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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 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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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还没想过这里开茶馆之前,我也跟你一样,曾经也是游客。最多只能算被这里的风景迷住的游客,只不过是多回望了这里几眼。而我自然也有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那要再往前数两年……
那天起了雾,这城市是雾都,起雾是常有的事。在冬天,只要一起雾,就比较浓,遮天盖日,自然阴沉沉的;即便晨光融进雾中,却也白蒙蒙的一片。那时,我正站在长江大桥的北桥头,朝渝中半岛的南向坡面看去。当时我远远地看到斜坡高地,蔼蔼雾气中成了唯一的鲜亮,在视线中时隐时现,有一排长长的黄色栏杆栈道。整个就像瘦骨嶙峋的高个子伸平双臂那般长——人堆里就他最显眼,还真是个奇骨嶙峋的地方!
刹那间,就变得有诗意,探索心不免油然而生。
不多想,我就开始追寻哪里才能进入这条老街,于是,从长江大桥北侧的石板坡公交站出发,跟着上天桥,追逐在视线上方朝右的栈道。这座城没死路,一条路往往可以通往几条街,所以在路的中途或者末端一定会出现路口。走了一会,栈道就改以逐渐降下的墙墩。此时,这条街在天上,像天街,那时看得见平房隐隐绰绰的影子,因为在高处,像在云雾中缥缈,还真如杜牧写的“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飘飘渺渺间,天街时而被雾气遮掩,时而被绿树遮掩,偶然间才看得到平房,还有真有志芝禅师说的在“千峰顶上一间屋,老僧半间云半间”中才会有的世外高人住所。天街在雾中逐渐下降而渐渐清晰,让我萌生出了画意,可又担心不足以完全表现,这还真像邵雍说的“此时此景真堪画,只恐丹青笔未精”。走过穿插其间的一栋不高且下接马路的筒子楼,以此为界拐个弯,就看见不高处有一排清晰的黄色栏杆过道,天街也快着地了。再拐个急弯,向前走截路,就能发现一盏石门。只见有门洞上的一截横梁,上面刻着“山城步道”的几个大字,这就该是入口了。我刚发现这条街时万分惊喜,竟然觉得枉费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本地人,竟不知本地还有如此仙境,也就想起白居易写的《忆精严寺》,“惯游山水住南州,行尽天台及虎丘。唯有上强精舍好,最堪游处未曾游”。让我莫名其妙地感叹,大佛的鼻孔吸入了太多雾气后,突然飞出一只春归的燕子,就像夏天只要蟾蜍一打嗝,就让池塘吸入一口气——连感叹的内容也那么莫名其妙。
山城巷令我陶醉而只愿长醉不复醒,好似孟浩然的诗里写的“平生慕真隐,累日探灵异。野老朝入田,山僧暮归寺。松泉多清响,苔壁饶古意。愿言投此山,身世两相弃”。但这种陶醉未免不太傻了,可梦中人哪知梦是虚幻,而我终有一天会离开这里,于是我肆意地珍惜这场美梦——这种珍惜实则是清醒。正如精通玄奘开创的唯识宗,把最难降服的就是第六识的意识写成了孙悟空,可见人对于想法有多不可控,由此创作了《西游记》的吴承恩便说“清闻妄自眼根出,因色生心太痴绝”。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但至少我在这里曾经热烈地感受过,解放过身心就等于有了肯定的过去,也便等于拥有了肯定的未来。
我便走了进去,从那一刻开始,我便进入了这座城的过往岁月的“魔幻世界”。在这里我会时常忘了自己还活在现代社会里,可我又无时不刻地不生活在现代社会中,因而只要从里面走出来,我又不得不回到现实的世界中,借由这种强烈的时空错位和反差感,就像白居易写的“人间四月芳飞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而让我同时拥有了关于这座城的过去与现在——山外和“寺内”分明是两个世界,因此能我在现代与过往之间不断流转。就像褪去尾巴的小蝌蚪长出了四肢,它的一生经历了巨大的改变;也像家里矮矮的小松树,如今长得比我还要高,时间一晃而过却又用脱变见证了变迁和成长;严寒的冬日里撒下的一粒种子,不是鬼,也不是佛,是最刻骨销魂的成长,让冲破笼子的云雀又回到了属于它的天堂;有了这块草木丛生的地方,也就可以用草和露珠来做饮料,用树叶和石灰来做豆腐,用拔鼻毛的功夫拔萝卜,还用芭蕉叶来做夏日的凉被。
我从青砖上清清楚楚的刻下的岁月记录里体会过往,或者在天光与树木投射下来的光影变动间流转时空,又在踏出山城巷的那一刻回到现代社会里感叹今昔。我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默默体会光阴,又在时空穿梭中洞见岁月和人生,还在被人丢弃、满目陈旧的世界里拾宝——在新与旧如此强烈的冲击面前,让我把这段时光视为珍宝。又因为这反差如此之大的时空错位感,也曾经让我感到过彷徨,但幸好老街能时常抚慰我寂寞的心灵,以至于在离开已久的时光里还能时常撼动我的心神——我知道属于我最美好的时光被永久定格在了那两年的岁月故事里。它不只向我展示了这座城的过去,同时也让我有回到童年的亲切感——它承接了我和这座城的过去与未来,让我所有的感叹最终都变成了期盼。因此只需再次回想它——只需依循自己和山城巷的岁月脉络,就像驻扎在苏州城外京杭运河旁的寒山寺,如今已被过分商业化。但一声钟磬传来,是否能让你想起张继的《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就像如今的山城巷已经被严重商业化了,但还能在黄桷树的依稀掩映中回想起它过去的安宁,在这一刹那,心间能迸发出一种光亮,照见我和这座城的今昔未来。
我是在这座城出生的,自然知道我无时不刻地与这座城息息相关。所以我这个毫不起眼的茶馆不仅能让自己看到这座城的过去,看明白了,也就自然能顺势看清我的过往。只要把过去弄懂了,就能看到未来,有山城巷的未来,自然也就能求解出这座城的未来。然而这一切通通建立在这座城的过去,也只有过去才能和现在是环环相扣的。一条条流淌在时间长河上的线索,就这样穿插川流漫延着向东流去。而我之所以敢如此断定,凭借着的就通过开茶馆深刻理解了以老街为代表而衍射出这座城的过去,从而构架建起了过去与未来的联系,也就是说,我对未来的笃定也统统建立这条老街曾经带给我了十分确定的过去之上。
是的!从我见到山城巷的那刻开始,便我和这里产生了不解之缘。“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因为心中一直挂念,因此就能产生想法。于是在那天之后的第二年,我找到了一个房间并租了下来,那时是这里唯一能租,并且风景还不错的房间。房租很低,一个月只要五百元也按月支付,这个价格低得超过了我的想象,我的喜好像写得一手好诗的首尾——“买宅从来重见山,见山今值几何钱?”“人生能向此中老,亦是世间豪丈夫”的诗人邵雍,因而就算租房需要更多钱,我也会在所不惜,因为山城巷对于我来说也是在这首诗里写的“风光一片非尘世,景物四时成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