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花红》朝为道

3、三 希翼 他向自己宣

　　“你在干什么！”
　　严厉的声音使得小环烟吓了一跳，差一点就站不稳一头扎进雪里。
　　柳怀远怒瞪着自己的小女儿，仿佛这个瘦弱的小小孩童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柳环烟已经很久没有和自己父亲对话过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用圆圆的眼睛看着柳怀远，小手握着折下来的树枝将它紧紧的按在怀中。
　　“父……父亲。”本来不想说话的柳环烟在怒视中，还是怯生生的开了口。
　　“没底气。”柳怀远当即评定。
　　柳环烟低下头，摩挲着树枝粗糙的表面。她悄悄的看向周管家的方向，周管家正急得搓手。柳怀远不喜欢她这个女儿，是整个将军府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老周！”柳怀远不想再看柳环烟，厉声一喝将周管家叫了过来。
　　周管家没有办法，只好拖着腿走进了雪地里面。
　　“老爷。”
　　“这丫头是你带了的？”柳怀远因吴雪棠而生的气还憋着，一心想找一个出气口。
　　柳环烟怕连累周管家，于是抢先开口：“不是管家爷爷，是我自己来的……”
　　“爷爷？”柳怀远当即大喝，“我怎么不知道我有怎么一个老子？”
　　“我……”这下子，小小的柳环烟完全愣住了。
　　幸好，周管家及时解围，“老爷息怒，小小姐也只是觉得老生亲切，口头叫叫而已。老爷你若是不喜欢，小小姐自然会改口的。”
　　“哼。看来我这武场是没有规矩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来！”到底是将军府多年的管家，柳怀远也不愿在这小事上为难，于是又只好吼这个不喜欢的小女儿。
　　偏偏柳环烟在这个时候还小声反驳，“我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你敢顶嘴！”这一句话就是捅破了天，柳怀远暴起，看在柳环烟眼中似蒲扇的手说下来就下来。柳环烟在第一时间咬牙耸肩，却含着眼泪不肯躲。
　　所以那似乎重若千钧的一掌将她一下子就扇翻在地，带着血的乳牙在堆着薄雪的地上看上去无比的刺眼。小小的姑娘半趴在地上，一半边脸高高肿起，连眼睛都有些找不着了。带着灰尘的眼泪一颗颗的臜着伤口，柳环烟紧闭着满是鲜血的嘴巴，只是看着柳怀远掉泪却一声不吭。
　　这一幕看得周管家心一下子就被揪起来，有儿有孙的人怎看得孩童受虐。所以他也顾不得主子喜欢不喜欢了，心疼的蹲下身去问：“这……小小姐，你痛不痛？还起不起得来？”
　　“要不要爷爷扶你？”
　　周管家的话没等到柳环烟的回答，却先得到了柳怀远的，“不准扶这个小畜生！”
　　“老爷，你何苦跟一个七岁的小女孩置气呢？小小姐只是年纪小不懂事。”
　　“不懂事？一个两个都是不懂事！”柳怀远甩袖，对着捂着肿脸指桑骂槐，“你们一个个都是小孩子！一个个都是不懂事！我养你们这些畜生，还不如养几条狗！”
　　“七岁又怎么样？我七岁的时候，就已经站在这里学习‘柳家枪法’了。”柳怀远恨恨道，说着说着一拳打在了自己胸膛，仰头长叹：“想我柳家本是世代出将才，而如今……唉，难道我柳家枪真的要在我手中没落。”
　　看他这个模样，周管家这个遍历两代的老人也不免有些不是滋味了。
　　也偏偏是这个时候，已经得到教训的柳环烟又开了口。
　　她声音因疼痛而细小，而微弱，但是听在柳怀远耳朵里就像是一阵雷。
　　“我也会……我也会柳家枪法。”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柳家枪法四个字让柳怀远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柳环烟的衣领将她捞起，甚至是悬空。周管家怕小女孩再次受伤，便伸手护了过来。
　　“我一直在看……父亲你之前也看到过我的。”
　　“你教哥哥的那些，我都看会了，我都会了……”柳环烟说着，忍着不是她这个年龄能承受的痛。
　　“我不信！”柳怀远猛地放掉了柳怀远的领口，“我两个儿子都不会，你一个只是看的女孩怎么可能会？！”
　　“说！你是不是想耍我？”柳怀远凶狠得想要将柳环烟吃掉似的。
　　柳环烟在下落之前被周管家抢先抱住，她将一直抓在手中的小树枝向前送了送，吞咽下分泌出的血唾沫开口道：“我可以耍给你看。”
　　“放她下来。”柳怀远立马道。
　　周管家一直都记得这一天，当那个小姑娘挥动起那根树枝的时候，她的命运，乃至整个柳府的命运都在刹那间更改。
　　只是这一天，周管家在意的还是那一颗卧在雪中的小小牙齿。
　　柳怀远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他张着口满脸的悲喜交加，他直直的看着雪地里那个笨拙又一板一眼的小姑娘。看着那一根有些弯曲的只要一折就会断的木枝，忽然就流下了一行眼泪。
　　眼前这个刚被她教训过的小姑娘，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武学天才啊！
　　可是……
　　这只是枪法基础动作，柳环烟很快就做完了，即因为剧烈运动也因为寒冷，更因为剧痛，她整张脸都红紫成了一片。当她的眼睛亮亮的，不像是一个七岁应有的亮。
　　“你看，我会的。”柳环烟一字一句的说着，执拗的紧握着她的小树枝。
　　她到底还是小孩子，小孩子心思单纯，这番动作也不过是想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老爷！”周管家替柳环烟激动，开口提醒柳怀远回神。
　　柳怀远心情复杂的看着这个孩子，他弯腰想搂住这个孩子的肩膀，但他的手却颤抖得握不住。半响之后，他才压低声音问柳环烟，“孩子，你怎么是个女孩呢？”
　　“你怎么会是个女孩？”柳怀远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其他人。
　　“我一直都是女孩子。”柳环烟强调，彼时的她还不懂父亲那句话包含着什么意思。
　　“孩子。”柳怀远最终还是抱住了柳环烟的肩膀，以一种柳环烟从没有感受过的慈祥态度问她，“你以后就是爹的希望了。爹以后一定会将你培养成威震四方的大将军！”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柳怀远的第三个儿子，我柳家枪法的传人了。”
　　柳环烟在柳怀远的怀抱中，柳怀远身上的铁片紧贴着她的皮肤，她没有觉得温暖，反而是觉得更冷。冷到她哆嗦了一下，然后才认认真真的告诉柳怀远，“父亲，我不是你的儿子，我是你的女儿。”
　　“不！”
　　“你不能是女孩子，你必须是男孩！你不能浪费你的武学天赋，你必须要和我一样上战场。而女人，是不能存在于沙场的。”柳怀远想明白，他要把女儿变成儿子。只要他不说，只要没有人知道，只要这个女儿不嫁人，那她永远是个儿子。一个他柳怀远的有着傲人天赋的儿子，一个未来的沙场将士。
　　“可是……我不是！”柳环烟不接受，也不明白。
　　然而柳怀远作为一个大人，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如何对付一个小孩呢？眼前这个小孩子，又瘦又小一看就是营养不良，而且衣服又薄又破，从膝盖破损的地方还能看到擦伤。这样一个生活得一点的小孩子，是多么的好诱惑啊。
　　“环烟。”柳怀远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了女儿的名字，他迫不及待的告诉女儿，“你要你愿意从此穿上男装扮成男儿，你想要什么，爹都可以给你。”
　　“只要你愿意当一个男孩子，你就可以像你的哥哥们一样，有暖和的衣服穿、有好吃的食物，还可以有人服饰。不只是你，只要你愿意变成男孩子，你的母亲也可以像你二娘一样！”
　　“环烟，你变成一个男孩子好不好”多年来这绝技失传的恐慌依然使柳怀远疯魔，他说得理直气壮，全然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多么的冷血与疯狂。于他而言，现在站在他眼前的哪里是他的女儿啊？那分明是一柄枪，一柄他柳家世代传承的枪。
　　周管家面对着惊世骇俗却不自知的柳怀远全然无话了，任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在他眼前会发生这种事情，一个父亲正在用利欲摧毁自己的女儿。
　　“真的吗？”柳环烟仰望着自己的父亲，急切的问道。柳怀远想得没有错，优渥的物质对柳环烟这种一直过着苦日子的人来说，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让她无法拒绝。吴雪棠那毛茸茸的像一颗花团子的身影出现在柳环烟眼前，如果自己那病床上的母亲也能这样……
　　“当然。”柳怀远坚定的点头。
　　周管家知道柳环烟会答应，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小姐，你要三思啊……”
　　“老周！”柳怀远怒瞪了一眼周管家，此刻他不允许任何人再来动摇他的传承之梦。他渴望了这么久的事情，柳家世代将才的名声，柳家枪法横沙战场的野望，这些东西他终于找到了可以托付的。
　　柳怀远想起了刚才吴雪棠走前留下的那句话，‘你现在就两个儿子，你没得选’。
　　天不亡柳家，他柳怀远现在马上就能有一个天赋秉异的儿子了，柳怀远的眼中亮起灼灼的火光，像他在战场挑起的敌血一样。
　　柳环烟丢掉了那根小树枝，她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郑重的点下了自己的头，“好，我愿意。”
　　“好孩子！”虽然是意料之中的话，但还是让柳怀远的心情如焰火升天，他马上兴高采烈的将柳环烟抱了起来，抱得高高的紧紧的。他向自己宣告，“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柳家的三公子，柳昭旬！”

　　旧屋前的石子路上还是有那么一层薄薄的冰，那破旧的窗户也到底没有被封住，还是有瑟瑟寒风不断的吹进来。
　　梦娘又一次在噩梦中惊醒，她习惯性的像自己身边摩挲。
　　没有，什么也没有，她两边都摸了一个空。
　　“烟儿？烟儿？你到哪儿去了？”梦娘从床上坐起身，朝外面急切的喊着。
　　像是应和着梦娘的话一样，烂木门的外面又响起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烟儿？”梦娘以为是柳环烟又回来了，便拖着病体向那边张望。很快，那扇菲薄的木门便被推开了，可是进来的就是却是一长串的侍女，有的梦娘见过有的没有。
　　为首的是一个婆子，梦娘知道她，她是柳怀远的乳娘，将军府的人都唤她张妈。
　　“你们来干什么？我的嫁妆早已全给你们了，没有一点剩下了。”梦娘以为她们还是同从前一样来劫掠的，所以就抢先一步开了口。
　　可是她这话一出来，张妈就装作恐慌。
　　“夫人您这是什么话哟，我们怎么敢贪图您的嫁妆呢？”从梦娘生下一个女儿之后，这还是张妈第一次对她使用敬语。
　　张妈走到床边，伸手想将梦娘扶下床。但是梦娘防备的看着她，将自己放在被子外面的手缩进了被子。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看我们母女笑话的吗？”梦娘问，她是有怨。
　　张妈忍住心中泛起的不耐，好声好气的开口：“夫人您误会了，我们这次来是来接您去三公子那里享福的。”
　　“什么三公子？”梦娘不明白。
　　“就是您为将军生的小儿子啊。夫人，您不会连自己儿子都忘记了吧？”张妈按照柳怀远的吩咐，装作不可思议的向梦娘解释。
　　她夸张的表情怎么能说服梦娘，梦娘惊异的看着她们，坚定的开口：“不可能，我只有三个女儿。我的大女儿进宫去了，二女儿在三年前离家出走至今未归，现在身边只有一个七岁的小女儿，哪里来的儿子？”
　　“你们莫要那我取笑，都给我出去！”梦娘吼了一声，一说完就是一顿咳。
　　“那是你的小女儿，柳环烟。”张妈的神情阴鸷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无力冰冷。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生了一个好女儿，能当儿子用了。”
　　梦娘无法理解这话的意思，只在听到自己女儿名字后，一把抓住张妈胳膊，质问道：“烟儿怎么了？你们把烟儿怎么了？”
　　张妈拂开了梦娘无力的手，没好气的回道：“你和我们去了不就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