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19章 沁茶醒来时 ...
-
沁茶醒来时,仰目只看到满树绿荫亭亭如盖。
耳畔传来遥渺清笛,熟悉的声音令她四处找寻,却看到一张清秀面庞,掩在长长刘海下面,肩上还传来男子淡淡温暖体温。
她居然躺在吹笛人的怀里——意识还来不及反映,身体已挣扎着坐了起来。
“你醒了。”
那人将青笛放下,淡淡说道。
沁茶看他的笛,只觉青翠欲滴,笛尾缀着的白色流纱仿佛远山云雾,静静围着翠绿笛身飞舞。恍惚间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充溢了沁茶脑海,直欲喷薄而出,却被什么硬生生束缚了,塞在脑海深处令她头疼欲裂。
“咳咳!”冷不防咳出一口鲜血,直喷在他的黑色衣袍上落下一片暗红颜色,然后大口大口的喘气,仿佛被谁勒住了颈子,咳呛出的眼泪逼得她眼睛通红。
该死!她在心底低咒一句。
为何这要命的毒要在这种关头发作?
“小月。”徘徊般的低语响起在她头顶,沁茶感觉背上一阵拍抚。
鲜血还不停地从她嘴角滴落,仿佛短了线的珠玉,全部打在他的胸口,他却一动不动。
半晌,剧烈的咳嗽终于止息。
毒素的发作使她心头乱作一片,只失神地盯着鲜红的血珠慢慢殷湿渗透进他的心口,一面想着昏倒前脑中一幕幕闪现的画面。多少年的逃避,多少年的忘记,一切的努力都在刚刚的一刹那灰飞烟灭,她从未想过以为时间早已抹去的东西原来还仍然在心底刻画的如此清晰,清晰的几乎令她无法承受——
它的再次重现。
“娘!”她嘶哑的喉咙不自觉地吐出这个字,然后自己出乎意料地呆愣住。
她在叫什么?
一张面孔好像从未消失般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一瞬间仿佛时间倒退如流,她又置身于那烟火纷飞的战场上。
“娘!娘!”小小的她,满脸的灰尘汗水血迹,嘶哑着喉咙从几具尸体堆中艰难地爬出来。“啊!”一不小心,踩着了一只僵硬的胳膊,她仰面滑到,扑在一具尸体身上,他暴了血丝仍旧圆睁的恐惧双眼紧紧盯着她。小小的身子紧绷起来,仿佛时间都停滞了,半晌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娘!娘……不要小月了,娘,小月乖小月好乖……小月带了妹妹来看娘,小月和妹妹来看娘,妹妹被蛇咬……娘,小月只想看娘一眼……小月知错了,娘出来看看小月吧!小月好乖,见到娘好好的小月就回去,爹再打死小月,小月也不跑了,小月真的不跑了……”
“小月?”
“娘!”她一惊抬头,灰色雾气里,一抹白色身影慢慢向她走来,与她相似的面庞,相似的身形。只是那疲惫的双眼,冰冷的眼神令她感到陌生。
“娘?”按下胸口的一丝不安,小小女孩仍然朝那身影扑去,脏脏的小手紧紧抓住女子衣裙。“娘,娘跟小月回家吧!”
“回家?你说的是谁的家?”尖刻冰冷的声音,直刺的她颤抖不停。“我是堂堂的银月皇朝最高贵的女皇!迷月殿才是我们母女的家,这里的人……全都是蝼蚁!”
“娘,妹妹被蛇咬了,跟小月回家吧,爹他……”娘的话她永远都听不懂,她只是知道她要娘回家去,这样爹才不会打她和妹妹,这样妹妹被蛇咬的伤才治的好——
“不要提那个废物的名字!”女子突然歇斯底里似打断了她的话,仿佛被侮辱了般。“他,只是我们母女的权益之计,他根本配不上做我的丈夫,你的父亲!我已经忍受了那么多年,这都是为了这一天……光复我银月王朝,本来只要这一战能赢,你会贵为银月王朝的公主!”
“娘,”她还是听不懂娘在说什么,她也不要做什么公主,“小月不做公主,妹妹快死了,娘快跟小月回去救妹妹吧!”
“哼!”女子听到她的哀求面孔突然狰狞,她冷笑一声。“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对你还算仁慈……让我一个人抱着自尊和骄傲来面对这一切,他果然狠!你知道是谁撑起了夜域的黑暗结界吗?哈哈……哈哈哈哈!”她突然疯狂地笑起来,甚至抱着肚子笑弯了腰,“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反正你们永远都不能在一起!他的诅咒啊,诅咒——我永远都胜不了,永远清醒着被那个女人的儿子踩在脚下……报应!”
“娘!”小小的孩子默默用袖子抹着眼睛,她的娘,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不甘心!”女子突然用一种恶狠狠的目光盯着她,那眼神令她想起盯上猎物的毒蝎,直觉地她想逃跑,“我不甘心!”
“啊!”她被女子一把抓了回去,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母亲的力气是这么大——孩子的衣襟被撕开了,露出细嫩精致的脖颈。
“小月,小月,把你的灵力借给娘,把你的灵力借给娘!”
她竭力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曾经慈祥的面孔变得狰狞似鬼,双目通红。她的母亲将手伸向她的脖颈,然后用力缩紧。
“娘……咳……”她发不出声音,清澈的眼中倒影出一张变形的脸。
恍惚中她仿佛踏上云端,漂浮游荡。
如果这样死了,倒也好。一个声音对她说,离开这个奇怪的人世,这个世界都疯了。
不能这样死!另一个声音响起,如果这样死了,你的母亲会永远背上杀死自己女儿的罪名!
我不知道……不知道,她回答,她太累了,千里迢迢来见娘,她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遥远的地方,仿佛有一处宫殿,在昏过去的最后一刻她想到,她终于看见了娘说的迷月殿了……
“啊!”忽然她听到一声惊叫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接着感觉颈间一松,清凉新鲜的空气便注入口中喉中,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大口大口的喘息。
“贱女人!”
她抬头,看到母亲倒在地上,而站在她旁边的——她瞪大了眼睛,“爹?!”
她挣扎着爬到母亲身边,然后怔怔看着血水从母亲胸口汩汩而出,一支箭羽穿透她的胸膛。
“娘!”她怯怯地回头去看男子,“爹,娘怎么,是被谁——”
“是我杀了这个贱女人。”
“因为娘要杀我……?”她抑制不住自己的颤抖。
“你们母女,”看着父亲看她的目光,她心中升上一阵凉意,“都不是人,你们引来妖怪,毁了我们的村庄和农田,杀了我们的村民,早知道就不该收留你们……我救你,是因为你对仙衣处处照顾,我只是想你照顾好你妹妹,毕竟她才是我的亲生女儿,你去吧!”
父亲背向她,回过头去,他身旁不知何时已站着一群拿着武器的村民,都用愤恨夹杂着怜悯的目光看着她,他们的前方,隐隐可看到远处一片黑雾滚滚。
“如果能逃出去的话,月沁茶,再也不要回到这个地方来。”背对她的身影吐出最后一句话,然后一挥手,两双手伸来,将她向后拖去,放在一匹快马上。
她坐在仓皇奔走的马背上,回头看着远处的黑雾渐渐逼近,然后毫不留情地将村民们的队伍和母亲的尸体一同吞没。
暗夜如风般降临,遍地血泊中她唯一能想到的是——
她终于见到了,一群真正的魔鬼。
“不要想,不要再去想。”一只修长的手叹息着蒙上她仿佛愣怔的双眼,却意料之外地感觉手心一片湿意。
釉红的眸子骤然一缩。
沁茶只觉肩头被人握紧然后用力一拉,便倒进一个暖暖的怀抱里。
他的下巴顶着她的头顶。
沉默。
窒息般的沉默,她却意外地安心。
没有任何的挣扎,她乖巧地依在他怀中,静静听山涧流水和风声。
“我天生就有光咒术师的能力,并且光的力量超乎常人想象。那天父亲把我放上马背,其实即使快马也无法跑的过长生族人。”她慢慢艰难地开始诉说,耳旁是他有力的心跳,不知为何,一向封闭回忆的她,忽然有了倾诉的勇气,也许是他的沉默吧,她想,“马儿带着我一直跑,后面的长生族人穷追不舍,后来有一个黑影突然窜到马儿头颈上把它的喉咙咬开了,马儿的血喷了我满身满脸,但它却还是一直带着我逃,血沫从它嘴里、鼻孔里喷出来,它一定很疼……”她顿一顿,感觉他的手仍然盖在她眼睛上,黑暗伴着他手心的温度传来,令她发自心底的安心,“它是我养的马儿,小的时候我们一起睡觉,它也没有妈妈,是山上野马生的小马驹,它晚上想妈妈的时候眼睛会流出泪来,窝在我怀里怎么都不让我离开。但现在它的血在我身上,它的血滴落的声音一直响在我耳边,那声音那么大,其他什么声音我都听不到……于是我就从它身上跳了下来,我一跳下来它就摔倒了,就倒在我身边。那时候,我一点都不害怕,它是我的朋友,它为我付出生命,我一点都不害怕那些要来伤害我们的人,于是我就用光咒术把他们都杀死了。他们全都死了,那些魔鬼,他们变成了灰烬,可我想他们应该死的更惨,他们杀死了我的马儿,我的童年唯一的伙伴。”
她的手紧紧地抓紧了他的衣袖,露出苍白的骨节,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在他的手心里,她的声音却依然平静如昔。“娘不让我使用光咒术,说那会带来灾难,可她却用了,为了做女皇。娘说,即使你要死了,也不能用光咒术,但是我宁愿自己死了,也不要马儿死掉,又该怎么办?我选择用光咒术来保护它。”
她话音忽然一顿,他若有所思地望望怀中女子。
“雀年是从小到大唯一对我好照顾我的人,我欠她好多……她为了救我而流血,甚至不惜性命,那一刻我就决定,她是我无论付出什么都要救的人,也是我无论如何都要保护的人,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我永远都不要伤害她,不要因为我的存在而为她带来痛苦。”
她抬手,慢慢将他掩住她眼睛的手拿开,然后仰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漆黑的眸子仿佛雨水洗过后的夜空,有星光在其中璀璨闪烁。
“雀年爱你,须延。”
她爱你,所以我不能存在,她爱你,所以我注定不能接受你。
她以为他的眸光会变暗,她以为他会失落或愤怒,但她什么都没有看到,他的眸子釉红澄澈,只灼灼注视着她。忽然他开了口——
“把自己逼到角落,很好玩吗?”
“你……”她吃惊地听到他有些责备的话语,他是气糊涂了吗?
然而一丝微笑渐渐自他唇畔绽放,如春日盛开的樱花。
她看着他的微笑,心头莫名一阵慌乱——那种淡然但笃定的微笑,仿佛真的是她做错了事情似,多年的痛苦挣扎,那种想要摆脱的心情抓住了她——也许真的,是她一直做的错了?
“这是他的诅咒。”他说道。
“诅咒?”她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他是谁?”
“这不重要。”他一径注视着她:“不要离开,留在我身边。”
“‘他’的诅咒,”他静静凝视着她有些惊愕的脸平静地说道,“我会让他收回。”
沐浴在那清澈的目光里,沁茶的心神有些紊乱。
她应该拒绝他的,但是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只知道身上的毒发作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人会变得非常脆弱,需要依靠。
所以她只是暂时把他当作了这种依靠而已,她这样安慰自己。
他不再讲话,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跃下树去。
沁茶还要再问,却在看到他明亮的眸子后住了口。
那是不可违逆,睥睨天下的目光,仿佛在一瞬间,这少年变成了整个世界的神祗。
那样的目光覆盖在长长的刘海下,隐隐闪烁光芒。
他的唇角向上翘着,以一种骄傲的弧度。
仿佛一切都无所不能。
永生城里,是永远的黑夜,而在他们头顶,却缀了一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