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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宫变 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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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苑。
梦娘对这个地方即熟悉又陌生,这是她进柳家门后第一个熟悉的地方。她曾经是这个院子的主人,之后又因为连生两女而被从这里驱逐,可是先如今她又回来了。
故地重游,本该就是引人感慨的。
不过现在梦娘将感慨放到了一遍,她枯瘦如木枝的手紧攥着披在身上的狐裘,手中的触感越暖越柔和,她的心中就越没有底。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柳家的仆人为什么突然对她这么礼遇,更不知道所谓的三公子是谁,她唯一在身边的小女儿柳环烟到底去了那里。
“夫人小心。”一直搀扶梦娘的下人出声提醒,梦娘回神轻轻将那门槛跨过。
然后她向前一看,看到一个人。同这间屋子一样,熟悉又陌生。
“……烟儿?”梦娘盯着那个人看了很长一段,才不确定的喊道。
柳环烟穿着一身不合适的男装静静站在那里,头发被像男孩子那样紧紧的绑住,依然稚气的脸上还留着半边的淤肿。她明明看上去和平日没有多大的区别,可梦娘却觉得全都变了。
梦娘推开身边的下人们,一下子就冲到了柳环烟身边。
“烟儿,告诉娘亲,发生了什么事情?”梦娘问,她明白了一点什么,立刻就握着柳环烟的手蹲了下去。
“我……”柳环烟投进母亲怀中,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半响之后才小声道:“娘亲,我有一点想吐。”说完之后,她就将头撇到了一边,正扭曲着脸干呕起来。
梦娘慌了,刚才把她带过来的张妈和下门也慌了,全都纷纷围了过来。一个个绕着柳环烟叽叽喳喳的问:“三公子你怎么了?”
“三公子?”
“三……”
而她们问得越多,柳环烟的干呕声就越来越痛苦。梦娘已经无暇理她们了,她边是手忙脚乱的替柳环烟拍背顺气,边是苦痛无助的落泪珠。
“怎么会这样?”
“烟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是不是摔了”
“娘带你出府去看大夫好不好?你痛不痛啊?”梦娘一声声问着,而柳环烟则只是不停的干呕着。
也是梦娘的话提醒了张妈,她捅了捅手边站着的丫鬟,焦急的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来啊!”
“现在三公子可是将军的宝贝,若是他要有什么闪失,我们可都没有好果子吃!”
那丫鬟也连忙称‘是’,说完之后就如张妈手上正拿着一把刀一样,慌乱惊恐的跑出去了。
梦娘到底是忍不住看了她们一眼,眼下这副场景,只有当年柳欲飞从假山上摔下来时她才见过一次。那时候,柳怀远以为这个儿子能继承他的柳家枪法,几乎要将他捧上天去。
那为什么现在这个场景又重现了呢?梦娘轻拍着柳环烟的背,脑中的想法越来越让她无法接受。
这个时候柳环烟终于不想吐了,便咽了口口水,同梦娘轻声道:“娘,从今以后你就不用再吃苦了。”
“烟儿……”
“娘,爹说,只要我作一个男孩子继承他的枪法,那么他就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像二娘和大哥二哥那样的好日子。我答应了爹。”
“娘,从今天开始,我要改名叫柳昭旬了。男孩子的名字。”
“不……不。”梦娘摇头,按着柳环烟的肩膀,泣声道:“烟儿,不要答应他。”
“烟儿,你就是一个女孩子,不用做什么男孩子的。娘也不想过什么好日子,现在这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
柳环烟和梦娘一样摇头,她学着梦娘的样子,用小小的手抚上母亲冰冷的脸,小声道:“可是我不想了。”
“娘,我不会后悔的。”
“真的。”柳环烟说完之后抿紧了嘴唇。
“烟儿,你好小,你还不明白……”
“你不明白,你要付出的代价有多大。”梦娘说着,干脆将女儿搂紧怀中紧紧的抱住,“烟儿,娘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长大。只希望,你能好好的长大啊。”
柳环烟将头埋在母亲的衣襟中,缓缓道:“我明白的。”
“我明白的……”
无非是从此换做另一人,活与伪装之下,如夜兽不得见天光。
与此同时,雁国后宫。
德阳帝独宠贵妃刘氏,这是整个雁国都知道的事情。然而实际上荣宠一身的刘贵妃在后宫却并不好过,一是上头有个出名的贤后压制着,而是再上头还有一个太后一直看刘贵妃不顺眼。
雁国是一个非常注重孝道的国家,而帝王之家更是为天下百姓楷模,所以因家族与太后有旧怨的关系,刘贵妃在后宫没少吃太后给的苦头。不过以往那些,刘贵妃都凭借着帝王的恩宠以及聪明的脑袋渡过了,并且还平安的生下了德阳帝的太子。而更重要的是,眼下刘贵妃又是怀胎十月了。
宫中女人在怀孕的时候最珍贵,最是让人碰都不敢碰。所以,刘贵妃以为自己生产在即,太后是万万不敢在为难她的。
然而刘贵妃没有想到,一心认为是刘贵妃是妲己在世的太后,此时已经几近疯魔。
所以此时此刻,天寒地冻,特意无人扫雪的宫殿白雪堆积。
满殿宫人无人敢有大声息,雁国后宫除皇后外最尊贵的两个女人都在这里,一个脸色铁青的站着,一个容颜煞白的跪在雪中。
刘贵妃已经跪了很久了,她的大肚子给予她脊椎沉重的负担,而她身下的白雪已经从刚沾鞋袜变成没过双膝。她终于明白了,太后不止是想让她的孩子胎死腹中,太后想要的是她刘贵妃今日一尸两命。
温暖早就抽离了身体,就连自己腹部都变得僵硬似铁。刘贵妃脑中昏沉,呼吸紊乱,心中总有一个念头催促着她陷入长眠。但是刘贵妃知道,她不能听从这个念头,一点也不能。
为了不让自己失去意识,刘贵妃的手心早已被她抓得血肉模糊。然而天气实在是太冷了,现在无论刘贵妃怎么折磨自己,她都感受不到一点痛苦的感觉。
渐渐的,刘贵妃越来越恐慌与绝望。她知道,太后既然选择在这个时候对付她,那么就证明皇帝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然后偌大的后宫之中,除了皇帝之外,又有谁愿意来救她,又有谁救得了她?
莫非,自己真的要在这里一尸两命了吗?
可恰巧是在刘贵妃这么想的时候,门口传来了太监的声音。
“皇后驾到。”
“皇后驾到。”
“皇后驾到。”
那太监连喊了三声,每一声动刘贵妃的心魄一声。
“皇后……”刘贵妃不禁小声的将这封号念了出来,她是分不清的,她与这位人人为之赞颂的贤后到底是敌还是友。
宫中的女人都有过愚妄,刘贵妃也有过,不过她妄想的不是九五之尊的帝王,而是他的后。
刘贵妃回头,宫殿门口有一批人风风火火的进来了。那个人还是刘贵妃心驰神往的模样,端庄冷傲,一眼过来如雪中寒梅,冰冷中带着一段叫人难以忘却的暗香。
刘贵妃不知道皇后此时因何而来,但是她感激这个人的来到。漫天的白雪还在飘零,可是刘贵妃却觉得已经没有那么冷了,温度似乎在一点点的回来,而之前隐约的睡意便忽然变得铺天盖地。
好困啊……刘贵妃心念着,忍不住闭上眼睛向一边靠去。
“不许睡。”半是命令的声音,让刘贵妃混沌的神经一下子惊醒了。
她睁开眼,看了一张熟悉的脸。
“你……”刘贵妃张开口,只能说出一个音。
皇后将自己斗篷围到她身上,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要睡,我来救你了。”
不要睡,我来救你了……刘贵妃死死记住这一句话,不停的在心中默念着,用这句话抵抗想要解开衣服的欲望,想要沉睡过去的欲望。
可是,有些东西就是那么的难以抵抗。
刘贵妃耳边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她好像全身都在下坠一般,眼睁睁的所有感知离她越来越远。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最在乎的人最疯狂的呐喊。
如果人还能下一次醒来,那么证明她还活着。
这句话是废话,但是在某些时候,却是人最想看到的。
刘贵妃醒来了,在三天后。其实她三天前醒过一次,拼死生下了她腹中的孩子。
当刘贵妃这一次醒来的时候,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她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内,周围除了豪华的摆设之外没有一个活物。
这是哪里啊?刘贵妃思考,随后忍着下身的剧痛半坐起身。
不一会儿,她好像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和那脚步声之后一些嘈杂的听不真切的喊声。
门外的人好像停了,她的影子映在了窗子上。然后又一个人冲向了她,随后刘贵妃看了飞溅在窗户上的液体。
“血……血?”刘贵妃惊恐的看着那下落的液体,随后马上捂住了嘴巴。
但饶是这样,在门被推开的时候,刘贵妃还是忍不住大声尖叫起来。
不过尖叫了没一会儿,她就自己停下了。
“皇后?”刘贵妃不可思议的唤着来人。
皇后穿着一身染血的甲胄,拿着一把正在滴血的剑,就那么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刘贵妃。在她身后被打开的门外,不断有宫人和侍卫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半响之后,刘贵妃才听到皇后沙哑的声音。
“皇帝死了。”
“什么?”刘贵妃皱起眉头,然后一下子抓住皇后的手,急切的问道:“那你呢?你会不会有事?是谁反叛了?他们会不会伤害你?”
“是我。”皇后只回答了刘贵妃两个字。
刘贵妃一时不能消化这两个字背后的讯息,只听皇后又道:“明日,我便是着雁国新的帝王。”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走离开皇宫。”
“二呢?二是……是让我死吗?”刘贵妃不待皇后说完就问,一行眼泪无缘无故就下来了,她低声道:“皇后,我不会走的。如果我不走就会死的话,那么……我原意一死。不过,你能不能看在同为宫妃的份上,满足我一个愿望。”
皇后看着她声泪俱下,沉着脸问:“你有什么遗愿。”
“我……我……”刘贵妃胸腔上下伏动着,她看着这个朝思梦想的人,事到如今,她也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呢。所以她干脆扑上前将皇后拥住,也不理被那生硬的铁甲撞得有多疼。
皇后似乎后退了一步,似乎是对将死之人的容忍,她也未将刘贵妃推开。
“若是要死,我希望是由皇后你来亲自动手。我不想死在他人的手上。”
“只因……妾妃……妾妃……”
“不要说了。”皇后想打断刘贵妃,可刘贵妃依然还是在继续说,“事到如今,我也不用隐瞒什么了。妾妃慕恋着您,从来都是……从来都是。”
“……”
刘贵妃一番陈情之后就静静看着皇后的眼睛,直到听到了一声叹息。然后,刘贵妃在这声叹息中,取过了皇后刚才御敌的剑。她将剑呈于手中上送到皇后面前,眼中泪光点点,“皇后,请动手吧。”说罢,刘贵妃闭上眼睛,静待一切尘埃落定的那一刻。
又是一声叹息响在耳边,刘贵妃感觉到有人摩挲着自己的发,动作是那么的温柔。
“你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呢?”
“你曾与他人说过,皇后的宝座迟早会是你的。”皇后的话停顿了一下,刘贵妃闻言露出苦笑,却不想她的下一句却是,“那么,我现在就让你得偿所愿。”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刘贵妃一下子睁开双眼,不确信的问道:“你说什么?”
“你愿不愿意,成为皇后?我的皇后。”
“我……我愿意啊!”刘贵妃死死环住皇后的腰,大喜过望之后泪如泉涌,不住的重复着:“我愿意啊……我当然愿意,怎么都愿意,死都愿意……”
“我好像是在做梦一般,一点都不真实。”
皇后抚摸着她的脸,轻声道:“是真的。他们都保护不了你,唯有我。”
“只有我。”
“对了,你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公主。我为她取名为长宁,你满意吗?”
“嗯,好。怎么都好……”刘贵妃以无力再去思考其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