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叽》下则

6、0.5 美梦成真

　　在这时，我就可以顺带讲解这值得自我夸耀和宣扬一番——怎样才能做到可以称得上是顺其自然地看透事物的真面目的方法。我从来不会携走我认为美的事物，总会保持一定的距离去欣赏它们，这样自然能把更多美丽记在心间来进行自我补偿。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认为美丽的事物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生长在我最初碰见它的地方。正因如此美丽总在我眼前一晃就过了，但却能让我记忆得更加深刻，于是在我的脑里就会平添了更多美丽。
　　因此就养成了我对美好事物总爱不断回忆的习惯，就又会顺其自然地不断加深对他们的理解和认知。所以，即便在我离开老街已久的日子里，以至于如今的每天都平淡如水，但在我记忆里的老街却最丰富明艳。又以至于如今只需看看这座城的天空，闭上眼将天光一刹那地晃入眼框之中，曾经见过的关于老街的一切美丽，又能在我脑海里清清楚楚地展现了。
　　两江穿流，江水缱绻，压卷着这座城的画副底部，犹如“何人为展古画幅，尘暗缣绡浓淡间”，而离江越高，视野就越宽阔。因此丝毫不费心力，就能将江边的风起云涌、日落月升映现在脑海中。在火树银花的夜里，或者在至简了繁芜的雾天里，又或是花朵一片片地开在行道树间伴随车辆移动的视线或隐或现。这朵刚低下头，那朵又随风扬起，一下子冒黄的，一下子又冒橙的。暮然回首，昨夜“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似那“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般惊艳，真好一处“把酒问明月，今夕是何年”！
　　茶馆所在老街叫山城巷，顾名思义，在山城，也是巷。在市中心的边缘，也在地图上被挤成了一根线，处在山腰临空的悬崖边上，形成如今模样也历经了上百年，堪称百年平民建筑展。那两年一天中从这里路过的游客并不多，偶尔才看得见结伴或者独行的新鲜面孔。又因为到了晚上，老街的路灯昏暗——在现代化如此先进和鲜明的这座城市里像是被人所遗忘了的地方，一到晚上就连行人也一并没有了——那些年山城巷就这样不为人知。
　　可无论是第一次来这里游玩，还是跟我一样——每天都来这里有落脚地的人，都能发现整条老街依山而建，郁郁葱葱。它长溜溜的，像一条绷在留海里的丝带，而草木就是额间的发丝。也时常掩映在山城的薄雾中，时隐时现，亦幻亦真。
　　这里多半是些特色建筑，众多吊脚楼撒落其间，又有一栋石库门建筑和一幢法国老教堂，与此相得益彰。若是起了雾，站在老街从外向里看，得抬头望，映入眼帘的竟能给人宛如看到海市蜃楼般。它们随着向上的阶梯逐渐展现，以教堂为最高点，正如方干写的“台殿渐多山更重，却令飞去即应难”。因此爬这条老街，一定要不怕疲累地爬到这最高处，才能看到教堂外山河广阔的景色，正如范仲淹所说的“云阵藏雷去，山根到海回。莫辞登绝顶，南望即天台”。这里既有张爱玲笔下的石库门的“黑漆大门读里外，青砖红瓦说年代。信箱噗嗵犹自猜。铜环滴答道客来”，又有李清照写的“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春迟”；还与“天下名山僧占尽”一样风景好——古代的好诗关于寺庙的写了一半，二战期间用来救死扶伤，后来收留孤儿，随后曾作为中医学院的十八世纪末修的教堂，这点也和古代文庙用来培养学生的作用相同，上世纪九十年代又被拆毁了后院，如同老舍在未完成的遗作《正红旗下》里写的本来用作教书育人后来却被义和团摧毁的教堂。而老街顶上现存的教堂形状并不夸张，也如十八世纪下叶修的北京现存最早造型朴素的缸瓦市教堂，它也是老舍读书的教堂。看着教堂一侧颓垣断壁的废弃地，不免让我想起了中国这一两百年来关于信仰的遗失，正如薄光禅师写的“草堂名刹年岁深，三藏谈经事莫寻。唯有千章云木在，风来犹作海潮音”。在老街的步道和栈道上向外看，则是江面上水光粼粼和其上玻璃楼建筑群，能看见长长的江岸上楼高天宽，颇具现代感。宽阔的视野景致犹如庄子说的“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站在悬崖栈道上坠落视线，让人有如履薄冰的险峻感，真是好一处徐渭所说的“天地视人，如人视蚁”，也如他说的“湖水行舟落叶移”。加之，这座城是雾都，只要抹上了雾，凹凸错落间就像在吞云吐雾，成了海市蜃楼才会出现的朦胧景象，老街内外若隐若现、仙气十足。这里有悠长的历史，所以各个年代的建筑在老街上混杂着，像一个海边的小镇般五脏俱全、诸景具备，说像海岸悠长的欧洲小镇太过于遥远，单单说这里像悠闲的海浪拍岸般的中国内陆湖洱海旁的双廊一样有闲逸感和洋气感。
　　跟普通游客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我是山城巷的“座客”，只用呆了不到半个月时间，就能发现在这里只需配上不同亮度和色度的自然光，这条山间丝带就会随之变化万千——晴天时清透飞扬，阴天时沉甸甸的，雨天则清凉。配之以不同时间段的天光，又轮得上说有多番风情了，真如隐山和尚说的“三间茅屋从来住，一道神光万境闲”：晚霞里城市浑然一色，此时地上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黄铜色泽，锐利浓厚，光影沉淀，犹如“夕阳黯晴碧，山翠互明灭”；雨天的午间欲暗还明，氛围清冷，带着些许凌冽，仿佛让老街披上了一层透明的雨衣，犹如“石房云气深，苔阶雨声冷”；在阴天的下午天色灰茫茫的一片，既潮腻又乏味，感觉空气也变重了，穹顶下沉，就向黑房顶压了下来，看上去沉甸甸的，变矮了不少，犹如“翻思深隐处，峰顶下沉沉”；要是下了小雨，老天凑紧五官，一脸愁苦样，雨滴轻轻敲打在房檐上，原本顶天的房子都像折了腰，好似一个个驼背男人在齐齐低吟，犹如“暮雨朝云几日归，如丝如雾湿人衣”。我在没遇见山城巷之前，是万万想不到喧闹的城市里还有这么一处安宁静谧的地方，而且它就靠近整座城最热闹的地方，还真如张瀚写的《灵隐寺》的尾联所说的“恋赏顿忘城市远，归途几处暮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