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moon

18、第18章 光亮的大殿

　　光亮的大殿。
　　黑影们惊慌地夺路而逃。
　　没有人注意到，离平台最近的光源中心渐渐弥漫起了丝丝缕缕的雾气。
　　那是泛着黑灰色的雾。
　　雾气所到之处，如同桑叶碰到了蚕，光亮被慢慢吞食殆尽。

　　是他？
　　墙边的绿衣男子有些惊讶。
　　若是那人肯出手，这本会令他比较头疼的问题，或许就不叫问题了吧！
　　看着张扬炽烈的白色光芒四处散射，他有些松口气地想。
　　以那人的咒术论，要封住这样的光咒术，根本不需要用见效如此缓慢的雾法咒，他完全有理由相信那人有一百种能快速熄灭这样的五行光火的方法，但他却用了这种最慢，也是最损伤己方元气的方法。
　　这是为什么？夜三蹙眉，他从未见过有任何一种咒术在那人身上产生过作用，而同样地，那人也从来不轻易施用任何的咒术——只除了他幼时亲眼见到的那一次。
　　那时，夜三才八岁。
　　自从母亲过世后，夜三的父亲，也即夜域大公夜乾一直郁郁寡欢，他日复一日地喜爱一人独处爱妻的房间，常常一连半月都闭门不出，无心处理域内之事。
　　而夜域以其广阔的疆域和丰富的物产一直为旁边几域大公的觊觎，趁此良机，他们雇佣了上千名光术师，甚至包括传说中的银月王朝的嫡系传人，向夜域大举进犯，长生族人虽然力量、速度都胜于常人，但光亮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在无处不在的光亮面前，夜域的军队溃不成军，夜域境内，到处是长生族被光芒烧灼后留下的尘灰，只用了两天，联军包围了永生城。
　　联军包围永生城那一天，夜乾仍然没有步出妻子的房门。
　　面对联军的大举攻城，永生城内乱成一团，大公府上仆人纷纷逃离，甚至没有人愿意照管大公夫妇的几个孩子。
　　夜三就是其中之一。
　　八岁的孩子，稍微懂了些世事，站在高处看着光术师们不断迸发的强烈光线，夜三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和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后来有几个光术师看到了站在大公府邸高处的大公的几个孩子，便一起狞笑着冲上来。
　　夜三被两个哥哥护在身后，脑中乱成一片，只看到其中一个光术师对着他们念起了咒语，只能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降临，却不料身旁忽然伸出一只稚嫩小手。
　　至今他还记得那人——他最小的弟弟，迎风举起手臂的样子。
　　远处的光火映照在他脸上，将他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
　　夜三能够断定，他的弟弟并未念出有任何类似于咒语的字句，但黑暗的光——没错，那就是光，不过是漆黑的颜色，从他手掌中迸发，以山崩之势掩盖了上千个光术师的光咒发出的光芒，并迅速在永生城上撑起强大的结界。
　　黑暗重新降临永生城，这意义不亚于光明重新光临人类头顶。
　　长生族们趁势反扑，结界内再也结不出光之咒术的术师们自然成了族人们口中鲜美的血食。
　　一个时辰后，比墨汁更加漆黑的夜色以无人能够相信的速度布满夜域全境，几千名光术师倾其全力对抗，也未能将黑暗传播的速度阻住片刻。几域联军最终大败而回，而银月王朝的嫡系传人听说也死在长生族的獠牙之下。
　　那是极为惨烈的一战。
　　夜三只记得满地的血汇流成河泊，满月又变成了鲜红的颜色。
　　长生族人由哭号变成了狂欢。
　　而所有这些由始至终，他的弟弟都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一动也未动。

　　淡淡的雾逐渐凝结，以一种不急不缓的速度。
　　刺目的光亮开始暗淡下来，仿佛最锋利的剑刃被套入了剑鞘。
　　夜三若有所思地望着喷泉旁静立的一抹淡淡身影。
　　在那沉默的背影中，他看不到一丝的慌乱，甚至任何一点点波动。
　　在那一缕淡色身影前方，凝结定型，团团堆积在平台中央的黑色云气已经流动成漩涡状，缓缓包裹住四射的光线
　　或许对那个人而言，对付天下的咒术师——
　　根本不需要咒术。

　　当黑色的雾如蔓延的藤蔓将所有的光亮遮掩住时，沁茶轻轻松开了手心一直捏着的术诀。
　　她身旁的雀年静静沉睡，嘴角还淌着尚未干涸的血迹。对面，是被光亮烧灼的体无完肤的长生族公主，她伏在地上，全身肌肤裸露处没有一丝完好。她的斗篷已落了下来，掩在浓密头发下的侧脸皮肤片片剥落。
　　“啊！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眼睛！我的眼睛好痛！啊！”
　　一阵凄厉的叫嚷突然响起，两个人类的女子仿佛刚刚清醒般，或坐或卧地倒在地上。强烈的光亮，已经给她们的眼睛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创伤。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沁茶转头，看到浓浓黑雾里无声无息地出现一道身影，身着银绿的衣衫，身材修长挺拔。仿佛一株生长在深渊底部的碧绿玉树。
　　“是你。”
　　一双犀利的眼睛，微微透着银光。
　　“光术咒用的不错。”夜三笑着说，眼中光芒闪烁。
　　沁茶望着他，感觉身躯微微紧绷。
　　“你是夜域的贵族。”完全肯定的语气。
　　他挑眉，“难道你没听到吗？他们都叫我，”他突然拉长了声音，讽刺她般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殿、下。”
　　“那她是你什么人？”看看仍旧伏在地上毫无生气的女子，沁茶抿紧了唇。
　　“她是长生族的公主，自然，应该是我的妹妹。”
　　说完这句话，夜三看着女子秀气的眉微微簇起，如云雾中的远山，原本晶亮的眸子也似蒙上了雾气般，多了一层郁积。
　　她在担心他报复吗？似乎并不是那样——他想起她刚开始几乎就是完全放弃抵抗的，但现在她居然露出他从未看到过的急躁和忧心的神情——
　　他瞥到她身边躺着的女子，忽然有些了然。
　　夜三唇角微微上翘，看着面前白衣女子表情由淡漠渐渐转为忐忑。
　　“她伤得可不轻啊！”他故意皱眉说道，果然看到沁茶的脸色更加沉郁。“血女也是人类，受了那末重的伤，恐怕活路渺茫……”
　　“我能治好她，只要”沁茶打断他的话，又突然停顿住。
　　“只要什么？”面前男子似乎并未在意她突然变得急迫的语气似，认真地望着她。
　　“只要有药——我的药已经用光了。”沁茶轻声说道。
　　“这个没问题，我可以马上叫下人把你需要的药材买来，”夜三淡然道，“只是——”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沁茶，没有了下文。
　　沁茶一怔，马上了然：“你想要什么？”
　　夜三微微一笑：“月姑娘果然聪颖慧黠，这话一点就透。”他将手背在身后，踱着步子一边思索一边道：“月姑娘朋友的伤在下可以治，但月姑娘你伤了我的妹妹，总也不能这样说过就算了，否则以后夜三在自己妹妹面前也不好交代。不如这样，如果姑娘在十招咒术之内赢了在下，救姑娘的朋友夜三当仁不让，但如果姑娘在十招咒术之内赢不了在下，就请姑娘随同你的朋友，一起到夜三府上做客三个月，如何？”
　　“做客？”沁茶道，“只怕是夜三‘殿下’你别有所图吧。”
　　故意将“殿下”二字咬得很重，他既然讽刺她，为什么她不能反讽？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刚才所施的光咒术的来历。
　　母亲临死前让她无论如何，即使是死都不能使用的咒术，她却已经在刚才，在对光咒术无比渴望的黑暗一族面前发挥的淋漓尽致……夜三已经完全觉察了，如果这种咒术的弱点被长生族掌握——沁茶打个寒颤，不但她自己性命不保，只怕整个皇朝都将颠覆在黑暗之手！
　　“呵呵，”夜三不紧不慢地笑道，“姑娘不想救你的朋友了？她的伤势，可容不得一丝耽搁。”
　　“再说，如果姑娘在十招之内赢了在下，不是一举两得？”
　　想逼她出手？沁茶暗自掂量。
　　她看看地上躺着的仿佛已然灯尽油枯的雀年，纤长的手握成了拳头。
　　当初为何要离开？除了她要的自由，难道从未考虑过别的？她不是没看到，雀年日益幽怨的眼神。压抑着妒嫉、悲伤，仍旧无微不至地照看着她的女子，已经为她付出了太多。雀年爱须延，应该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吧，可以为了他努力隐忍着，即使自己被他和她之间的暧昧划得遍体鳞伤，可到了最危急的时刻，舍身而出拼了性命救的，仍然是她。
　　如果她再继续夹在须延与雀年中间，说不定小菊的悲剧会再次发生在雀年身上。那个少年对她的执著虽然让她无法理解，但无论如何，她绝不能让雀年再有任何的意外！
　　“不是不知道的……”白衣的女子低垂了头，苦笑一声，“你是为了他而照顾我，不止一次的救护我，尽管一切都是为了他，但你的情，我却不能不还。”
　　“我不能太自私，一直让你为我熬药，操心照顾，一直看你为情所苦，委屈隐忍，你知不知道，我以为此生再也不能还了你的情谊，还好，上天眷顾，终于可以有这个机会。”
　　她忽然抬头笑了，无比舒心。
　　她笑得时候，仿佛一瞬间天地间开放无数白莲，光芒璀璨。
　　夜三努力忍下遮住眼睛的冲动，却不防心头一阵悸动。
　　长生族美丽妖娆之女子数不胜数，比她更美丽的女人也不少，他见过许多韵味十足的女子，却没有见到过比她更明媚的女人，暖暖的，整个人仿佛春日照射入花丛的一缕月光。
　　“来吧，”她忽然站直了身体，凝神看他，左手又捏出了术诀。
　　那个术诀花样繁复，看来她还真是不简单。夜三收了心神，更加提防了些。

　　忽地一团黑雾飘过，紧紧地缠住了沁茶的手指。
　　沁茶一惊，那黑雾仿佛绳索般，将她的手缠得牢牢的，丝毫动弹不得。
　　她对面的夜三面前则是出现了一团浓重的云雾，如影随形般裹住他，阻挡着他的视线。
　　“谁？”沁茶叫道。
　　“不可能，你为什么要插手？”她听到对面夜三有些慌乱地道。
　　然后，夜三身形渐渐隐去，沁茶面前的半空中，一个人影仿佛漂浮般显形。

　　黑色的长袍。
　　银色丝线缠绕的滚边。
　　疏高俊秀的身影。
　　腰间束着的，宽青色蟒带。

　　“你是……”白衣女子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身影。
　　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有个答案在她脑中呼之欲出，却又不知为何总也无法唤出。
　　就像直觉确定的东西，理智却无法接纳一样。

　　“月沁茶。”
　　仿佛叹息一样的声音，淡淡的，飘荡在四周的黑暗中，如波纹一般震荡在她身周，然后又荡开了去。
　　随着这如雾气一般疏淡的话语，她面前的身影慢慢抬起头。
　　釉红的双眸。
　　黑色长长的刘海。
　　粉色的唇。
　　少年挺直的脊背。
　　少年的躯体裹在黑色长袍里，袍角猎猎起舞。
　　黑色雾气如有生命似围绕在他周围，如奉起一位神祗。

　　沁茶望着他，一时有些呆愣。
　　那是他吗？
　　没有佩刀，没有沉默只有冷清，没有坚毅只有神般不可触摸。
　　那是须延吗？或者说，那还是须延吗？
　　沁茶忽然明白刚看到他时自己的那种感觉。
　　那个身影她已经熟悉不会错认，但那种清冷隔膜，高高在上的气质，却完全不是另外一个须延所拥有的。雀年就吐了血倒在她身边，他却无动于衷。
　　她不相信他没有看到，没有在场。
　　她不相信，他见死不救的对象，是雀年。

　　“为什么？”他开口。
　　为什么，这三个字，似乎应该由她来问。
　　沁茶抿唇紧眯了眼，看着面前的黑色少年。
　　“为什么你会光咒术？”他又开口，似乎对她的愤怒毫无所觉。
　　“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她冷冷望着他回答。
　　雀年还在她脚边躺着！
　　她不断地提醒自己，他能救她，他能救她，他一定能救她！
　　可是为什么他无动于衷呢？
　　好像面前躺着的，只是一个另外的，与他毫不相关的人。
　　黑衣的少年沉默着，她却越来越紧张。
　　他已经不是以前她所认为的一个看起来天真沉默的少年，她提醒自己。
　　他善于运用假象。她想起他从小菊脖颈中抬起头的样子，那时他的唇上沾满了那个无辜女子的血——他利用了身边的伙伴与鼎阙王交换，而且令他的伙伴心甘情愿。
　　他该是个多可怕的人，她怎能对这样的人掉以轻心？
　　压抑下心中愤怒，她警惕地望着他，他也看着她。
　　他的目光清冷。
　　头脑一阵晕眩，还来不及反应时，她便觉眼前的少年目光紧紧凝视着她，在他的注视下，她脑中不由自主地涌出一幕幕画面来。
　　仿佛岁月的快速回放，她惊异地看着画面逐渐向前逝去——
　　小月你不该活着，跟娘一起去吧……我救你，根本只是想你照顾好你的妹妹，毕竟她才是我的亲生女儿，你们母女都不是人……妖女！杀了姓月的妖女，妖魔都是她引来的……小月，把你的灵力借给娘，把你的灵力借给娘！我不行了，我不要死，只有我才是真正的继承人，我是女皇！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啊！”一声惨叫响彻整个黑暗大殿，徐徐幽风吹过，殿堂四周漆黑的仿佛藏尽鬼神的地狱。
　　白衣的女子双手抱头，蜷缩在冰冷地面上。
　　她剧烈地喘息着，仿佛被什么令人窒息的东西掌控了一样。
　　“娘、娘！”她叫着，空洞的声音惊恐万状。
　　粗重的锁链从她宽大的袍袖中漏了出来，印着手腕上一圈紫红伤痕。

　　夜须延看着女子痛苦万状地倒在地面上。
　　喘息，抽搐。
　　她的袖子里落出一串沉重的锁链，链条震荡，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他的眸子突然从釉红变成了深红色。
　　他的黑袍开始上下翻飞。
　　忽然，他迈步向地上蜷缩着的女子走去，而女子此时也停止了剧烈的喘息和抽搐。
　　他轻轻将女子抱起，手一挥，粗重的链条变为飞灰散落，女子已然昏晕过去，静静躺在他的怀里，闭着双眼。
　　他深深地凝望她一眼，然后带着她消失在浓重的黑雾里。

　　夜三摆脱了黑雾的纠缠，冲到平台刚才女子站立的地方。
　　那地方除了一滩血迹，什么也没有留下。
　　凌厉的眸子骤然缩紧。
　　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沮丧涌上心头。
　　他暗自握握拳头。
　　没料到连一向只管游历不问政事的他也插进来了，他最小的弟弟，那个神祗一般的少年。
　　看来，夜域大公这个宝座的吸引力比他预料的还要大，他和大哥二哥兀自争得头破血流，却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现今这个情况，他们都差不多两败俱伤了，这个对手势必将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况且，他的力量无人能敌，到时候，他们只有坐以待毙的份。
　　或者他只是对那个女子有兴趣？他转而又想，如果是那样，问题就变得简单多了，他或许也可以先放过那个本来势在必得女子，而不必过早的得罪他。只不过心中有些小小的失落，那女子，真真是个别样的美人。
　　只那一笑，便欲倾人倾国。
　　想必他的小弟，也为此处美景所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