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花红》朝为道

8、八 看花 人间四月，

　　人间四月，当看春华。
　　因柳昭旬肩伤的关系，最近几日竹沥都常来将军府看望，一是为了箭伤的后续治疗，二则是监督这个全身秘密的假公子是不是又将病痛儿戏。
　　竹沥原本以为，像柳昭旬会是那种闲不下来的人，却没有想到，她其实是个喜静的人。后来竹沥再去找柳昭旬，看到的无一例外都是柳昭旬一个人坐在窗边。有时候是看一些兵书，有时候则是单纯的坐着，一动不动，乍一看就好像没有呼吸一样。
　　并且她似乎不怎么练武，起码竹沥来找她这几天都没有练过武。竹沥怀疑，她可能连自己那一个院子都没有出去。
　　“去看花？”柳昭旬将目光从空空无一物的地方移开，看向说话的竹沥。
　　“对啊。”竹沥点头，与柳昭旬道：“你上次不是问我垂丝海棠吗？我今天便带你去看。”
　　柳昭旬目光又回到那个空点，淡漠的吐出两个字：“不去。”
　　竹沥在她面前双手合十，带笑胡乱祈求：“拜托，就陪我去看看吧。”
　　“那地方在山坳之间，人迹罕至，我一个人是万万不敢去的。而若是要去，则需男子陪同，我上哪里去找可以信任的男子啊？”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柳昭旬问。
　　“对。”竹沥点头，理所当然道：“第一，你其实是女的，所以不会对我心怀不轨。第二，你身怀武艺，也一定能保障我的安全，所以……”
　　“我可以让周管家派家仆随你去。”柳昭旬道，似乎并不想出去。
　　竹沥只好按照自己这几天的观察，放出绝招。她跑到柳昭旬所看的地方去，颦起眉毛，撇下嘴，睁大眼睛硬挤出眼泪汪汪，轻声细语半带哭腔，“可是我真的好想去那里……我等了整整一个冬天。”
　　“小旬，你就陪我去吧。”小旬这个称呼，是竹沥在知道柳昭旬年龄之后，自作主张喊的。
　　“……”柳昭旬无奈，因为自身经历的关系，她总是无法对娇弱的女子视而不见。
　　竹沥抓住了这一点，继续道：“小旬！就去看看呗，左右你之前在边关，也见不到什么好看的话。”
　　“好吧。”柳昭旬只能同意了。
　　然而她和竹沥都没曾想，会在门口碰到徐卿与徐萱兄妹。
　　徐卿想同柳昭旬说话但是不知如何开口，正犹豫着，她身边的徐萱就跑了过去，抓着柳昭旬胳膊就问：“三公子，你这是要出门吗？”
　　“嗯。”柳昭旬点头，本来想称呼徐萱，但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当初说的是，徐妹？萱妹？表妹？还是萱儿？萱萱？
　　幸好，徐萱下一句就是，“那萱妹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原来是萱妹啊……柳昭旬心道，随后看向提议的竹沥，问：“你觉得呢？”
　　竹沥看了看徐萱，又看了看徐卿，在看到芝兰玉树一般的徐卿时，她的眼睛亮了一分。
　　“当然可以。”竹沥自然是答应了，她猜若是徐萱去了，那这个看起来很顺眼的徐卿也会同去。
　　“那我哥也要一起的哦。”徐萱如竹沥所愿的提起了徐卿。
　　竹沥毫不犹豫的点头。
　　见此，原本在意竹沥为什么和柳昭旬在一起的徐萱悄悄松了一口气。似乎比起柳昭旬，竹沥更喜欢他哥哥这种文雅的。
　　而徐卿也很满意这种结果，至少终于有相处时间呢。
　　就这样，一辆属于柳府的马车驶出城去。
　　竹沥与徐萱一同坐在马车里面，徐卿与柳昭旬则在外驾车。在行驶过程中，徐卿一直试图与柳昭旬搭话，可柳昭旬却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即使难得回他的话，也是只是挤出一两个字。徐卿无奈，又加上路途越来越颠簸，便也坐到马车里面去了。
　　徐卿一进马车，徐萱就探出头来，小声问柳昭旬：“三公子，你一个人驾车没关系吗？”
　　“嗯。”柳昭旬点头。
　　徐萱又问：“那我可以来陪我吗？”
　　“山路颠簸，不要出来。”柳昭旬拒绝，但是比起对徐卿，已经是好多了。
　　“这样啊……那三公子你若是寂寞的话，就和我说，我陪你说说话。”徐萱有一些失望，但是一看乱晃的马车也就理解了。
　　柳昭旬原本想再拒绝，但是想了想，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个字：“好。”
　　徐萱立刻笑得同路边春华般灿烂，开心的同柳昭旬道：“那萱妹在马车里面等你哦。”
　　“嗯。”
　　马车里面的另外两个人，徐卿与竹沥目光猝不及防的相接，又双双触电般移开。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你……”
　　“姑娘……”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消了声息，只看着对方止不住就成了笑容满面。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嗝，最后两句是什么来着？别人笑我忒风骚，我笑他人看……看不穿！”
　　“好像还有……嗝，一句。算了，算了，不背了！不背了！”
　　烂醉花间本是件极其肆意风雅的事情，可若这烂醉者是一个肥头大耳的老头，这画面可能就那么美好了，甚至还有些这落红春意都被亵渎的味道。
　　空气中的酒气浓烈过这一山的花香，穿着精致的宫女捏紧鼻子，望着那树下的肉山神色十分的嫌恶。她扭头，询问身后牵着一女童的美貌妇人，“娘娘，是否需要叫醒他？”
　　那一只闭眼的肉山听到这句话，配合的发出一声猪鼾。
　　“哈哈，好好玩啊！”被妇人牵着的女童拍手，一下子就挣脱妇人跑了过去。
　　“殿下，不要去！”宫女嚷嚷着，便要去追，却被妇人伸手拦住。
　　“由她去吧。”
　　这位妇人正是曾经的刘贵妃，如今的大雁皇后，而那女童则是集万千宠爱为一身的六公主，与凤熙帝最为亲近的魏长宁，现在只有六岁。
　　魏长宁轻手轻脚的走到那肉山面前，顺手折下一根杂草，用那杂草最毛绒的地方扫向肉山鼻子。在肉山打喷嚏的瞬间让开，笑道：“你快起床，不要再装睡了。”
　　那肉山虽重，却是动作灵巧的。一个鲤鱼打挺便轻松坐起，一边摸酒葫芦，一边乐呵呵的问魏长宁：“小友怎知贫道是装睡呢？”
　　“一眼就看出了，大家都知道的。”魏长宁道，说着又靠近肉山，然后毫不客气的就抢走了肉山的酒葫芦。
　　“这是什么酒啊？哎呀……怎么这么臭？”魏长宁凑近壶口，嗅了一下子之后就马上撇开了头。
　　肉山接住被掷回来的酒葫芦，依然是笑眯眯的解释，“小友你这就不知道了。这酒名长生，喝了就能长生不老。”
　　“你胡说。”魏长宁当即反驳，“皇母说了，这世间没有能长生不老。”
　　肉山于是笑着晃了晃脑袋，转头看向旁观的刘皇后，当即俯首作揖，“老道拜见皇后娘娘。”
　　“娘娘，我可等你许久了呀。”
　　刘皇后含笑看着肉山，轻声道：“黄道长，妾身也找你许久了。”
　　黄道长将酒葫芦别好，颇为大逆不道指着刘皇后的脸，得意道：“贫道当年为娘娘算卦，算出娘娘定会入主中宫，且机缘不在虚龙而在真凤上。如今，可都是灵验了吧。”
　　“是都灵验了。道长果真神机妙算。”刘皇后点头，伸手将魏长宁招过来，摸着小姑娘的头发向黄道长说：“也正是如此，所以妾身才想带着这孩子来找道长你。”
　　“这是我最小的女儿，叫魏长宁。陛下为她取名长宁，是希望她能一世安宁。可是这段时间，她却频出意外，甚至是牵连到身边的丫鬟仆人。故此妾身想请道长看看，可是沾惹到了什么邪祟。”
　　魏长宁也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便跟着对面的黄道人一起摇头晃脑。
　　黄道人闻言，严肃的打量起魏长宁。半响之后，他发出一声愉快的感慨：“多伶俐的小姑娘啊！”
　　“娘娘无须担忧。小殿下身负紫气，日后非龙即凤，这普通邪祟是伤不得她的。”
　　“非龙即凤？”刘皇后为黄道长的说辞所震惊，随即再问：“道长，这是何意。”
　　黄道长含笑，意有所指的同刘皇后道：“娘娘好福气，一生都沐浴于皇恩之下。”
　　“这……”刘皇后缓缓捂住自己胸口，看了看被差远的奴婢们，又看了看不明白两人对话的魏长宁。再几番思索后，同黄道长急切问道：“道长，我还有一个皇儿，他……”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黄道长不待刘皇后说完，便开口。
　　“唉。”刘皇后叹息一声，只得道：“也罢，也罢……一切自有天机。”
　　一直听不懂的魏长宁眨了眨眼睛，一把拉住黄道长的袖子，嚷道：“你刚才是不是在算命啊？你算得准不准啊？”
　　黄道长低头看她，自然答：“当然是准的，贫道这一辈子都还没算错过呢。小殿下，莫不是你想要算什么？”
　　“恩恩！”魏长宁点头，想也不想的就答：“姻缘！我要算姻缘！话本里那些小姐们算的都是姻缘，我也要。”
　　“好好好。贫道这就给你算。”黄道长一口答应，随后就端详着魏长宁开始闭眼掐算。
　　时间一点点过去，原本以为轻轻松松的黄道长却神色逐渐凝重起来。魏长宁等了半天他都不说话，便吊着他胳膊就开始闹，“你算好了没有啊？你是不是算不道啊？”
　　“你快点告诉我嘛。”
　　原本不在意这一茬的刘皇后也注意到了异常，在黄道长睁眼后担忧的问道：“道长，这是怎么了？可是算出了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啊！”黄道长幽幽道，随后看向魏长宁，与她道：“小殿下，你这大姻缘当属天机，贫道不可告诉你。但是贫道可以告诉你一个小的。”
　　“什么什么？”魏长宁不在意大的小的，一个劲儿只要个结果。
　　黄道长指向入山处，同魏长宁道：“小殿下今天下山，必会遇到一朵桃花。”

　　一炷香之后，入山处。
　　“哎呀！那来的小孩？”徐萱大叫着，在瞪了一样忽然窜出来的小女孩之后，转向身边被撞到的柳昭旬，“三公子，你有没有被伤到。”
　　柳昭旬不说话，那个撞人的小女孩就先开口：“你哎呀什么？我撞到的又不是你。”说罢，她又踮起脚，仰头一直盯着柳昭旬的脸看。
　　“你这小丫头……”徐萱刚想呵斥什么，被柳昭旬一下拉住了。
　　“不过是个孩子。”柳昭旬道，依然言简意赅。
　　那个小女孩在这时咯咯笑了起来，拉了拉柳昭旬的衣袖，在她如愿低头后，开心道：“你长得很好，我很喜欢。刚才有人说我下山遇到桃花，我看应该就是你了。”
　　“嗯？”柳昭旬忍不住疑问。
　　小女孩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回头看了一眼山路后，呢喃了声，“要被找到了。”
　　“快走快走。”小女孩一边重复着，一边向山下跑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没有了人影。
　　不消片刻，一队浩浩荡荡的皇家卫队匆忙的跑下山来。
　　为首的领头认出了柳昭旬，便急迫的问她：“柳三公子，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女孩，大概这么高这么……”
　　“那边。”柳昭旬指向山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