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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 逆战 五月开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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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开初的第十天,千重关外迟来的春天终于显出端倪。
军帐前的那一大//片空地,即使被反复践踏,也顽强的开出一朵朵碎米粒般的野花。春光照在人脸上,却因太过久违,而让人觉得不满刺眼。
今日,是雁军第四次进攻千重关。
这一次,柳怀远一改前三次瞻头顾尾的进攻方式,率剩余雁军倾巢出动,整个军营内除粮草官炊事、伤兵之外,一概不留人。同时柳怀远下令,此战之中,所有将士只可战死不可后退。并命柳环烟率两百人于战场后方督查,但凡怯战者,杀无赦。
这无异一场破釜沉舟之战,因此在今日出战之前,柳环烟亲眼见军中无数汉子挥泪写下家书或交予信物。蒋铮也曾问过柳环烟,是否要留下些什么,遭她拒绝。
私底下,柳怀远还给柳环烟下了另一条命令。那便是一旦主军战败,她们这剩余的两百人便调头逃回白鹭城。
柳环烟两条命令皆领,无他话。
风萧萧尘飞扬,马蹄阵阵,鼓声如雷。
雁国的红色旗子与周国的明黄色旗子在战场上分外鲜明,柳环烟只在战马上,不在战场上,银枪在火光中闪出橙色光芒,但是这柄枪的枪尖对准的不是敌军而是自己的军队。
“校尉。”蒋铮在马上叫柳环烟,他亦在这最后的两百人中。
柳环烟没有理他,不知道是习惯还是烦躁,一直看着前方旋转枪头。
行军布阵,在于将团体的力量发挥到最大,讲究众志成城。因此在战斗中,攻守双方除有号令外都需时刻保持阵型,一般来说,阵型溃散之时就是战败之时。
想要将这一次战斗变成最后一次的,不只是柳怀远,还有对面的颜将军颜肃。颜将军性格勇猛刚烈,平生以血性逞能,因此便是遇强则强、遇烈则更烈。故此在他得知柳怀远破釜沉舟之后,便提出要来一场热血之战。他将千重关城门打开,率千重关所有将士列阵城前以待雁军。这一次他所布之阵与以往不同,几乎完全尽是攻势完全弃守,是单纯的要和雁军来个硬碰硬。
随着一声号角,双方开始攻击,人声马吼,红黄交汇。双方阵型相差无几,开战之后便是如两把笔直的箭相碰撞,谁都想先破开对方的阵型。
柳环烟身上的马闻号角,在原地不安的躁动嘶鸣,柳环烟于是伸出手轻轻抚摸了几下马尾巴。
在前方的千重关城楼上,亦有人在观望。
颜氏今天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将瞭望镜暂时放下,用手背按了按一直在跳动的右眼皮。听城中的老人说,人右眼皮跳不是好事。颜氏嘴上说着不信,但还是怀着担忧亲自来到了城门之上。
一个妻子的本能,让颜氏第一眼就看到乱军之中的丈夫。丈夫平日看上去高大威猛,但今天颜氏在城楼俯视,下方十几万兵马冲撞,即使是丈夫也显得像蚂蚁一样渺小不起眼。
战场中的人,再也不是一个鲜明的个体。一切瞬息万变,谁都可能会在下一刻倒下。
祸福难测,说不上是在担心谁。颜氏深吸一口气,将瞭望镜戴上,更加忧心忡忡。
以柳环烟的位置,不能第一时间知道前方在场发生了什么。
最开始,后方将士不断攒动交换,形成最坚固的后盾。这时候将士们群情振奋、情绪高涨,皆鼓足气向前冲。柳环烟带着军队跟上去,十万余雁军无一人退。
颜氏在城楼上观看,见两军皆是前锋对峙后方流动,红黄之间十分鲜明,似乎势均力敌。她比柳环烟更能清晰的看到,两军主帅正交锋,也就是颜肃与柳怀远。
身后战鼓咚咚,平整规律,即无盛势也无颓势。柳环烟静静听着鼓,也听到了传令官激励将士向前冲的声音,这时用不到她,是好事。
柳环烟紧握着枪柄,轻闭上眼,于是战场上所有的声音都冲进了她耳朵。周军的、雁军的、她身边这两百个将士的。
惴惴不安,许多马蹄随着激烈的心跳声乱踏。
“啊!”颜氏在城楼上,当她看到一个身影跳下马时,情不自禁发出了一声惊呼。她身边的一个周军将士便立马用瞭望镜去看,然后整个人兴奋了起来,他大叫。
“雁军主帅被打下马了!”
“是我们的优势!”
在城楼上的周军将士欢呼着,几乎是刹那之间,原本势均力敌的局势变幻。受到激励的周国士兵以破竹之势冲入雁军阵队,雁军阵型已破、将士六神无主向两边溃散。
在柳怀远亲兵快速赶到他身边救援的同时,一直等在后方的两百人也等到了时机。
“将军摔下马了!”
“将军掉下马了,退!退!”
“将军死了……”
在分不清是真是假的声音里,柳环烟睁开眼睛,似冰冻的目光一下子投射//到第一个转身欲作逃兵的人身上。
“校尉。”蒋铮也注意到了这个跑过来的受伤汉子,下意识呼唤柳环烟。
不只是蒋铮,这两百人中剩下的,包括前方蠢//蠢//欲//动还在观察的其他雁军,也都看向柳环烟。
柳环烟夹紧马腹冲向那个汉子,那个汉子朝这边跑,见柳环烟来惊慌的想换一个方向,却在须臾间被枪柄击中背部,猛的向前栽倒下去。
“回去。”柳环烟吐出两个字,枪尖指向慢慢爬起来的汉子。
汉子回头看了眼战场,一条戴着雁军胄甲的手臂向高空中抛去,他吓得哆嗦,向柳环烟不住的摇头。
柳环烟冷冷的看着他,听到张口用恐慌的语气说着,“回去就是……呃!”这一次落在他身上的不是枪柄而是枪尖,柳环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长//枪从汉子脖颈后面拔//出。艳红的鲜血飞溅到洁白的马匹上,柳环烟挑着染血的长//枪催马环顾四周,她能看到的所有人都在她锐利的目光中。
“校尉。”蒋铮跟了上来。
柳环烟收回目光,向他大声道:“你们在这里守着,若有怯战者,无论原因,杀无赦!”
“杀无赦!”
她的声音过大,竟回荡了一分。
“是!”蒋铮大吼着回答,转身向其余将士:“都听见了吗?”
无论愿或不愿,两百人齐声应和。
“战是死,不战,更是死!何不死得像一个将士!”随着柳环烟不容置喙的声音,蠢蠢欲动的人收回试探的目光。在毫无退路的情况下,多少红眼儿郎在作战时发出悲愤的嘶鸣。
烈火起,整个战场血光冲天。
“校尉,你去哪里?”在柳环烟要冲进作战的队伍之中时,蒋铮叫住了她。
柳环烟头也不回的答:“去救将军!”说罢,她侧身,直接顺手从一个旁边的敌军小将那里捉住一把长刀。手中的长刀忽然消失,这个小将在千钧一发的关头愣了一个眨眼,然后被长戟狠狠捅穿心肺。须臾间,本该死在小将手中的雁国小兵将他残杀,小兵又在片刻后被另一个周军削去半颗头颅。
没有人知道下一秒自己是生是死,谁都可能死。
等到喘息声越来越粗重,颜氏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这透不过气一样的喘息声和激烈的心跳声是需要自己的。急促猛烈的战鼓像是敲在了颜氏耳膜上,她一眼不眨的凝视着战场最中心的漩涡,分不清自己是悲是喜,只有紧张……紧张到快要背不过气的紧张。
城楼上的周军见状安稳她:“下方胜负已分,我军已胜券在握!妇人不必担忧将军安危。”
“不……”颜氏轻声道,眼中泛出奇异的泪光,一直揪起的心从未放下。
那毕竟,也是他的父亲啊……
在战场中心,似乎一切已经明朗。柳怀远拖着断腿在用长、枪挥退涌过来的周军负隅顽抗,他的部下尽数被颜肃的人缠住,自顾不暇无力挽救。而颜肃则带着势在必得的猖狂笑容,一枪击向不慎留出后背的柳怀远。
“将军!”有柳怀远的部下在这一刹那痛呼,与他同时响起的是另一个声音。
“让开!”
一声战马长嘶,在最要的关头,已经无力回天的柳怀远绝望的迎向颜肃的攻击,然而一道阴影出现在他脸上,他下意识抬头,一匹染血的白马从他头上一跃而过。
‘铮——’兵器相抗的声音在此时显得尤为刺耳,两个兵器最锐利的地方抵在一起,擦过一道肉眼可见的火花。
“昭旬……”恍若神兵天降,柳怀远叫出了救命之人的名字。随后他愤怒的大吼,“谁让你来的!快回去!”
“掩护将军!”柳环烟朝回过神的亲兵时候,几乎在她话音刚落的同时,与她对抗的颜肃一声闷哼,猛地将她压在长戟上的长枪挑落。右手虎口被震得发麻,柳环烟在第一时间反手用左手的长刀砍向颜肃。
“你就是柳昭旬?”
“是。”柳环烟不理会颜肃为什么忽然一问,趁着颜肃攻势的缝隙,在压下腰躲避的同时将长刀换到惯用的右手上。
这时候有柳怀远的人过来,企图将柳怀远拉上战马。
颜肃当然不会就这么放过柳怀远,自然想要阻扰。柳环烟马上横在两人面前,又接下颜肃的一击。
“护送将军离开。”
毕竟是无一败绩的将军,柳环烟初出茅庐,已经显出不敌的趋势。
“哼!快让开!”眼看那雁国骑兵要带着柳怀远冲出重围,颜肃心急再不顾及对妻子的保证,看柳环烟的目光杀心渐起。
柳环烟等的就是这一个,在头部被猛击之后,她将鼻下流出的鲜血擦去。半张浸在鲜血中的脸,竟露出了一个奇异的笑容。
“等的就是这个!”柳环烟声音沙哑。
“不怕死?”颜肃见柳环烟直接将身体交于自己伤害时,忍不住问道。随后,在柳环烟腹部被划出一道裂口的同时,她的长刀也砍进了颜肃肩膀。
“嘶。”颜肃看向自己伤口倒吸了一口气,神色越加凶狠。
柳环烟与他缠斗,是不管不顾以命换命的打法。
“撤!让他们撤!”柳怀远在部下的保护下冲出重围,用最后的力气大吼。
“撤——”后方传来此起彼伏的声音。
柳环烟充耳不闻,依然与颜肃对抗,双目充血,睚眦俱裂。
雁军吹响了撤退的号角,柳环烟咬碎牙龈,一刀砍向颜肃手腕。颜肃以为她会退,只想截下她去路,不料着了道,随着手骨被砍裂,他的长戟直直插进泥土中。颜肃欲再去够,被向前的柳环烟一刀背打开。
“将军接着!”
幸好,姜祸一直在颜肃身边,见此状况马上把自己的兵器抛给了颜肃。
“好丫头啊!”颜肃左手接剑,在唾掉一口血沫之后含恨道。
“校尉!不要恋战!”眼看两人又要打在一起了,蒋铮逆流而上大喊了柳环烟一声。此时,在柳环烟身边已经几乎没有雁国之人。
“……”柳环烟回首望了一眼,又看了看右手伤可见骨的颜肃,最后还是选择调转马头。
见此,姜祸马上大喊道:“快拦住她!不要让她跑了!快!”
“让她走。”颜肃的声音比姜祸更大。
“柳校尉,颜某下次定会取你项上人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柳环烟顿了顿,随后跟着向前来的蒋铮一起回到雁军的领域。
“烟儿,竟然成了这样……”
城楼上,颜氏即使担忧又是欣慰,最后摇头叹息了一声。怕终究,是要送别一位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