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moon

11、第11章 冲突

　　那人手执浮尘，一身灰袍，一进门便直直走向须延，躬身行礼后，他道：“夜公子。”
　　须延只略微点头，道：“请坐。”
　　客栈前厅凌乱，原本没了主意的官兵们都已围过来，三三两两站在旁边。见那人要寻椅子，有讨好的便嘻嘻笑着送上一个来。
　　那人见椅子被放在身旁，便也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一落座，那人眼光立刻便投在离须延他们几步之遥的沁茶身上。雀年他们心中奇怪，跟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觉沁茶忽然之间脸色骤变，惊诧中带着忐忑，忐忑中又夹凌厉，正如一只遇敌的刺猬，浑身的刺芒都竖的笔直。
　　须延敛眸沉思一瞬，抬头看着那人道：“不知昆公公来此，所为何事？”
　　掩下所有的算计，昆奴陪笑道：“老奴来求夜公子一件事。”

　　“什么事？”
　　昆奴不答须延，只站起身来，朝沁茶欠欠身道：“这位想必就是月沁茶月姑娘了。”
　　沁茶面色紧绷，抿了唇点点头，权充回礼。
　　只听昆奴又向须延恭敬道：“吾皇病势沉重，鼎阕王爷甚是忧心，遍寻天下良药，愿为帝皇疗治。只是……唉……本羞向公子提起……”他脸上果然现出羞赧尴尬颜色，“寻到的药石皆无治效外，皇上的病情反有加重，情势危急。”
　　“那又怎样？”东升听他仿佛上报国情，东拉西扯，忍不住急道。
　　“我主鼎阕王爷听说天柱山上神医月沁茶姑娘医术高超，甚有奇药，心久向往请之，却不料月姑娘乃是侍奉夜公子左右……”他看一眼须延，后者只冷冷瞧他一眼，并无表情，复又说：“所以谴老奴前来求月姑娘妙手……愿能挽回皇上病势狂澜。”
　　沁茶听他将自己说成是须延的人时，便忍不住要出口驳斥，袖口却被一人拉住，回头一看，原来雀年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
　　“不要轻举妄动。”她低声说。
　　沁茶顿时冷静许多，初见昆奴时的烦躁恐惧，也湛湛压了下来。
　　昆奴虽未点破她以前的身份，言下之意却是借她现在的身份向须延讨人，如果她当即否定自己是须延的人，只会令他们少了分顾忌，出了这门，怕就会被捉了回去。
　　耳边忽听雀年开口道：“昆公公有所不知，我家公子身上的残病还要月姑娘医治，否则便是性命之忧，公公的要求，可要我们这些属下为难了。”
　　说罢面上果然现出忧色。
　　昆奴微微一笑：“这位姑娘是……”
　　“小女子雀年。”
　　“雀年姑娘。”昆奴却不似刚才向沁茶行礼般站起，只安稳坐在椅上，冲她点点头。
　　“老奴只是暂借月姑娘，未曾想请月姑娘回京亲自医治皇上。”
　　“此话怎讲？”
　　“夜公子可听说过，这暗域九环山上万年参王的传说？”
　　万年参王？听到这个称呼时，小小客栈的前厅里，掀起了暗自汹涌的浪潮。

　　无月之夜。
　　沁茶独自一人立于长街街头，手上不变的仍是抱着一只雪白小猫。
　　一辆黑色大车吱呀从街尾驶来，缓缓的节奏，仿佛深夜中的漫步。待得经过她跟前时，车忽然停了下来，沉寂的夜再无声息。
　　半晌，
　　“染香。”一人掀起车帘，跨将出来。

　　沁茶有些固执地望着对面的人，仍是一袭黑衣，她从未见过他着其他颜色，两年前如此，两年后还是如此。
　　不会改变的一种人。
　　她沉默，等着他开口，他却亦沉默。
　　一阵轻风顽皮地窜来窜去，从他和她中间穿过去。
　　“作个交换吧。”
　　终于还是她受不了这种对峙，先开了口。
　　他得胜般轻笑。
　　“什么交换？”他装作不懂。
　　心情忽然愉悦。
　　有多久没玩过这样无聊的游戏？虽说无聊，却让他倍觉怀念。
　　“如果你不知道，我又何必知道。”她看他笑开的模样忽然生出一股厌恶。
　　他还把她当作两年前放在身边逗趣的女孩么？他不喜欢变化，她却变了呀，不再在意他的感受，世界不再围绕着他而旋转。
　　“你……”第一次看到她对他的不耐烦。
　　初霁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面对着他的恼怒，夜色笼罩的白衣少女却垂头默然。
　　“我给你万年参王，你给我自由，以后各不相干。”从此山高水远，各自过自己的逍遥生活。
　　忍不住蹙眉，她居然又打断他的话。
　　“你确定拿的到？”他的声音渐渐变冷。
　　那么多顶尖的药农都采之不到，她的口气却仿佛探囊取物。
　　而且，明显地轻蔑他的存在。
　　“是。”
　　“那好，我答应这个交换。”

　　夜风徐徐吹着。
　　白衣的沁茶渐行渐远，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整个对话过程简练如水，不带一丝一毫的拖沓，也斩断所有的旖念。
　　自由……仍然伫立车旁的男子轻笑起来，他才刚刚觉得她又勾起了自己的好奇呢！又怎么会轻易放手。
　　自由……
　　她要自由，可怎样才算自由，还得他说了算。

　　以前母亲告诉她，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应该是成熟、稳重并且始终如一的。
　　不可否认，这个观点对她影响深远。
　　她从对“好男人”概念式的理解，到十四岁那年见到他，将虚幻的概念转化为真实的存在，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执著地认为，除了他，世上不会再有真心待她的人，除了他，她这辈子也不会再爱上别人。
　　她曾不止一次的幻想，在明朗的月夜，他温柔地牵着她的手，将她揽在身边。在降雪的初冬，他隔着不断飘落的雪花帘，冲着她回眸，展开最纯粹的笑容。在万籁具静的深夜，他和她各自捧本书泛读，偶尔抬头，然后相视一笑。在她伤春悲秋时，能得到他谆谆的开导。
　　她对他的期望一直都那么多，又那么少。
　　她对他的幻想一直都那么纯粹，又那么稚嫩。
　　少女怀春的感叹，犹如那一朵娇艳又圣洁的白莲花，怯怯盛开在他的荷塘。
　　那么的渴望他能够怜惜，直到她亲眼目睹他的身边不停地轮换女人。

　　那些女人，或者说也包括她。
　　面对她们这些属于他的女子，他的眸中温柔从不到达眼底。
　　他对着她时，只是笑，空泛的又带着点狡黠的笑。
　　他防备任何人，包括她，他疑心任何人，也包括她。她在他心中从未有任何的波澜，他只是短暂地为她的美色所惑。
　　男人都容易着迷于美丽的女子。
　　她曾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他，她的旖旎光彩最终可以令他折服，她只看他，她只对他笑，她忘却了身边的一切，为了能博他欢心，她穿红着绿；为了得他一瞥，她穷尽古怪精灵；为了能与他攀谈，她读遍了他府里所有的书；为了长伴他左右，她不惜对无辜女子痛下杀手。
　　为了他，她几乎要惹的天怒人怨。
　　可是当一天深夜她无意中瞥到他在书房中独自对着一件月白衣裳叹气时，那沉溺的眼光几乎要把她逼疯。
　　原来，他的确是个专一的男子，他也的确温柔，只是这些通通都系在了另外一个女人身上，而他的爱情，与她无关。
　　她的所有付出都如流水。
　　少女的幻象顿时破灭，她倚在他窗下一夜听雨。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白色的莲花褪色，然后枯萎。
　　千种柔肠，只被雨打风吹过。
　　末了只记得，经了那夜的雨，他的荷塘，花朵开的正盛的荷塘，去的决绝，竟然连残枝败叶都未留下。

　　天亮的时候，沁茶才发觉自己呆坐了一整夜。
　　“沁茶！沁茶！”雀年忽然匆匆忙忙地奔过来。
　　“雀年，怎么了看你急的。”
　　“鼎阕王爷来了！”
　　“什么？”

　　小小的客栈外，立了两名男子。他们身旁是聚集的药农，背着筐子，身上散发出沁茶熟悉的药味。
　　“你们……”她冲出门见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见到沁茶来，脸上还带着惊慌的神色，其中一人微微笑起来。
　　“须延。”
　　“惊风。”
　　沁茶则站在对视的两个男子之间，颇为尴尬，不知所措。
　　原来他们是旧识。
　　旁边的人们已经开始纷纷议论，同样的疏高俊秀，同样的雍容大度。只是年长的温润沉稳，少年则坚毅挺秀。几个采药女悄悄凑了上去，有的欢欣然站在须延身旁，有的则一脸敬畏爱慕的看着他对面的年长男子。
　　看清了形势，她转身欲退，这里似乎没有她插脚的余地。返身时却被一只手臂强势拉住：“染香，跟我来见见幼时好友。”听到这个称呼她已不必回头，拉住她的，是王爷，或者说是澜惊风。
　　被他暗地里用劲力拖着，沁茶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往前走去，直到走到须延面前。
　　不知怎的，这样的境地她无法直视他，只得侧头用眼角扫他一眼。
　　他一直都站在那里，动也没动。
　　“须延，这是我的小猫，唤作染香。染香，还不见过夜域大公世子？”
　　他满眼宠溺地低声哄她，半搂在怀中的人儿却沉默以对，他的胳膊明显感触到她的僵硬和避让。
　　“染香？”他再唤一声，除了她的头顶，他什么也看不见。
　　僵了一僵。
　　“呵呵……她有些怕羞呢。”脸上笑着，修长有力的手暗地忽然箍紧了她的腰，紧的令她喘不上气来。嘴上却淡然道：“须延，你可别见怪呀，这许多年未见，身子可有什么起色？” 那声音透着冷意。
　　“……”
　　少年径自垂着眸子，仿若什么都没看见似并不答他。
　　倒是小菊忽然从他身后绕出，施礼答道：“公子他身体调养将息，最近几年已好的多了，有劳您费心。”
　　说罢，忽闪晶亮的眼睛朝他打量一番，脸突地红了。
　　澜惊风笑。
　　“这位是……？”
　　“小、小女子夜菊……”
　　“哦，幸会幸会。”
　　他在那边仿佛满心寒暄，手上却越发用力，沁茶只觉气息不畅，一阵气急后眼前昏黑，便要倒下。
　　“月沁茶。”
　　要倒下的那一瞬，耳边忽听有人唤道。
　　谁在叫她？男子的清冽声音，好听又沉静。
　　她努力地张开眼睛，只觉有一股清凉的泉水灌注入头顶，不期然望进一双眼眸中。
　　釉红的眸，仿佛世上最珍贵的彩瓷碎片，盛着明玉般的光，正认真看着她，一瞬不瞬。
　　那里没有失望，没有不屑，只是纯粹的关心，所以才露出如此的神情。
　　紧张又悲伤。
　　那么的悲伤。

　　沁茶困难地抬头。
　　入眼的，但见乾坤累累，日光耀眼。
　　忽然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她深吸口气，一把推开了围握腰间的手，那执掌生死的权仗。
　　“放开！”她喊的大声，仿佛所有的愤怒怨怼集中在这一刻阐发，连眼泪也甩落脸庞。
　　澜惊风被她甩的一怔。
　　忽而笑道：“你这是又耍什么小性子了，分离两年，吃的苦头还不够么？”
　　他在提醒她，惹恼他的下场。
　　沁茶却管不了那么多，只伸袖狠狠抹干泪水，倔强地瞪着他道：“我为你采参，你放我自由，鼎阕王爷的一诺千金，碰到我这弱女子，便要打折扣了么？”
　　澜惊风眸光一敛。
　　“没有。”
　　“或是看我示弱，你纯粹当作玩场游戏，欺负我么？”
　　“……”
　　“那好，明日辰时，但请客栈门外，坐待参王！”她气的急了，转头要走。
　　“等等！” 他没料到眼中一向柔弱的她这时居然有力量反将一军。
　　雀年连忙上前扶住激动的沁茶，拍抚着她的背，回他道：“王爷还有什么话交代？”
　　“若你采不到参王又待如何？”澜惊风只对着沁茶背影道。
　　“如果采不到参王，随你处置……”她没有回头，他却知道她在凄凉冷笑：“大不了再跳一次湮渊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以这样态度对我？
　　“你不明白么？染香已死，站在你面前的只是月沁茶，只有月沁茶。”忘了告诉他，他真的自恋的可以，何以到这种时候居然还自以为是地认为她会半推半就重回他的怀抱？依恋的她决不会放弃，可抛弃的，她也决不屑回头去捡。
　　真正的宴席，早已结束。
　　没有回头，她蓦然离去。

　　自从与澜惊风的约定之后，沁茶便将自己一整天的闷在客房里，不吃不喝，只单单发着抖，额头微汗，手心冰凉。
　　雀年担心她生病，要进来看她，却被她三言两语堵了回去。
　　东升拉着须延来敲门时，她理也不理，呆呆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冷不丁须延脚下窜过一只小猫，众人皆骇——
　　就连白虎也被关在了门外。
　　“月沁茶，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出来！”东升急脾气一个，忍不住时便动手砸门。
　　“东升！你不要吓着她！”雀年忙从中劝解。沁茶……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却一定是有苦衷难言的。
　　小菊在旁撇嘴道：“说不定是思念旧情人了吧……”眼角若有若无的瞄一眼沉默的须延。
　　“小菊你说什么？”东升突然回头，认真盯她一眼又抬起巨臂将薄薄的门擂得震天响：“月沁茶你出来！”
　　“小菊！”雀年又烦又怒，严厉地横了小菊一眼，又劝东升道；“沁茶可能是心情不好，东升你就别吵她了……她今晚便要上山挖参，就让她自己安静一下吧！”
　　东升却如发了怒的雄狮，根本听不到雀年的话，只使尽了浑身力气拍打着客栈房门。
　　过了一会儿，客栈老板闻讯赶来，看东升粗壮也不敢贸然上前，只在他身周心急似燎地不停道：“客官息怒，莫要再拍了，小店小本经营，房门都要破了！”
　　“客官您行行好！”
　　“客官……”
　　“客官……”
　　“破了大爷我赔！滚！”东升一抬手把店老板横扫出去，却不料撞到雀年，她啊的一声，跌在地上。
　　“雀年……”东升蓦地一楞。
　　须延立刻走过去，将雀年扶起。被东升的蛮力一推，雀年手上蹭破了皮，雪白的裙裾染满尘土。
　　“东升，求你放过沁茶吧，她已经够苦的了，你还要怎样？！”沁茶很不对劲！想到这个的雀年心头忽地一恸。
　　“她苦？我……”东升看着雀年悲愤的眼神忽然住了口，神色黯然地回头看看仍紧闭的房门，不甘地握紧拳头走了。

　　“东升，他今天很反常。”倚在身旁人怀里，望着那远去的高大背影，雀年忽然喃喃道。
　　“别想那么多。”须延道，“我送你回房。”
　　“须延哥哥！那……”一旁的小菊撒娇道，却见他理也不理她，只扶了雀年去，将她当成了隐形人一般。
　　“那……我呢……？”
　　空旷的风吹起来，扑着在走廊上萧索独立的一个女子身上，尽皆破碎，洒落一地叹息。

　　“嘿！”出了客栈，东升忍不住一拳打在道旁的一棵树上，那树哗哗响着，落下漫天的绿叶来。
　　他怎么又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以前教术法的老师曾提点过，他，原东升，为人梗直忠孝，勇猛无畏，却易因脾性刚烈火暴生事，若遇事知道转圜，必成上佳之器。
　　他一直以这句话为章，修身养性，但自从见到那白衣的女子，他的心就象不受自己管束一样，跳出无波无澜的境遇，开始高声歌唱。
　　她的容貌令他心醉，她的沉静令他着迷。
　　他不可抑制地为她的魅力吸引，沉陷堕落，无法自拔。她的清纯令他以为她尚无归属，而当听到她原来是鼎阕王爷的人时，他的心都碎掉。
　　想到那个沉郁稳重的清秀男子，东升又忍不住怒火上冲。
　　她怎么能属于别人！
　　她有时坚毅如石，有时脆弱如花。
　　却原来也只是尘世俗女子，为那男人的权势俊雅折服！
　　她怎么能已然屈身就他！！

　　是夜，月朗星稀。
　　沁茶恍然起身推门，却见一只斑斓猛虎立在门外，雪白的身姿，额头上封印白光灿灿。
　　白虎！她叫道。
　　兽儿嘴里叼着她的包袱，直直盯着她，仿佛害怕她一瞬间消失不见般。
　　沁茶心里一阵酸涩。
　　不要抛弃我，月沁茶，不要丢下我。它怯怯走到她面前，乖乖把包袱放在她脚边。然后象是怕被她赶一样马上退后两步，只用墨玉样的虎眼扑闪扑闪地看她。
　　白天的时候她把它也赶出房间，表情是那么冷然。
　　从未受过此种待遇的它怕的要命，怕她一怒之下舍下它一个，怕她不再背着它流浪，也怕她的身边从此再不需它的跟随。
　　怎么办？
　　它喜欢和她拌嘴，她却不胜其烦。
　　她似乎从不在意它在不在自己身边，它却已习惯她的依偎温暖。
　　怎么办怎么办？
　　兽儿烦躁，低低呜鸣着，把头埋进她的白衫里，任凭她怎么呼唤，都不肯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