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花红》朝为道

35、三十五 连败 夜深千帐灯

　　二十六日，申时。
　　雁军攻千重关，周军以箭盾阵相迎。
　　流矢如蝗，铺天盖地。
　　雁军以雁行阵冲阵，未果，折骑兵八千。
　　撤。
　　千重关内，百姓夜放银花千树。
　　二十七日，雁军复来，舍军两万破箭阵。
　　两军混战，周军小部队断雁军尾，至后方冲断雁阵。
　　雁军副将蒋玉山战死，伤亡近八万，周军仅损兵两万余。
　　又撤。
　　千重关内，百姓大庆，家家酒席，使夜半如昼，水沟浮油。
　　二十八日，雁军歇，未有战，营中哀嚎怯声连连。
　　一封来自繁华之地的信，送到柳环烟桌案前，信中无字，仅一支枯萎海棠。
　　柳环烟数次提笔，最终亦不书一字，仅寄回一扯断箭镞。
　　后方传来消息，因连番战败，白鹭城中已有举家奔逃者。
　　今日来柳环烟帐中的，并非只有信使，还有一位与她年纪相差无几的少年郎。
　　蒋铮掀开帷帐，越步至柳环烟面前，一言不发双手抱拳单漆跪地。
　　“做什么？”柳环烟问。
　　蒋铮收回做支撑的左腿，伏地叩首，末了抬头：“我以禀明镇军将军，入你麾下。”
　　柳环烟不允，“你义父战死，你应当接替他的位置。”
　　“我知道我几斤几两，我不能胜任。”蒋铮答。
　　“那就努力。”柳环烟将简易地图翻了又翻，头也不抬。
　　蒋铮道：“现在是两军交战，没有时间给我学。我生性莽撞，很容易做错事，我不希望我义父的亲兵因我的错误而折损。”
　　柳环烟淡声：“现在军中主帅是镇军大将军，还由不得你做主。”
　　“你父亲已经同意了。”蒋铮直接道。
　　“……”柳环烟沉默，终于放下地图抬眼看蒋铮，半响之后问：“为什么？”
　　“你比我厉害。”蒋铮答案十分朴实。
　　柳环烟挑眉，于是淡声道：“那就随你。”
　　说罢，她站起身，将地图揣入前襟离开了桌案。
　　蒋铮见她超过自己向帐外走，立刻站起身跟了上去，并大声问：“你要去哪儿？”
　　柳环烟回头撇他一眼，厉声：“叫校尉！”
　　“是！”蒋铮下意识回答，随后又追上柳环烟问：“那你要去哪里？”
　　“跟上不就行了吗？”柳环烟道，这次连头都懒得回。
　　蒋铮依言跟上。
　　柳环烟要去的地方，是军营前的箭塔，在那里不仅可以俯瞰整个雁军大营，也能看到前方千重关的一点点影子。
　　大营之前必须是大片空旷地，柳环烟带着蒋铮登上箭塔，在那上面除了哨兵和弓箭手之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军中主帅柳怀远，一个是柳欲飞。
　　“昭旬。”柳怀远唤柳昭旬，神色略显焦躁。不过他不是颜肃那种常胜将军，数十年军旅生涯有胜有败，倒还是看的开。
　　他现在烦躁的，是军营前不远处，一个由周军派来挑衅叫骂的人。
　　“义父！”蒋铮看向那个骑马叫骂者，在看清之后立即情绪激动的大喊出声，并一把趴在了箭塔的护栏上。
　　柳环烟拽着他后颈衣领将他往后退，也看向那个周国士兵。
　　他骑在一匹土色的大马上，马匹在空地间来回踱步，手上挥舞着一杆周国军旗。旗上除了一个代表颜将军的‘颜’字外，还有另一个惹人瞩目的东西，那就是蒋玉山将军那一颗虽死不瞑目睚眦俱裂的头颅。
　　柳环烟沉眸，不由深吸一口气。
　　蒋铮咬了一口自己手背，将弓箭手从大弩边推来，自己搭了一只铁箭上去。他想要瞄准，但因大恨而手持不稳，一箭破空也最终落了空。
　　蒋铮躬身，一拳锤在了大弩上。
　　下首那周国汉子哈哈大笑，朗声唾蒋铮黄毛小儿手无力。
　　“再试一次。”柳环烟开口，轻拍了下蒋铮的肩。
　　“我……”蒋铮闻言，再将手搭上大弩，不过随后又放开，垂手握紧拳低低道：“我做不到。”
　　柳环烟亲自为他将箭搭上，瞄准现在周国汉子所在的位置，还是那句话：“再试一次。”
　　蒋铮看向她面无表情的脸，瞳孔放大。
　　“我让你再试一次，你听不听？”柳环烟用上了命令。
　　“是！”蒋铮声音自腹中出震在口腔，他松开手，转手再次推动大弩。
　　柳环烟在他旁边看着，紧紧盯着大弩准心与大汉的距离。
　　再瞄准一些。再瞄准一些。蒋铮强迫自己，瞳孔缩成针孔，按着大弩的手爆出青色经络。大汉是个狡猾的人，一只催着马匹无规律移动，还不停的大声侮辱蒋玉山与蒋铮，他意图让蒋铮被愤怒冲昏头脑。
　　“不行……”蒋铮咬牙，将身体向后撤。
　　“闭嘴！”柳环烟厉声，直接按着他后脑将他按在了原地。“你听我说，仔细看他移动的方向。人都有下意识动作，你能发现吗？”
　　蒋铮透过准心看大汉，额头沁出汗珠，他向柳环烟低声：“我看不到。”
　　“就算人没有，马也有。”
　　“父帅……”一直在旁边的柳欲飞想说话，刚说出两个字就被柳怀远伸手制止。
　　柳怀远亦注视着蒋铮与大弩，屏息凝神。
　　“人没有……马也有……”蒋铮默念着这一句话，眉头越锁越紧。
　　他直接将实现从准心移开从蒋玉山的头颅移开，以肉眼赤、裸裸的看向骂咧咧的大汉和它身下的大马。大汉操纵着黄马左右移动，没有任何规律。他身下的马受他支配，向左向右，转身……
　　向左向右……蒋铮死盯着这两个动作之间的转化。
　　忽然，他眼前一亮，急忙大喊着：“我知道了！”
　　“校尉，我知道了！”蒋铮重新将目光调回准心，他紧紧注视着大汉身下的黄马，将呼吸停在了鼓动腹腔时。大汉拉动缰绳，黄马向右转……蒋铮眯起右眼，在这个时候滑动大弩机关。弓弦拉开，长长的铁箭被巨大的力度弹出。
　　蒋铮惯性后坐，柳环烟伸手扶住他的背。
　　流矢汹涌，一箭射向黄马颈椎。黄马未及嘶吼，巨大的力度瞬间将它颈椎骨粉碎。
　　“校尉！校尉！”蒋铮激动得连声大叫。
　　柳环烟却一把推开蒋铮，盯着摔下的周国大汉搭线拉弓，一气呵成。
　　‘咻——’地一声。
　　大汉应声倒下，与碎裂颈椎的黄马一同瘫痪在地。甚至是在这一切之后，它们身上的血液才一点点从伤口沁出。与大汉一同摔在地上的还有周国军旗，旗上蒋玉山的头颅震落，如一颗石子向旁滚落一尺。
　　“还愣着干什么？”柳环烟揉着自己被震到发麻的手臂，冲蒋铮吼道：“还不去把你义父的头颅捡回来！”
　　“啊……对！”蒋铮如梦初醒，当即急匆匆的向箭塔下。
　　“昭旬。”柳怀远这时开口，轻拍了下柳环烟肩膀，道：“很好，是个校尉的样子。”
　　柳环烟没有说话，静静看着蒋铮奔出营地，一下子跪坐到地上将蒋玉山的头颅抱起。蒋玉山之前算计她的样子仿佛还是昨日，但他现在却已经是人头分离。
　　柳环烟眨了眨眼睛，身手捏了捏自己鼻梁。
　　柳怀远也看着仰天大叫的蒋铮，忽然叹了一口气，问柳环烟：“昭旬，如若现在身首异处是我，你能否胜任我的位置？”
　　“父亲英雄神武，怎么可能会死呢！”柳欲飞马上插话，柳怀远没有理他。
　　“我不知道。”柳环烟移开目光，转头眺望天边千重关那一点点灰色的影子，若有所思的抿紧双唇。
　　“不过。”柳环烟开口，扯动嘴角，“如若真的有那个时候，我尽全力试一试的。”
　　“好。”柳怀远点头，负手向前方山色远目。
　　时至黄昏，烟霞从千重关方向生出，父女俩迎着夕阳而立，脸上霞光如鲜血飞溅。
　　“昭旬。此战结束后，你还是去忠武将军处。”
　　“好。”柳环烟颔首。
　　柳怀远瞥向她，郑重其事的说道：“你是最报以希望的孩子。”
　　柳环烟没有说话，在血色残阳中微眯起眼睛。
　　在天黑之前，又有几个周军来到雁军营帐前，不过这一次是放下了一具无头尸体。
　　“我们将军说了，虽然蒋玉山为人无耻混账，但他好歹是个将军，是将军就该体面些。”
　　“柳怀远，我们将军说下一个就是你了。”
　　为首的周军留下了一句话，之后便拖着瘫痪的周国大汉扬长而出。
　　他的声音很响，似乎要让整个雁军军营都能听见。
　　“这些人太嚣张了！”柳怀远身上的柳欲飞替父亲愤怒。
　　柳环烟朗声道：“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你们颜将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个为首的周军听闻这话，在大笑中远处。
　　柳怀远始终不言，只是嘱咐人将蒋玉山尸体拉去附近义庄。
　　三十日，雁军再度攻打千重关。
　　未果。
　　撤。
　　夜深千帐灯，羌笛幽幽思乡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