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花红》朝为道

31、三十一 夫妻别 四年时间说

　　四年时间说短也长，短是对过得如意还尚觉不够的人来说，长则是在苦海中挣扎且越陷越深的人的感受。
　　曾经轰动的一时的一榜双状元，已经不足为舆论谈资。而从前并肩而立的双翰林，如今也不再站在同一高度。
　　徐卿的徐府，是他金榜题名时，一位御史大夫所赠。徐卿在这四年官途中，曾仰仗过这位御史大夫，现在他因为接连失意被贬，已经与这位曾称作老师的贵人断了联系。
　　从三品有‘内相’之称的翰林学士到掌管藏书与校对的四品秘书监，徐卿的官职只降了一阶，但却是实打实的从权利的边缘旁落了。
　　所以，这段时间徐卿过得不如意，之前看与同榜的明错玉被圣上赞赏时不如意，如今无法看到明错玉便更是不如意。
　　而人一般不如意，便觉诸事不顺。
　　庭院的花草死的死，枯的枯，明明春天已到，但是这个疏于整理的地方还是沉寂低迷。在这片死寂的花园中，有夫妻在争吵，既然是在李府那这对夫妻自然得是徐卿与竹沥。
　　四年前的新婚之夜还在眼前，然而从前的浓情蜜意，却成了一场旧梦。
　　并不是情谊不在，而是相处的时日一多，一些过去见不到的东西逐渐被揭开面纱。虽不是贫贱夫妻却也困在柴米油盐，家庭琐事。过去的憧憬与无奈的现实将两颗心煎熬，但他们是爱人，于是便忍耐不说，于是便无视不谈，本想让早期情感上的疮疤过去，却不想那东西越撕越大，也终于隐秘的爆发了。
　　“够了！这次我心意已决！一定要去！”竹沥将头玉簪掷下，握着双拳对眼前的丈夫嘶吼。伴随着簪子在石板上摔断的清脆声响，竹沥身形颤了颤，但脸上的神色还是过去少女时从来没有过的苦痛与狰狞。
　　徐卿身上的官服发皱，他没有管那根玉簪而是苦恼的捏着眉心，无奈的指责妻子：“你能不能不要闹了？藏书阁的事情已经很让我烦恼了，你能不能让我在家里面喘口气。”
　　竹沥听这句话时眼睛瞪了瞪，但随后还是抑制住了，也降低了刚才嘶吼的音调：“那是我从小的向往，现在好不容易有视线的机会，我一定要去。”
　　“不可以，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即使竹沥平和了一点态度，徐卿也依然不想听她说这件事。甚至，徐卿说完这句话时便转身，欲拂袖而去。
　　“你给我站住！”竹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大声道：“我不是在询问你的意见，而是告诉你这件事，我明日便随父亲去往白鹭城。我不在的时间里面……”竹沥顿了顿，语气中终究染上了夫妻的温存，“你和徐萱要照顾好自己，多记得添衣，努力加餐饭。”
　　“竹沥！”徐卿低吼了声，甩开了竹沥的手。
　　“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不是医馆的医女了，你明不明白？”徐卿质问竹沥，不带竹沥回答又吼：“嫁乞随乞、嫁叟随叟。你现在嫁了我徐卿，就要听我这个丈夫。”
　　“军营中尽是男子，你一个妇人混到里面，叫外人怎么说？像什么话？”
　　“像什么？”竹沥重复着这三个字，觉得不可思议，“徐卿你在说什么呢？”
　　“我是做军医的，不是去做军妓的！”竹沥大吼。
　　徐卿当即怔了怔，随后撇过脸干巴巴的反驳：“我没有这么认为，你不要胡乱猜测。”
　　“竹沥，战场凶险莫测，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你若是想救死扶伤，我可以准你在……”徐卿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了话，便开始苦口婆心，甚至是退一步。
　　然而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你不要再说了。”
　　“你要是觉得我去做军医对你名声有损，那你就在我去了之后给我一份休书。”竹沥的态度看似冷静了下来，但还是在说气话。
　　“竹沥，我不是这个意思！”徐卿随道。
　　“徐卿，我嫁给你四年了。这四年里，我都全心全意为你徐卿妻，不曾离开徐府半步。甚至，我都快忘了，我这一双手。”竹沥不禁摊开自己两只手，有一丝难过：“它的用途不仅是做女红做账本，它还可以救死扶伤。”
　　徐卿不止郁结在何处，马上道：“我可以在城中给你开一个医馆，你不必要去战场……”
　　“你根本不懂！”竹沥第二次打量徐卿的话，她抿了抿唇，声音渐显沙哑：“你是知道的，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我是他收养的。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我只知道，是一个将士以生命为代价，将我从敌军的屠刀下救出来。他是抱着我，爬到我父亲脚边的。并且，在把我交给父亲的那一刻，他就死了。”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和父亲后来又去查过他的籍贯。他是那一年的新兵，家中本来就只有一个老母，后来他的死讯传到村中，他的母亲便就哭泣而死。等我们去时，连他的家都已经荒芜了。”
　　“徐卿，我想报答他，你能理解吗？”竹沥两手抱住徐卿肩膀，看着丈夫的脸，双眼已经红透，“滴水之恩，尚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
　　徐卿按了按自己太阳穴，反抱住竹沥胳膊：“竹沥你听我说，那位将士和他的家人已经死了。你现在无论做任何事情，他都得不到好处，你又何必以身犯险？斯人已逝，你就放下吧，不要去了，好吗？”
　　“徐卿！”竹沥一下子将徐卿推开，并摇头不解道：“做人怎么能无情无义呢？”
　　“你是大雁百姓，他是大雁将士，他保护你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世上哪里有天经地义！”竹沥反驳，低吼：“只有侠与义！”
　　徐卿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就算是这样。你要报恩也有很多种办法，何必置身险境。实在不行，我们可以为去庙里为他祈福，让下辈子过得好一些。”
　　“……”竹沥无言，胸腔上下起伏呼出一口气，又重新咽下。
　　最终，缓缓道：“徐卿，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我错看你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走了，你好自为之。”竹沥说着，抹了一把湿漉漉的眼睛，欲夺门而去。
　　“竹沥！”徐卿连忙追上她，问：“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父亲的医馆，再和他一起去白鹭城。你把休书写好，寄去白鹭城吧。”竹沥动作顿了顿，转头与徐卿道，说完便含泪奔出。
　　徐卿本想去追，但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他顾及自己四品官的面子，跑了几步就又回来了。之后便回到原处，在破落的花丛便拾起那根摔成两半的玉簪子发呆。
　　在家中倒不顾及什么，徐卿长叹一声，直接将官服的衣摆一撩坐在了花坛边上。他坐在那里佝偻着背，将两截断簪的破口处接了又对，似乎企图就这么给他黏上。
　　徐萱一直在柱子后面看着，刚才不敢劝，现在才敢走出来。
　　徐萱到徐卿身边，小心翼翼的问道：“哥，嫂子走了吗？”
　　“对。”徐卿以手扶额，神色落寞：“她要去战场，还让我休了她。”
　　“我刚才明明只是担忧她的安稳，可我怎么就……就说不出来呢。”徐卿扶额的手变成了拳，一拳锤在了自己额头上。“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
　　“哥！”徐萱惊叫，连忙将徐卿自虐的手扯过来，并试图安稳他：“你听我说，其实嫂子这次去白鹭城做军医也那么危险。”
　　“这次嫂子要去的，就是环烟他们的军队。一般军医在军中都是重点保护的，并且环烟他们这次是去攻打对人，军医留守后方，就算……”徐萱咬牙，“就算是战败了，也是前线的将士们出事，后方完全可以撤退回城的！”
　　徐萱劝着徐卿，其实刚才的假设她是不怎么愿意说的。
　　徐卿却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徐萱的手，急切的问道：“当真如此。”
　　“嗯！”徐萱坚定的点头，怕徐卿不信还补充道：“这些都是环烟告诉我的，她和她父亲都是战场上的，不会说错的。”
　　“你一定要放宽心，不要到时候嫂子还没有回来，你就急坏了身体。”
　　徐卿信了她这话，攥紧簪子不住道：“那就好，那就好……”
　　“萱儿。”徐卿唤道，看了一样徐萱头上鲜少会带的珠花问徐萱：“你现在是不是要去找柳环烟？”
　　“啊……嗯！”徐萱愣了下，随后点头。
　　徐卿于是抓着徐萱的手更加急切，“那你跟她说，叫她一定要保护好竹沥。”
　　“我把竹沥交给她了，她一定不能让竹沥受到半点伤害。”
　　“萱儿，你一定要让她把竹沥护得好好的。否则……否则……”徐卿的脸色渐渐危险可怕。
　　徐萱立马道：“哥你放心，环烟与嫂子是旧交，她一定会护好嫂子的。”
　　“否则，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如若竹沥有事，我一定不会放过她柳环烟！”徐卿面目狰狞道，不知将什么东西强加进了这段情绪。
　　“哥！你怎么这么不可理喻！”徐萱虽理解徐卿的心情，也一下子站了起来。
　　徐卿伸手推了她一把，口中念叨：“你快去找她，快去告诉她，快去！”
　　“哎呀！”徐萱被他推得站不稳，气得踱了踱，只得无奈的去了。
　　走到一半，她还停下来，不岔的开口：“喜欢一个人，便念着她平安就好，怎么想着去怪罪别人嘛……”
　　“要是都平安才好啊，都要平安啊。”

作者有话说

　　送别三部曲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