儿又婉转徘徊,踯躅不前,仿佛摸透了闺中待嫁的少女心思,于单纯幼稚处妙趣横生。

      “咦,神医姐姐的笛声!”

      山顶一处绝高的悬崖上,一个少女从竹屋中推门而出,信步走到悬崖边上,手搭凉棚举目四望,立刻发现西南方向层层叠叠的山林中升起一道斜斜的烟柱。

      “嗯嗯……又把……药草弄丢……了,呃……要晚……点……回来,哦,好好,知道了。”

      随手从身后摸出一根笛来,有模有样地吹回去。笛声却无刚才的清亮,让人只觉缠绵悱恻中,透着一股喜气。

      这边站在密林里,正吹笛的白衣女子正焦急间,忽听那边有了隐约的笛声响起,知道山顶少女已经听到她的信号,脸上微微一笑忙凝神细听,但是一辨出那熟悉的旋律,立马倒吸一口冷气。

      凤求凰?!

      这女人!

      她绝倒。

      有什么味道,弥漫在林中黑暗深处。
      如同新酿的酒香,越来越浓烈,越来越凝结。
      那是芳甜的,微腥的,
      一种鲜红的味道。
      它仿佛烂泥深处孵化开的花,妖娆却腐朽,藤缠蔓绕。
      当它落在地上时,发出“扑嗒”的声音。
      与夜的气息,汇成一股鲜艳奇诡的图景,无声却放肆的招摇。

      林子外面,天色暗淡下来。

      她闲闲地走在林中小径上,背着药草筐,似乎对周围的一切丝毫不觉。
      脚步,已踏向那妖异横行的黑暗所在。
      她心想,
      还要多采些药草才行。

      “三规。”
      “乾坤莘。”
      “萃草。”
      寂静的密林中,不断响起女子的低语,念叨着世人闻所未闻的名字,她手上不停歇地将一棵棵药草抛进背后的筐子中。
      不知不觉间,雾气渐浓。
      纤瘦的身子,也被包裹在淡白的雾中,失去了应有的方向。
      女子却仿佛被那满山的奇花异草吸引住了,对身旁的物事丝毫无察,目光紧紧锁在前方尚能看清的没踝的草丛里。
      忽然。
      “咦?又是一棵……”
      女子话未说完便顿下了步子。纤巧的手上,持着一支通体碧绿的草棵,一望便知是天柱山上独有的珍稀药材。
      一滴露珠从药草上滴落下去,打在地上。
      “扑嗒。”
      凄迷的月光下,露珠闪着鲜红的色泽。
      她略微一楞。

      “快闪开!”
      她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人伸手一推,踉跄退开几步,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
      与此同时,一道白光闪过她的眼前。
      迅疾如雷,矫健如兽,搏命一扑,气势如虹。
      奇快地,她的目光遂转向白光扑向之地,愕然。
      那是……刚刚她站过的地方。
      一扑未成,白光便迅速没入草丛中,不复出来。
      她却仍然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若是……若是刚才她没被推开,只恐怕……
      “你这女子,倒也胆大。”
      楞神间,一只粗壮有力的手已把她从地上“扶起”。
      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便腾了空,又马上着了地。
      定神,回头。看到衣服后领仍被那只手拎着,她挣开,略有不满。
      莫要怪她不领情。任何一个淑女被人象拎小鸡一样拎起来,都不会很高兴,尽管拎她那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多谢这位大哥。”
      拍拍身上的尘土,她正眼也未瞧他。
      “前面见你象是大胆女子,竟敢单独入林,没想到也会怕成这副模样。”
      “我本女子。何况碰上白虎,再大的胆,也该怕了。”
      居然嘲笑她?
      “哦?你竟也认得那是白虎么?”
      “不认得。”
      “咦?”
      “我是女子,怎么配认得那种神物?”
      “哦?呵呵呵呵……”
      “有什么好笑的?”
      她本是心里有气。却没料到自己明明讥讽之语却惹得他笑起来,不由的抬头认真看了他一眼。
      这一看,却不禁生出一丝感慨。
      果然是彪悍男子。脸部线条如刀刻斧削,配以一双圆睁虎目,散发着说不出的豪爽气概。他身材很高,任她挺直了腰杆也只及他胸,其他更不用提,看他虎背熊腰的威武身材,她几个加起来也及不上。
      “我笑你原来是个爱赌气的小女人。”
      “什么?!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嘘。”他打断她,跟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腔怨怒就这样被他憋回肚子里,她愤愤瞪他两眼。
      远远传来一声呼哨。
      “我要走了,同伴在叫。”
      她默不作声,心里只念叨着快走吧快走吧,她最讨厌这种多事又自大的男人。
      “你保重。”
      认真看她一眼,高大的身躯转过,矫健地迈开大步向远处走去。
      她正要松口气,忽然那身躯停住,转过身来,叫道:“喂,小女人!”见她不理,仍兀自说道:“我叫原东升,你叫什么?”
      “喂!”
      “小女人!”
      她听到那句小女人就已很过敏,这时索性当作什么都没听见,转过身朝相反方向而去。走了很远,仍听到原东升在喊:“快些回去,这里危险,莫要再碰到白虎!”

      她才没回去。
      谁都知道白虎一击不成,就再不会攻击同一个人。
      她的药比较重要,有人还等着救命呢!
      她等到原东升走了,便仍回转了方向,一路觅药草而去。人说奇花异草旁边,必有神兽守侯,她刚才见到的白虎是上古神兽之一,被袭击的地方草药也丰茂珍贵,左右考虑一番,她决定还回到那个地方去。
      幸好她被救之后并未和原东升走出多远,不一会就给她找到了原处。远远的望去,那块地方仿佛下了一场雨,雾都散了。
      “呵!”
      当她终于走到那地方时,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到处是鲜血。
      七七八八的尸体散躺在林间空地上,脸上都是绝望恐惧的模样。整个空地仿佛变成了人间炼狱,而她则是不经意闯入的一缕幽魂。
      不知不觉间,泼墨似的乌云层层叠叠地压在密林上空,迷蒙的雨丝从半空中无声洒落,打在草叶上,叶子变得分外碧绿。
      鲜血也和着雨水,淌落。
      那血还未凝固。

      那些人都是被动物尖利的牙齿撕扯开喉咙的。
      她早听说过天柱山是神山,但同时,也是妖物的巢穴。就像光与暗必须同时并存般,天柱山上的各种生命也比邻而居。洁白高远的地方,有神和神一样的生物居住、嬉戏,黑暗沉郁的角落也有世上最邪恶的生命繁衍。
      但这一切都是很有规矩的,他们不约而同地同时避开人。
      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但这规矩显而易见地形成了天柱山的传统。
      她相信习惯的力量,在人居住的地方也有一些不知所谓的规矩无形中束缚着人们的身心,没有强制,没有惩罚,但是人们依旧恪守,只因是远古流传下来的传统。这习惯、这传统已经融入了他们的血脉,弱者或普通人决无挣脱的可能。
      但若是有人挣脱了这个习惯,他就必定是强者,人中之龙。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这个挣脱者,是神或者魔呢?
      她失神地望着满地的鲜红,下意识地躲开脚边汇成的红色溪流。

      “喵!”
      “喵……喵!”
      微弱的叫声从空地对面的树丛中传来,震颤着她的听觉。
      哪来的猫?她恍然抬头,望向树丛,脸上似迷惑一瞬,马上又若有所思。
      “喵……”
      叫声更弱了,仿佛生命已到了尽头般的低泣。
      她浑身一颤,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似,迈步向树丛走去。

      回旋,婉转。
      没有谁的求助声能比它的更能引发人的恻隐之心。
      它本来就是狡猾凶狠的动物,它任何时候都比其他人更清楚如何展现自己的弱点以利用那些心肠软弱的人,它也清楚在这个时刻应该用何种形态来打动人心。
      它选的是一只小猫。
      猫已经死了,死在它主人的怀里,它的主人临死之前还紧紧楼着它,但这并不妨碍它咬断她的脖子。
      看着远处的白影踌躇了一下便向它走来,它有些欣喜若狂。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它的囚禁之地。
      那个人曾在这里下了结界,它被永世封在这块黑暗冰冷的地方,不得离开。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一群人闯进了这里,打扰了它的睡眠,也把它从永世的苦难中救赎。它望着地上一滩滩的血,如果不是这群人,它又哪里来的这么多血和怨灵来打破结界?
      如今,这儿已成了修罗地狱。

      它紧紧地盯着她。
      那个涉过血河来拯救它的女人。
      她穿一身白衣,踏过满地鲜血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的罪,只有洁净的人才能救赎。到那一天,他将涉过罪孽的血,用仍保持纯净的手来彻底的救你出这无间地狱。”
      那个人的话突然跳上它的脑际。
      多象她。
      那个应该救赎它的人。
      它等到现在仍未等到的人。
      那个……令它疯狂到用这个方法才能自救的人。
      可惜她不是。
      它有穿神之眼。它看到她的手上的鲜血,那白净纤巧的手,其实正如同这污秽的地方一样,滴着嫣红的血。
      她已不再纯净。

      “小……猫吗?”
      她已走到树丛跟前,看到的是一只柔弱的小猫,斜斜地躺在主人的怀里。
      它的主人——她眼里忽然闪过痛苦的颜色——是个还未成年的小女孩。
      “连这样的孩子,你都杀吗?”
      女孩怀里的猫瞳孔骤然缩紧。
      杀意毕露时,却见白衣女子并未看它。
      她的眼神飘渺高远,仿佛什么都看见了,又仿佛什么都没在看。
      许久,就在它全身都绷紧时,听到她幽幽叹了一声。
      “可怜的小猫。”
      眼神移到它的身上,好似在认真打量着它,却涣散的它都知道她什么都没看见。
      “跟我走吧!”
      她轻声说着,伸出细白的手,将它轻托起来,放进怀里。

      “神医姐姐你回来啦!”
      圆脸杏眸的少女吱呀一声推开屋门,正见到栅栏草草围成的院落里立着一个纤巧的白色身影,仿佛寥落水面上独开的一抹白莲,飘渺却清澈。
      清晨的微光洒在她的身上,有丝丝缕缕的暖意便投射。
      晨雾迷蒙中,天边的太阳已透出几丝光线来。
      雾正在散去。
      天柱山的天,渐渐亮了。

      “小谆。”
      女子把肩上的药筐放下,笑着抬头看她,眉眼中掩着淡淡的疲惫。
      “你看你!”小谆看到她,楞了一下,有些怨怒地嗔她一声,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忙走上去帮她将药筐挪到一边。“又是一整夜!”
      她的身上笼上了一层乳白的晨雾,还夹杂着泥土清新的气息。
      明明风尘仆仆,却浑身都氤氲着润泽的味道。
      真是矛盾。
      小谆常常为她身上这种显而易见得矛盾而困惑。明明只是个平凡的女子,内里却融合了那么多的特异气质,这些气质在她身上互相冲突,此起彼伏。若是小谆自己,怕是要被这无数的矛盾撕裂了吧,可她却毫无所觉。
      仿佛一块浑然天成的彩玉,她的身上色彩斑斓,却同时又奇异地清透明澈。

      “再这样整夜在山上采药,恐怕你今后第一个要救的,就是你自己!”
      女子看着小谆不悦的表情,徒然一笑。
      “还笑?”
      “好啦,我好累啦!让我先休息一下好不好?”
      黑色的眼圈和瘦削的脸线会令任何人心生不忍。
      “我帮你把药草拿去晒。”小谆道。
      “好小谆!”她又笑,话语中带着几分得逞的谄媚。
      正要进屋,复又想起了什么,她回头道:“小衣怎么样了?”
      小谆刚刚有些和缓的脸色马上又阴暗下来。
      又气了么?
      心中暗自掂量几回,几回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偷眇到小谆铁青的脸,她还是决定什么也不说,歉意一笑,径自回了自己房间。

      清风徐徐吹拂,将树上的落叶也散的满地。
      小谆立在院中,看着那漫天落叶中离去的寥落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郁闷来。
      这个人,就从不先顾着自己么?
      默然呆立半晌,仿佛出气似的,
      跺跺脚,她拎着药筐转身离开。

      “小猫,出来吧。”
      她立在窗前,看着小谆走远了,从怀里掏出一只猫来。
      那猫又瘦又小,似乎刚出生才几个月的样子,她把它放在地上时,它连走路都摇摇摆摆,一不小心便四条腿纽在一起,摔了个大跟头。
      “你饿了吗?”她边拎着它颈子后的皮毛帮它站起来,边问道。
      “喵!”
      如饥似渴的样子,忽然激起她逗弄它的兴致。
      “我这里没有鱼。”
      “喵……”
      “你可以任选一样别的。”
      “喵?”
      “选不出就是什么都不想吃,什么也吃不到。”
      “喵!”
      “你在骂我吗?”
      她盯着它碧绿的眼睛,伸手逗弄它粉嫩的鼻头,脸上似笑非笑。
      它也盯着她的眼睛,仿佛天真无邪。
      “呜!”冷不防它猛扑一下,一口咬上她的手指,锋利的牙齿深深嵌进肉里,然后得意抬头,却意外看到她仍然笑笑的模样,狭长的眼睛甚至弯成了新月的形状。
      她不怕它,它楞住。
      鲜少有人敢直视它的眼睛,在人的面前,它威风凛凛犹如天神。即使现在形态是猫,它的气势也会令人不寒而栗。
      但她却一点都不怕它。
      这个认知令他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失落感。
      哼。它有些郁闷地吐出她的手指,转身打个趔邂走开。
      本想咬断她的手指头,可是它忽然打消了这个念头,在看到她眸子深处闪动的某种东西之后。
      只是因为跟她对视良久,那深潭一样的眸子盯的它有点眼晕而已。
      它想它需要休息,只是需要休息了。
      仅此而已。

      她蹑手蹑脚的出门,穿过院落,闪进一间小木屋里。
      “小衣。”
      她轻声唤道。
      “姐姐?”
      木屋正中的竹铺上,正无精打采地躺着一个女子,听到她的声音,猛地坐了起来。
      “小衣,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找到四神了吗?”言语间,尽是不耐的口气。
      她一楞,无言看着床上的人,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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