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花红》朝为道

32、三十二 母女别 镇军大将军

　　镇军大将军府，在夫妻别的前一个晚上。
　　从四年前梦娘那一次忽然晕厥始，梦娘便一直身体抱恙，郁郁寡欢。柳环烟每次问她，她也不说什么，只是叫柳环烟不要担心。毕竟在这四年中，柳环烟还是去参加过几次小战事，梦娘怕对她有所影响。
　　然而事情不能只郁在心中，梦娘只得又一次向柳怀远诉说。
　　临睡之际，梦娘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老爷，你此去白鹭，我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
　　柳怀远放床钩的手顿了顿，转身问梦娘：“你有何事。”
　　梦娘从枕头下取出一物，递到柳怀远眼前，轻声道：“老爷，你看这个。”
　　“这是什么？”柳怀远接过那一个原本是白色却血污的荷包，随意的来回翻了翻，没有看出什么异状。
　　“你看这儿。”梦娘伸手指向荷包的右下角的小字，不禁摩挲了一遍，“这是我们那二女儿，初薇的荷包啊。”
　　“初薇？”柳怀远皱眉，下意识道：“她没有死？”
　　“她还没有死，一定没有。”梦娘从柳怀远手中拿回荷包，一把按到了自己胸口，“这荷包，是我娘家一位叔父送过来的，他说他在白鹭城见到了初薇。”
　　“他还说，初薇和我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
　　“老爷。”梦娘恳求柳怀远，“你此番出征，定要在白鹭城中停留。那能否替我找一找初薇，把她劝回家？那孩子在外面已经漂泊十一年，想来是饱遭劫难，历经苦楚……”
　　“夫人你放心。”柳怀远安稳性的拍了拍梦娘的背，诚恳许诺道：“我这次到白鹭城一定会全力寻找我们的初薇，如果找到了，我就算是绑也一定会把她给你绑回来。”
　　“好。”梦娘信了柳怀远的话。
　　随后想了想，又温声与柳怀远道：“老爷，你若真见了初薇，一定要对她态度好一些。莫要责怪她，她当年不过年轻气盛，想来已经受到了教训。我们为人父母，便不要在苛责她了。”
　　“都听你的，我觉不怪他。”柳怀远应和着梦娘，然后问了句：“那初薇这件事情，你有没有告诉昭旬？”
　　“我没有。”梦娘摇头，“烟儿还小，在战场上定是经验不足。我怕她知道了会担心，会分神。这十几年来，她也一直记得她二姐，想来还是有感情的。”
　　柳怀远闻言，立即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没有就好。”
　　“昭旬此番随我攻打千重关，是陛下亲指。陛下既然看重她，她便要在沙场上建功立业，才能不辜负陛下。而初薇之事，与战事相比也终是小事，便让我一人去找便可，不必让昭旬知道。”
　　“你说得对。”梦娘认同柳怀远的说话，总觉得柳怀远没有将事情放在身上，便再三叮嘱：“老爷你一定记得初薇这事情啊，万万不要忘了。”
　　“你放心，初薇是我亲骨肉，我就算是把其他事情忘了，也不会忘记她的事情。”柳环烟再次保证。
　　又道：“好了，这时辰已经不早，我们便歇了吧。”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不好？”柳怀远虽是问梦娘的意见，但是说完就拉起被子向枕头上一趟了。
　　梦娘也只得沾枕睡下，先是闭眼了一会儿，后又睁开了眼，直直望着青纱帐。
　　她在想自己的三个女儿，大女儿说没就没了。二女儿流落在外十年，如今已经差不多二十三岁了，也不知生活得怎么样经历了什么。而小女儿……这战场上的人，就是有一只脚悬在断崖上，如何不让人揪心。这小女儿，也才十七岁，成年不久啊。
　　“可都不要出什么事啊。”梦娘低声道，在自己眼前举起那个荷包。无数次午夜梦回，她能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二女儿，她还是离家出走时的模样。然后她总在梦娘眼前遭难，红色鲜血从她身体上流出，溅在了这荷包上。
　　梦娘在现实中不敢想，这荷包上的鲜血如何而来。
　　第二天，有人比徐萱先一步到柳环烟的院子中，那就是柳环烟的母亲梦娘。
　　梦娘到柳环烟院子时，柳环烟按照惯例去校场锻炼了，梦娘等了两个时辰柳环烟才回去。梦娘起初是干等，之后才开始默默浏览这个小院内，柳环烟的生活痕迹。
　　太少了，太少了……空空落落只有几件衣物的柜子，蒙着细尘上面只有一个木梳与一盒朱砂的梳妆台，木梳断了一根齿，朱砂盒里面的朱砂差不多用尽，显露出盒子的木底。不过这朱砂盒倒是和那柜中衣物一样，是难得能提醒柳环烟女子身份的东西。
　　“母亲？”柳环烟推门而进，见到梳妆台前的梦娘有些意外。
　　梦娘的神色有一些落寞，她见柳环烟回来先是牵强的笑了一下，随后对柳环烟招手：“烟儿，你过来。”
　　柳环烟走了过去，她现在又比之前高写了，说是八尺还尚有余，比人高马大的柳怀远还要高出一个耳朵。不过她身量较修长的关系，如此身高也不违和。
　　梦娘需得仰望柳环烟，她静静望着柳环烟的脸，道：“你怎么又瘦了？”
　　“没有。”柳环烟摇头，向母亲解释：“只是看起来瘦，其实结实得很。”
　　“母亲，你要是想看，我还可以给你拔棵树起来。”柳环烟道，算是难得的幽默。
　　梦娘闻言被逗得一笑，“我要你拔树做什么？你既然身体好，我这做娘的就放心了。”
　　“来，你坐下。”梦娘将柳环烟拉近梳妆台前的椅子，在柳环烟的配合下将其按坐下去。
　　柳环烟乖巧的坐下，问：“要做什么？”
　　梦娘将她身后随意绑起的头发放下，抚摸着这些有些枯黄的发丝，温柔的开口：“你看你这头发这么乱，肯定没有怎么好好梳过，娘帮你梳梳。”
　　“哦，好。”柳环烟于是点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分配合的注视前方将头一动不动。
　　断了一齿的梳子艰难的在发间滑行，梦娘丝毫不厌烦的将这一大头头发一点点慢慢的理顺。看着镜中的柳环烟，不禁道：“转眼之间，我的女儿已经这么大了。”
　　“说起来，好像从你八岁开始，你就再没有让我替你梳过头发。”
　　柳环烟沉默，那之后她就成了柳昭旬，被柳怀远带离了梦娘身边。
　　“你小时候明明很亲近我，你父亲打你后你还会扑进我怀里，小声对我说……”梦娘似乎透过镜中的柳环烟，看到了其他东西，双眼便不自觉的溢出来。
　　“我永远都记得，那是你对我说，‘娘亲，我想吐’。”
　　“那是你最后一次，把你的痛楚告诉我。”梦娘哽咽，半是哭诉半是指责，“之后你便做什么都瞒着我，上战场要去了才肯告诉。然后在战场上受了伤，回来之后怕我看到就躲着我。”
　　“我还要去求欲静，才知道原来你之所以不见我，不是因为不认我这个母亲了，而是肩膀上受了伤。”
　　“母亲……”柳环烟无言，只能低声唤梦娘。
　　梦娘的梳子因她一时激动而掉到地上，她在将梳子捡起之后，又道：“烟儿，你现在是母亲唯一还在身边的孩子啊。”
　　“我……”
　　“烟儿，明日又要离开我了。你每一次离开，我都会很长一段时间睡不着。”
　　“因为我害怕，我害怕我一闭眼，看到就是我女儿惨死异乡的场景。你去的是战场，而那一个战场，是不死人的……作为一个母亲，烟儿，我真的很怕。”梦娘说着，因为再拿不稳梳子，而将它一手按在了梳妆台上。
　　柳环烟早就不知道该如何于母亲相处，她只得转身凝望着哭泣的梦娘，伸出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珠，在无济于事的反复重复，“不会的，不会的。”
　　“我不是死在战场上的，绝不会的。”
　　“娘亲。”柳环烟找回了从前的对梦娘的称呼，看着梦娘的眼睛向她保证：“我发誓，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无论是这一次还是下一次。”
　　“就不能没有下一次吗？”梦娘咽泪问她。
　　柳环烟垂下眼帘不说话，梦娘便追问：“真的不能吗？这一次回来之后，就不要去了不可以吗？”
　　柳环烟摇头。
　　“……烟儿啊，你我若还是在十三年前那个破屋该多好。虽然是吃不饱穿不暖，但我至少不用担心你会死……”梦娘继续说着，语气无尽的酸楚。
　　“母亲，比起默默无闻的贫贱，我愿意选择战死。”柳环烟最终道，冷静又带着一丝残酷。
　　“……”梦娘在这一句话之后，久久无语。
　　“我不该对你说这些，我不这样。”梦娘仰头，看事物已经朦胧，她再低下头之前积在眼底的泪水滑了下来，她与自己道：“我的女儿是将来的大将军，我应该相信她的，我应该信任她。”
　　“母亲……”
　　梦娘不再说话，用枯槁的手专心替柳环烟梳起发来。
　　到最后，所以疏于整理纠在一起的长发都被梳开，铺在悲伤如一条阳光下的瀑布。
　　梦娘抚摸着梳好的长发，轻声道：“至少，我还是能为你做一件事情的。”
　　“对不起……”柳环烟不知道为什么，只想道歉。
　　“母亲等你成为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比你父亲更厉害的大将军。”梦娘看着镜中自己与柳环烟的脸，忽然含泪笑开。
　　柳环烟说不出话来，心情愈发沉重。
　　第二日，她带着发上的一根红绳随军启程，同行的还是那许久未见的柳欲飞。

作者有话说

　　一个人写东西其实还是挺寂寞的啊，明天要改一下前面错误的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