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moon

12、交易 某山腹一个

　　某山腹一个黑暗的泥潭边，闪出两条人影。
　　“……为了要那个女人的命，费如此力气，不象你的作风啊！”
　　“叫你做事，少废话！”
　　“哼哼……被戳到痛处了呢！”
　　“……我要的东西呢？”
　　“在这……我的宝贝儿……漆黑的泥潭，翻着臭气的泡沫，阴冷的山风……是最适合它的巢穴。”
　　“你的主人能肯定吗？万年参王会生长在这种地方？”
　　“啧啧……居然敢怀疑我的主人……不过，说实话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呢，主人只是说，丘连啊，神圣之物与邪恶之物一样，都是超出了中庸的范围，就象过犹不及，谁又能说至阴的地方孕育不出至圣的法宝呢？”
　　“竟然说得出这样的话……你的……”
　　“嘘！你答应过的，不问我为何帮你，也绝不问我的主人是谁。”
　　“好，我不会再问，不过我们之间，原来是这样的不信任吗？”
　　“呵呵……哈哈哈哈……！”一条黑影突然爆发出激烈的笑声，“只有愚蠢的人类才会相信信任这种东西，我的主人说，丘连啊，你记住，我们与我们的同盟者，依靠的并不是信任或者其他虚幻的东西，而是共同的目标，杀死某一个特定的人，才是我们与盟者维系着的唯一的工具呀。”
　　说罢，一个闪电搬迅疾的影子被他从身披的斗篷中抛出，在黑夜中划出道银色的弧线后，没入了无声沉默的泥潭。
　　“杀死她，就是我们这次共同的……目标……吗？”
　　夜风拂过，仿佛从未存在一般，两条黑影对峙片刻，各自消失在密林深处。

　　月沁茶，我是月沁茶，不是染香，不再是那个为情所伤的可怜女子。
　　爱情是什么？澜惊风……须延……不！不是……友情？雀年、白虎……也不是……亲情……小衣，我的妹妹……不是！统统不是！他们什么都不是，在心里，不要特别的存在，重要的人事，不要关怀，不要帮助……孤独，寂寞……我宁愿……死亡……我宁愿……我愿意，孤独寂寞的死去……
　　我愿意——
　　即使孤独着死去，也绝不再为情所伤。
　　呼吸急促，脸色苍白的女子独自摸索在暗夜山中，凌乱的额前长发遮盖住略微疯狂的眼神。
　　深渊般不断扩张的密林前方，现出一抹微微的红光来，鲜红闪耀，氲染在夜色里，独自妖艳凄清。
　　白衣女子死水般的瞳眸闪着一丝亮光，参王！脚步加急往着红光的方向迈去，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浑然不觉脚下的地面由坚实变的虚软。
　　“哗啦！”当有水溅上了沁茶的脸，带着恶臭的气息，她只觉双腿往下微微一陷。
　　“呵呵……真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潭哪！”一个声音适时响起。
　　“谁？”
　　“居然连白虎都没有带，亏我还特意为取你的命准备这么久……”
　　“你是谁？出来！”
　　“心急气燥……主人说你狡猾阴险，想不到我丘连见到的人，却是这副模样……真令人失望啊！”
　　淡青色雾气渐渐散去，一个悬浮的黑影伫立在泥水已没膝盖的沁茶面前。
　　沁茶听到自己发出尖锐的喘气声。
　　这个自称丘连的人，或者不应称为人的东西，长着一颗大大的脑袋，脖颈却细弱。虽然悬浮着，他的身高却与沁茶齐平，只是全身漆黑精瘦，好象山林里一只长毛猴。他的身后，几片青翠绿叶托着朱红的果实，漂浮在翻腾着白色泡沫的水面。“想要参王，那就先通过我这一关吧！”他张狂的笑着，发出嘎嘎咯咯的声音，黑漆漆的手中举起一把明亮的短剑，一步步向沁茶走过来。
　　沁茶想后退，却发现脚已被泥潭吸住，动不了分毫，而短剑已逼近她的胸口。
　　雾气氤氲的山林之夜，陷入深潭的女子无助而柔弱。
　　微淡星光倒影在她的脸上，衬的女子如照水芙蓉，漠离谪仙。
　　而举世的男子，但凡有着欲望，都无法忽视这种美丽的诱惑。
　　“或者，我可以先考虑领略一下，人类美貌女人的滋味？”漆黑的脸楞住，忽然猥琐一笑，咧开嘴。握刀的右手不动，他抬起左手一拉一扯，月白色的衣袍便翻飞起来，落到丈外的水面，立时被泥水所污染。虽然沁茶还穿着一件内袍，但那略微紧身的设计却将女子特有的窈窕身躯展现出来。
　　“果然很美……”沁茶从那逼近的贪婪的双眼中看到惊艳，以及毫不掩饰的卑劣欲望。“不要动！”他将短剑横在她的脖颈上，警告般轻轻一拉，纤细殷红的血液便如小溪般淌下。“这刀子可不管你是谁。”另外的手便向沁茶腰间束带探去。
　　更近的距离……他看清了那纤白的手腕和细嫩的肌肤，而这又加深了他的欲望。
　　即便是主人也可能意料不到他是如此的将要享尽人间至福。
　　忽然一声尘爆。
　　仿佛谁点燃了一个爆竹，响亮的声响过后，空中纷纷扬扬地洒下无数粉尘，将泥潭边缘的两人罩在下面。沁茶看着漆黑丑陋的人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然后抓住了自己瘦弱的脖子，喉头发出咯咯的声音，挣扎的身躯不再悬浮，而是一下跌入潭中，然后被泥潭翻滚吞没，而由于不断挣扎，他下陷的速度要快的多——瞬间便只有头脸还勉强露在外面。
　　他甚至还来不及说出一句话。
　　“你叫丘连……么？”
　　这是他被肮脏的泥潭淹没前，听到她最后的话，然后他看到女子从身后掏出一卷带铁钩的细丝线来，铁钩被轻盈抛出，缠在潭边粗大的树藤上，她则纵身一跃，转瞬便立在潭边。
　　“不甘心……我不甘心！月沁茶！！”发出最后的怒吼后，丘连的身躯完全淹没进泥潭之中，一切生命的迹象便被完全抹掉，只在他陷入的地方，连续冒出一串串气泡。
　　深夜泥潭边，又恢复了原有的寂静。
　　沁茶沉默地收回缠在树上的丝线，转过黑眸凝视着水面上漂浮的绿叶红果——在那下面，便是她要的参王。
　　距它几步之遥，然而，她仍需等待时机。
　　“传说人参每长过千年，才抽一片叶，”没有动作，却对着平静的潭面，她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你已经有数十片叶，万年历练，却如何还是堪不破？”
　　簌簌风声在头顶盘旋，扫过密集的树丛，潭边满林树枝摇动，如群魔乱舞。
　　无人回应。
　　“坐看风云变化，世事无常，本该快乐闲散，然而永久的生命，却选择生长在腐烂黑暗的地方，你原也是痴人一个……呵呵……”她自嘲地笑，“我与你，本就是相同的命运，却为何造就出敌对的命盘？二中选一，你与我，谁死谁活？但……也罢了，无论留下的还是死去的，终究都是一个可怜可悲的孤独女子，与其不被人爱，被人忽视，倒不如死了干净……”
　　“小菊”，沁茶继续平静地说，“你说是不是？”
　　漆黑的泥潭突然翻腾起来，肮脏的污水翻向两边，一个女子的身影慢慢从潭底升起，带着满眼的恨意与出离的愤怒，正是小菊。
　　“月沁茶，我恨你！”
　　“很多人都说过这句话。”
　　“可是他们都死了！被你杀死了！”
　　“……”
　　“我也要被你杀死了，你是个自私残忍的女人，为了自己的欲望，不惜杀掉那么多人……我虽然本体躲在这个黑暗肮脏的地方，可却从不害人，你却为了自己，答应把我献给皇帝！”
　　“……”
　　“……可是即使被熬成药汤，我也要化作厉鬼，向你索命！”
　　“凝聚万年历练，我又何必怕你一具人类躯体？我……”
　　“小菊！”沁茶突然打断她的话，“你在害怕吗？”
　　“我……害怕？笑话！呵呵……”潭中的小菊干笑两声，脸上肌肉仿佛无法协调，有些勉强地扭曲着。
　　“小菊，你有万年功力，我只有一颗还算聪明的脑袋，谁胜谁负尚不清楚，不要先泄了自己的信心。”
　　“信心？倘若不是因为……”小菊很快地吐出一句话，说到一半却仿佛被谁掐住了喉咙，剧烈地干呕起来。
　　“因为什么？”
　　“因为……哇！”小菊口中突然喷出一片猩红血雾，沁茶楞住，下意识上前两步，却被她虚空一掌推开。“月沁茶，为什么……我们会遇到你……为什么……？”
　　苦笑一声，小菊低低喃道。
　　“我爱他，却得不到他的欢心，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关怀别的女人……对我，却只有彻底的忽略淡忘……挣扎过，离开过，却还是得不到救赎，还是爱他……拼尽全力，到了最后，我只期待做他身后的一个影子，想只看着他幸福也好，只要不离开他……可是现在，连这最后的快乐也没有了，连这一点点的满足也被剥夺了……”
　　她转过头，苍白的脸面对着沁茶，语气似怨恨又似悲哀，“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为什么我遇到你，为什么他遇到你，为什么你要出现？”
　　“小菊……”沁茶觉得面前仿佛竖起了巨大的镜子，而她正透过镜子看着过去的自己，悲伤，愤怒又无奈地挣扎。
　　“月沁茶，我们不要争斗好不好？我不跟你争，不跟你抢，求求你让我只看着他，让我存在在他所在的地方……求求你，求你……”小菊忽然走出来，不顾一切地跪倒在沁茶面前。“我不能没有他，没有他我活不下去了……求你……”
　　沁茶悲哀地望着脚边痛哭失声的小菊，她的世界仿佛坍塌了，尊严与矜持全都被丢在一旁。曾几何时，她也有这样的无奈。
　　“小菊？沁茶！你们原来在这儿！”潭边的树丛中突然有人喊道。
　　沁茶回头望去， “雀年，你怎么来了？还有……”她看着另外两个人影从树影中走出，“须延和……”
　　“怎么？舌头被猫儿吞掉了？”澜惊风清俊的脸上半分戏谑，半分冷笑。
　　“你们……”为什么都在这儿？
　　“染香，你可曾阅历人心？”
　　“什么意思？”
　　澜惊风诡秘一笑，目光复又清冷，“染香啊染香，万般事物完美之间总有缺憾，你的缺憾便要自己领悟。”说罢他看向须延。
　　似有若无的眼神，仿佛隐藏了千言万语。
　　“须延……？！”他又知道什么？
　　少年着红衣，眸子仍敛在长长的刘海下，不发一言也不看她。
　　“沁茶，你让我们好找。”雀年笑笑，几人中只她仿佛无事般向沁茶走过来，那笑令沁茶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啊！！”原本匍匐在沁茶脚下的小菊突然尖叫起来，站起转身往泥潭狂奔而去，却似乎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制住，拖向旁边的密林深处。
　　“小菊！”沁茶忘记了与她敌对的身份，马上要追上前去，却冷不防后脑被猛击一下，只见到原东升歉疚的脸在她面前摇晃一下，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转时，沁茶发现自己仍然立在泥潭边，只是感觉手中多了某样东西。
　　仿佛她离晕过去时只过一瞬。
　　“这是……”她摊开手，看着掌中的物事。
　　“沁茶，用它来拿到万年参王。”是东升的声音。
　　“好。”她木讷地回答，脑中仍然昏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遗忘掉了……
　　进入泥潭，沁茶发现自己是悬浮着走向那丛绿叶与红果，她的脚步踏在潭上，只在镜子般的水面上激起淡淡几圈涟漪。
　　参王离潭边并不远，沁茶走近它，然后蹲下身，再次摊开掌心。
　　一摊鲜红的颜色，温温热热的，静静流淌在她的手中，红色中央，是一根被浸染透了的绳子。沁茶再次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有什么人曾在她的心底撕喊，在她面前跪乞。她流着泪说，求求你，求求你……
　　“沁茶！”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声炸喝。
　　沁茶闭闭眼，怪异的感觉消失了，她将红色的绳子系在绿叶和红果上。
　　刹时间，泥潭在沁茶身周翻涌起来，仿佛自最深处开始，腾起滔天巨浪！
　　只是那浪虽然环绕在她身侧，却始终打不到沁茶，甚至连她的衣角也无法带起一片，直到泥潭翻搅许久，渐渐平息下来，泥水干涸，凝固成林中一片平整的空地。
　　空地中央，在沁茶脚下留下一枚鲜红的参，长须飘荡，周身泛着金色的光芒，只是仿佛失去了生命般，少了许多神物所有的灵气。
　　参王！沁茶想，她好象在哪里见过它，那时它也穿着红色的衣裳……她怎么会想到参王穿衣服呢……但是她明明还记得它说起话来盛气凌人，她却爱与它拌嘴，看它气鼓鼓的模样……它有些花痴，看到俊秀男子便移不开眼神；它比较发嗲，爱在人前撒娇卖弄；它整天缠着须延，想得到他的关心留恋；它还在她脚下痛哭，企求她不要夺走她心爱的人……
　　它痛哭……它痛哭……
　　沁茶的心突然绞痛起来，仿佛刚才的泥潭——
　　月沁茶，为什么……我们会遇到你……为什么……？
　　月沁茶，我们不要争斗好不好？……
　　我不能没有他！没有他我活不下去了……求你……
　　“小……菊……”她抬头，恍然看到漆黑的夜空，一轮巨大鲜红的圆月正悬在当中。
　　“这棵参，我收下了，月沁茶。”
　　一袭黑影走过来，将参收入袖中。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再叫她染香？
　　“因为他帮你履行了承诺。”澜惊风看着沁茶，不再淡漠的眸子里半是失落半是怜悯，“本王一诺千金，自此以后，放你自由。”
　　“那……染香……”
　　“染香已死，死在湮渊中，也死在今夜九环山中。”
　　“这即是说我……自由了？”
　　“……是的。”澜惊风踌躇一下，“在本王这方面，你确是自由了。”
　　“呵呵……”沁茶想笑，却只挤出两声干笑。
　　深深看她一眼，将所有情绪收起，澜惊风道，“既然拿到了万年参王……月姑娘，本王告辞。”
　　“等一下！”沁茶叫住他，纱质的内袍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红色。“你刚才说，‘他’帮我履行了承诺，‘他’是谁？”
　　“月沁茶，”澜惊风叹息道，“只察世事变幻，却无法窥探人心险恶，你又怎能称的上真正的聪慧？至于那个‘他’……”没有回头，黑袍却在起风的夜中张扬分飞，“你何不去问问他自己呢？”
　　沁茶楞住，看着修长身影渐渐没入夜色中，耳旁还回荡着那最后的一句话，“比起我来，‘他’将给你的痛苦又何止千倍万倍？”
　　“不！”沁茶惊叫一声，仿佛突然醒悟般，看也不看旁边伫立的原东升和雀年，发疯似朝着小菊被拖走的密林冲去。

　　须……延……
　　须……延……
　　当我的鲜血流淌过你的唇畔，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思考已经乏力，但至少我躺在了你的怀中，你的唇贴在我的脖颈上，冰凉却温暖。
　　我那么想靠近你，终于有了这个机会，第一次，却也是最后一次的机会，为了这个机会，我宁愿感激那个令你这样做的人，那个女人。
　　多么的可笑呵，万年的等待，你为了她，我却为了你。
　　但，这也无妨……
　　至少，让自己的血液在你身上流淌，我已以另外一种方式拥有了你。
　　为了这个，
　　我无怨无悔；
　　为了这个，
　　我宁愿承受，你的
　　死亡之吻。

　　“须延……”沁茶呆呆看着红衣少年从怀中女子脖颈上抬起头来，牙齿两侧的獠牙尚未收起，一直粉色的唇瓣此时却鲜红似血。
　　女子身体慢慢化为星芒消散，一股浓甜气息飘荡开来，泛着淡淡的腥花。
　　“原来你是一个……”怪不得狼群要袭击他。
　　“正如你所见到的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仅仅一个晚上，沁茶觉得自己已把下半生的为什么都问掉了，尽管得到的答案却可能毁掉她的下半生。
　　“要得到参王，就要先得到它的心头之血，以血染绳，才能捆束住它的本体……这个，你应该知道。”
　　“所以你吸取她的血，然后控制我的心志来拿到参王？”
　　“或者你还有别的办法。”
　　“我已打算与小菊博命一场，她未必会死。”
　　“她的胜算远远高过你。”
　　“我不要胜算，也不要帮手，只求公平！”
　　“只要得到我想要的，我漠视公平。”
　　“你想要的……你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沁茶突然发现,须延不再是她先前所认识的寡语少年,在他清澈的目光下,也曾隐藏着深深的算计.
　　你可曾阅历人心?澜惊风的话突然回荡在她耳边。只察世事变幻，却无法窥探人心险恶，你又怎能称的上真正的聪慧？
　　圆月下，他与她无声对视，一个斜倚树梢，一个昂头以对。
　　过了半晌，
　　“交易。”他开口，鲜红的眸子望着头上鲜红的月色。
　　“交易？”她重复。
　　“我给惊风参王，他把你给我。”
　　“你们都喜欢把人当作物品一样用来交换？”
　　“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我有自己的自由！”
　　“你是说，用我饲养的万年参王的一条命换来的自由么？”
　　“在你心中，爱着你的小菊只是饲养的……动物？”
　　“只有你才当她是个人而已。”
　　“所以你……要的是……？” 沁茶手脚已经冰凉。
　　须延深深望她一眼，才接口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