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moon

17、第17章 沁茶抱膝，

　　沁茶抱膝，静静地坐在冰冷地面上。
　　周围一片漆黑中，隐隐几分骚动。
　　黑暗中，偶尔传来低声地哭泣和耳语，虽然模糊，却听得都是女子。
　　大概都是外乡人，她们被关的地方潮湿又阴冷，仿佛一个地窖。
　　她是早上被押进来的，还记得夜三把她交给这里士兵时，有些奇怪的举动。
　　他仿佛很不放心的样子，盯着她瞧了又瞧。
　　却不料——
　　“给她上锁。”他一边命令看守官，一边面无表情地忽略掉看守官惊诧瞪大的眼睛，然后又补上一句：“用最重的锁。”
　　“可是，那是，那是给长生者死囚用的……”看守官更惊讶了，“还是用‘银镯’吧，好看又轻便……”
　　沁茶打量夜三的脸色，暗暗替看守官担忧。
　　她是女子，早已学会看人脸色行事。任何时候，轻视上级命令的下属，都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果不其然——
　　“住口！”夜三身后跟来的随从立刻喝止了看守官的话。“殿下的命令，谁敢多嘴？！”
　　“是！是！”那看守官连声应命，手忙脚乱地跑去黑暗角落摸索出一条手臂粗的铁链。“殿、殿下，在这儿了。”看守官被吓得不轻，粗重的呼吸在空旷的黑屋子里被放大数倍。
　　“轻浅，你去看着他上锁。”
　　“是！”开口的随从一个躬身，然后走到沁茶身旁。
　　沁茶一动不动地仰着头，听到粗大的铁链晃动发出刺耳的鸣声，然后两圈冰凉凝重的东西分别扣上了她的脚踝和手臂。
　　“好、好了，殿下！”看守官自从被喝止之后，仿佛自信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一直紧张地不断口吃。
　　“嗯。”夜三踱到沁茶身边，上下打量她两眼，突然微微一笑道，“委屈你了。”
　　沁茶看向他，觉得他的表情有些神秘莫测。
　　“好了，我们走。”夜三仿佛忽然变得心情很好，领先走前两步，正要踏出门时又转回身道：“轻浅，把这个没用的废物换掉，你，”他话语一顿，“给我亲自看好她。”
　　看守官的瞳孔骤然放大，他轻蔑一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时这间地窖里还没有什么人，手上的镣铐太重，她只好倚坐在门边。
　　可是后来被送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似乎都是女子，门外射进来的淡漠光亮中，她们有的满脸欣喜，有的却神色哀戚，从女子们的表情上看，沁茶始终未弄明白她要面临的将是什么。
　　沁茶坐的位置也从门边挪到了墙角，但无论她坐在哪里，每次有人进来，门外守着的轻浅若有似无的目光都会从她身上扫过，似乎要时刻掌握她的方位。这叫她更不懂夜三的真正意图——他总不会认定她的危险度超过长生者死囚吧？她好歹也只是个弱女子，居然还要戴上这种沉重程度的锁链……
　　抬抬胳膊动动脚，锁链刺耳的撞击声不断传来，沁茶不禁皱了皱眉。
　　若是真想逃，又怎么会让他们有机会锁住她？

　　哗啦哗啦！又是一阵开门声。
　　又送人进来了吗？沁茶想着，往门口望去。
　　却见门大开了，门口站着轻浅一人。
　　沁茶忽然有种等待什么开始的预感，想必其他人也有同样的感觉。因为仿佛有一群蜜蜂在鸣叫般，黑暗的地窖里骚动起来，不断听到有人挪动的声音、低声的咳嗽和耳语。
　　“你，你，还有你，出来！”轻浅指着几个女子叫道。
　　低语声变得更大了，沁茶竖起耳朵马上听到几句：“只要选上了，大人们会帮我们把容颜留住，以后还会变得更漂亮！”
　　“不管得了多重的病，大人都会治好，只要被选中……”
　　“大人会赐予我们新的生命，永远的长久的生命，长生不老啊！”
　　顿时兴奋的交谈声突然盖过了一开始的低声抽泣，仿佛谁在空气中注入了振奋精神的药剂般，所有人都从黑暗的等待中苏醒过来。
　　“我舅妈就被选中过，她现在的样子比二十年前还漂亮！”
　　“我表妹说，除非投错胎，不然我下辈子也不可能比她更漂亮了——她去年刚被选中的。”
　　“我要成为他眼里唯一的女人！”
　　“如果要参加皇宫的选秀，需要变得多漂亮才行？”
　　静静地听着周围女人们的七嘴八舌，沁茶有些哭笑不得。换作几年前，她也会跟她们一样吧，为了虚荣、地位和男人的宠爱，牺牲一切也值得的心情，她怎么能体会不到？
　　不经意间，瞥一眼门口站着的轻浅，他正指挥着一众女子整理衣裳仪容。
　　沁茶望着他，心底突然生出几丝寒意。
　　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看着几个女子欢天喜地地随着他的指点站起身走出去，即便光芒微弱，沁茶还是看到了夜三随从嘴角的那一抹冷笑。
　　那样的嘲讽，那样的冷漠。
　　仿佛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送入自己口中般。

　　人走的差不多了，沁茶心想。
　　眼睛早已适应了周围的黑暗，影影绰绰地，能看到漆黑的地窖里带上她自己，还剩下四个人。
　　其中一个她大概了解，毕竟一个听声音大概只有十二三岁的女孩说自己的梦想是要成为花魁，不能不令人印象深刻。
　　另外的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所以她也无从判断。
　　哗啦！门又打开了。
　　不算强的光芒射进来，仍是令几个女子同时伸出胳膊挡住了眼睛，毕竟这次她们在黑暗中等的时间太久。
　　这也代表上一批的几个女子被挑选的时间持续很长，沁茶想。
　　“你们，出来！”轻浅淡漠的目光扫过地窖，看着几个女子慢慢站起来。

　　黑色殿堂。
　　十三根金色华柱静静矗立。
　　碧绿妖娆的藤蔓缠绕在四周墙壁上，吐露鲜红的果实。
　　地面铺着黑色岩石，粗糙而平整。
　　殿堂中央，有一眼喷泉。
　　喷泉水不断流淌出来，闪着凄迷鲜红的光芒。

　　沁茶和三个女子，被轻浅亲自领着，站到了喷泉中央的圆形平台上。
　　四周攒放的夜明珠的光华，将她们照得光彩明亮，。
　　沁茶眯起眼，抓住机会打量站在她右面的两个女子。
　　她们都是官家小姐的打扮，容颜亮丽，一个娇艳大方，一个清纯可人，正如春花秋月，莫可比拟。
　　相比下来，沁茶舒口气，她一身破衣烂衫，脸色苍白似鬼，倒不怎么显眼了。

　　鲜红的生命之泉默默喷涌。
　　平台四周的空气突然振颤起来。
　　台上光线太强，仿佛专门要叫人看不清台下的状况一样。
　　但沁茶清晰地感觉一道道强烈的目光，朝着站在她左面的人射去。
　　她侧头。
　　然后倒抽口冷气。
　　一个又高又瘦的黑色人影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他怀里还斜靠着一个小女孩。那人影披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孔，女孩却相反地高昂着头，圆睁了眼仿佛在看着世上最美的东西。
　　沁茶想起那个肆无忌惮地说着我要做花魁的小女孩，想起她说出自己的志愿时流露出的那种单纯稚嫩的勇气和豪迈。
　　现在她看见她了。
　　她离沁茶那么的近，近到沁茶都能听到她不太平稳的呼吸。
　　细致的脸孔，大大圆圆的眼睛，粉嫩的双唇。
　　女孩就像一朵尚未绽放的小雏菊，摇摆在风中。

　　时间仿佛停止了。
　　所有人都看着，黑色影子低下头，把脸埋进女孩的脖颈中。
　　那花一样的少女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恐惧。
　　不……沁茶感觉呼吸都要停止一样，浑身僵硬，她想张口说话，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她想伸手阻止，却抬不起手臂。
　　为什么要再让她看到同样的场景？
　　沁茶感觉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头顶。
　　空气中渐渐弥漫出甜腥的味道，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跪在她脚边祈求的女子，月沁茶，为什么我会碰到你，月沁茶，求求你，让我留在他身边……鲜红巨大的月亮，圆圆的挂在树梢，女子如风一样逝去，叹息一样的泪滴……
　　不……“不要！”

　　锁链刺耳的撞击声响彻整个黑暗大殿。
　　白衣的女子突然上前两步将黑影怀抱中的少女一把拉了出来。
　　黑影似乎也没想到会有人反抗，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怔。
　　女子却顾不得理会他，狭长黑眸扫过女孩的脖颈。
　　然后突然呆住。

　　已经，来不及了吗？
　　沁茶呆呆看着女孩白嫩脖颈中两眼深深的血洞和苍白的脸色，心中升起强烈的挫折感。
　　换了地点，换了人，她终于还是无能为力。
　　她救不了她，正如她救不了九环山泥潭中的可悲女子，事实上她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眼睁睁看着她的命运玩弄在别人的股掌之中，最后碎裂成尘。那种心情，是一种强烈的耻辱感，没有尊严，没有人格，无法自己选择、自己决定的人，跟牲畜又有什么两样？
　　在屈辱中活着，虽然性命无忧，却令人绝望。

　　“啪！”沁茶只觉得天旋地转，摇摆间身体已经斜飞出去，然后重重摔倒在地。
　　“啊！”一声尖叫，来自另外的那名娇艳女子，她已经吓得花容失色，跪坐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
　　“不要杀我们！不要杀我们！我只是来治病的，我、我……”
　　黑影却理也不理她们，径自朝沁茶走来。
　　沁茶咬紧了牙关，半撑起身。
　　“自不量力的人类！”黑影立在她面前，突然开口。
　　那声音低沉、沙哑，却叫沁茶吃了一惊。
　　本以为是个又高又瘦的男子，却不料是个不容错辨的女人声音！
　　黑影突然伏身，伸手将沁茶下巴抬起：“虽然狼狈，模样却也长的端正。”她斜瞥一眼被放在旁边地上的小女孩，“比她更美，更有韵味……”
　　“却是我最讨厌的女人类型！”
　　柔媚的话音到了最后一句突然变成了恶狠狠的诅咒，沁茶只觉下巴快要被她捏碎了般不由自主地往上一抬。
　　头晕目眩中，她只来得及看着黑影露出雪白獠牙，向她俯下身。

　　“住手！”
　　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平台上，速度之快仿佛凭空显形一般。
　　又是一个女子。
　　沁茶浑浑噩噩中想到，只是这个声音柔和清亮，与先前女子恶魔般的声音不同。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插手本宫的事！”
　　后来的身影一怔，忽然拜倒，“请公主手下留情，这些女子本应该选作血女，与一般猎物不同。”
　　“不同？”黑影突然发出磔磔笑声，“对本宫来说，象你这样的血女，一样是猎物！本就身份低贱，不求自保，竟敢来管本宫的闲事，活的不耐烦了吗？”
　　沁茶只见到她突然站直了身体，后来的身影便直飞了出去，撞在最近的金色柱石上，又弹回来跌在她身边。
　　咳咳！那女子跌下来猛咳几声，仿佛受了重伤，却因穿了斗篷，沁茶看不到她的面孔。
　　见那公主又向沁茶走去，女子硬是强撑起身子挡在沁茶与她之间。
　　“求公主开恩！”
　　“滚开！”
　　女子被一脚踢在一边，滚了几滚，仰面咳喘着。
　　沁茶看着她，忽然觉得，女子身形声音，仿佛在哪里见到过。
　　“你！”被称作公主的人突然出声。
　　只见那女子几乎半跪着，踉踉跄跄又移过来，中途剧烈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血滴在光滑的大理石上，一路蜿蜒。
　　沁茶心中渐渐升上一种怪异的慌乱，出于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理由，她不由自主地叫道：“雀年！”
　　与此同时，女子斗篷上的兜帽脱落下来，沁茶看见她，只觉得手脚冰凉，忙扑上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雀年……雀年！真的是你！”
　　女子嘴角血液不断淌下，看着她的眼神却仍然清澈明亮：“沁茶，对不起……”
　　“雀年！你没事吧？”沁茶急问。
　　“对不起，对不起……沁……对不起……”
　　血水从雀年口中不断涌出，仿佛她们身旁的泉水。
　　“你们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么？”黑影突然冷笑道，“谁有兴致在这儿看你们演戏！”说着她就要上前将沁茶拎起。却不料跪坐在地的白衣女子忽然反手往她腰间一推，黑影猝不及防地踉跄着退后几步，险些跌坐在地。

　　鲜红的泉水。
　　寂寥无声的殿堂。
　　平台上夜明珠光华耀眼。
　　而在谁也看不见的阴暗角落，忽然站起一个男子。

　　他锁着眉，静静注视着平台上的白衣女子。
　　在他站起时，黑色衣袂内里，露出一片银绿光芒。
　　轻浅悄然上前，犀利的眼神往台上一瞥：“殿下，要不要……”
　　这时，白衣女子突然将黑影推开了。
　　看着黑影踉跄后退的步伐，夜三突然展眉一笑：“有趣有趣，你先不忙去。”说话间，他将身上黑袍除下，露出一身银绿长衣来。他将黑袍随手扔给轻浅，道：“拿着，你退下吧！”
　　轻浅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转而身影一闪，没入黑暗中。
　　绿衣男子抱臂斜靠着金色华柱，眼睛紧紧盯着平台，嘴角勾出一抹玩味的微笑。

　　让雀年轻轻靠在平台边凸起的几块石块上后，沁茶才慢慢站起身来，让自己面对过于惊诧而有些呆愣的黑影。
　　“你怎么能，怎么能……”黑影兀自念叨着，死死地盯着站起身来的白衣女子。她的肋下还在隐隐作痛，正是刚才被那女子推到的地方。
　　白衣女子只是静静站着，漆黑狭长的眸子看着她。
　　目光清澈。
　　暴露在这样的目光下，黑影心中突然升起一阵莫名的恐慌。
　　“我要保护她。”白衣女子轻声开口道，仿佛在对着黑影说，又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黑影一惊，继而忽然冷笑道：“保护她，就凭你一个人类女子？”她上下打量白衣女子，发现她肩头染着一片血污。“刚才被你突袭，是本宫没有防备，不要这样就以为本宫就怕了你！”
　　“如果让你怕能达到我的目的，那就不妨让你怕！”漆黑眸子一敛。
　　“让我怕？哈哈哈哈……”黑影放声大笑起来，“这世上，只有人怕本宫，却没有本宫怕的！”
　　“是么？那倒未必。”白衣女子仍然站在原地，淡淡回道。
　　她左手凌空一翻，忽然捏出一个术诀。
　　“你做什么？”黑影警惕地问道。
　　“应该问，你最怕什么才对。”白衣女子对她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传递到她眼中。那原本黑色的狭长眸子变得更加漆黑，仿佛深夜里波涛汹涌的海面。
　　将左手术诀放在胸前，她轻声念道：“五行光耀之术，开！”
　　“光咒术？！原来你是咒术师！”
　　她念出这个术诀的同时，黑影突然惊叫一声，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
　　闪烁几下后，原本只有一定亮度的夜明珠突然同时发出耀眼的光芒！
　　伴随着突然而来的强光，黑影只来得及以斗篷掩住面部，但光线仍照射在她裸露出的手臂肌肤上，她立刻发出阵阵凄烈的哀号。

　　一白一黑两个身影，渐渐没入强烈的光芒中。
　　平台周围起了轻微的骚动。
　　黑色殿堂被强烈的光线照得光亮夺目。
　　看着一个个黑影从刺目的光芒中奔逃而出，慌不择路地跑向门口，倚在墙边的绿衣男子唇角勾出更深的笑意。
　　“殿下！”耳边突然传来轻浅带着几分狼狈的低呼，“这光……殿下请先避一避！”
　　夜三转头，看向不断努力裹紧黑袍的属下，“能让你狼狈的咒术师，轻浅，数遍整个皇朝三十六域，能有几人？”
　　“属下不才，除了都城有名的六位光术咒师，没有人能再让属下如此狼狈。”
　　“呵呵，那她……”在越来越强烈的光芒照射下，夜三却仍旧维持着懒懒姿态，他抬起下巴点一点平台的方向，才慢条斯理地道：“是都城那六个光术咒师的其中之一吗？”
　　他身边随从身体忽然一僵：“不是。”
　　“如果她不是，你又怎么敢说自己只在六个光术咒师之下？”
　　“是！属下知错！”
　　“只是知错吗？”绿衣男子的声音突然转冷。“如果真的知错了，就把身上的斗篷留下，从这里走出去吧！”
　　“是！”随从毫不犹豫地一把将黑色斗篷拉开，扔到一边，灼热的白炽光芒贴在他的脸上、手上，立刻烫出许多又红又亮的水泡。
　　“记住，一定要把她的底细给我一丝不漏的查清楚！”
　　“是！”
　　“去吧！”
　　看着轻浅被疼痛煎熬的略微颤抖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中，夜三将目光又投回平台，看到平台周围渐渐升起丝丝缕缕的雾气，不由讥讽一笑。
　　他带来的这个女子，将会给永生城带来什么样命运，谁都不知道。
　　不过，他相信，将会有许多人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