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花红》朝为道

30、三十 战起 春草明年绿

　　四年之后，风云骤变。
　　同一起点的人渐有云泥之别，而从前的少年也渐长成。
　　长亭之外，一场古道送别。
　　据说前个月，雁朝与周国接壤处的白鹭城中发生了一件大事。有周军夜醉酒，潜入白鹭城，与众目睽睽下将一对售酒的夫妇杀死，后不顾守城将阻扰越过边境扬长而去。次日天明，白鹭城守城遣人往周国千重关讨要昨夜罪犯，然千重关驻将颜肃不认拒不交人，且将出使者打伤，白鹭城守城上书朝廷，欲乞兵讨伐千重关。
　　此事一出，朝野俱惊，凤熙帝震怒遂准上奏，并令镇军大将军率二十万雁军支援白鹭城、攻打千重关。随后凤熙帝封镇军大将军之女为校尉，与父同往白鹭城。
　　于是，便有了这长亭践行。
　　又是一年春日，不过春华未开，长亭之外只有嫩枝舞风。
　　春寒料峭，煮酒温。
　　“将军何日启程？”明错玉执酒问柳环烟，小炉上滚烫的酒翻起氤氲的香，有小丫鬟在炉边看火，脚边是一坛起了封泥的九酝春。
　　“后日卯时。”
　　与明错玉对坐的柳环烟，已经和四年前几乎是两个样子。她从前对外是柳昭旬，为男儿故此做男装打扮从未想过修饰，他人看第一眼只觉阴柔不辨男女。现在虽然也不装扮，但眉目已经完全舒开，却爱象征性的点一颗朱砂，所以也不再让人分不出性别。
　　柳环烟瞥了眼明错玉穿在外袍下的官服，淡声道：“你现在日子过得不错。”
　　“自然。”明错玉笑，拿起放在手边的折扇，一摊开上面四个龙飞凤舞的洒金大字，“千古风流。”
　　“陛下的墨宝。”明错玉就是为了显摆，不管柳环烟识不识货都要说出来。
　　“哼。”柳环烟看向折扇扇面，为了给明错玉面子而冷哼一声。
　　明错玉合扇，说正事：“将军可知在白鹭城发生的事情？”
　　柳环烟答：“有听说。”
　　“将军不觉得奇怪吗？”明错玉问，一脸神秘上半身向前探，离柳环烟近了几分。
　　“不觉得。”柳环烟随口道，拿着装酒的牙杯向后仰。
　　“将军，当真不觉得？”明错玉回退坐正，向柳环烟挑眉。
　　“是有蹊跷。”
　　明错玉扇柄敲着石桌，“那简直就像是一场闹剧。边陲之城的防守何其森严，怎么可能任几个醉酒的别国人来了又去，甚至是当众行凶？若真是如此，那他蒋玉山这驻军统帅的位置就该换一换了。纵观整个事件，他白鹭城中竟无一人担责，这着实奇怪了。”
　　明错玉的话满是疑问，可脸上却一直挂着神秘莫测的笑容。
　　柳环烟喝了一口这九酝春贡酒，漠然道：“奇怪又如何，它现在已是事实。”
　　“说得对，连你我都能看出蹊跷的事情，陛下他们不可能看不出来。”
　　“你之前不是说过，十年之内，雁周必有一战。”柳环烟道，映着酒水的眸光闪动。
　　明错玉点头，“所以陛下需要这个机会。”
　　“小蒋是一个老奸巨猾的人，最喜欢抢攻邀功，你以后不要和他玩儿。”柳环烟突然冒出一句。
　　“嗯？”明错玉偏头。
　　柳环烟放下酒杯，淡声：“这是忠武将军说的。”
　　“你之前是为忠武将军麾下吧？”
　　“对。”柳环烟点头，不禁道：“杜叔在行军布阵上很有见地，我一直在学习他。”
　　“我虽然是文人，但对忠武将军之勇猛也是有所耳闻。”明错玉遂道，后问柳环烟：“那他口中老奸巨猾的蒋将军又是何种人？”
　　柳环烟摇头，“我与他只在五年前有过交集，对他人品秉性不清楚。”
　　“不过，杜叔曾被他抢过军功，所以对他很是介怀。”
　　“如此……”明错玉又敲了下桌面，再问：“那将军可知周国千重关的守城？”
　　她接二连三的问题让柳环烟皱眉，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明错玉仰首，答：“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要知己知彼的，也该是我与父亲。”
　　“非也。”明错玉将扇子做手摆，“战事为国之大事，敌将如何，不仅需前方作战者，我等后方臣子也需知道，如此方可在战事有变时有所决策。”
　　“嗯。”柳环烟发出了一个音，“你的野心倒是很大。”
　　明错玉但笑不语。
　　柳环烟道：“你应该知道千重关对于周国的重要性。”
　　“千重关为周国与我朝相邻的边界，地势复杂依山而建易守难攻，本就该为兵家必争之地。更何况，千重关是通往周国粮仓四方城的第一关口。周国的皇族是游牧民族，他们对粮草种植不甚看重。前些年策略有误，盲目退耕修路造林，造成国内粮食短缺。而四方城地势广阔，水土富饶，几乎全周国的粮食都是在四方城种植，故此四方城便是周国的咽喉所在，千重关则是咽喉之上的咽喉。如破千重关则可攻四方城，而是四方城一得，周国便可直取。”明错玉闻言立即侃侃而谈，她早在五年前科考之时，就以四方城为例写过城与国之间的关系。
　　“你说得对，便是因千重关重要，所以它的守将自然也不是一般人。”柳环烟在明错玉话末开口，话也多了起来，“千重关守将名颜肃，本是我大雁人，因在前朝得不到重用而投奔周国。”
　　“周国中最出名的将领有两人，一是锦将军，二就是颜肃颜将军。而颜将军之所以出名，除他本是雁国人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为周国征战二十年，掠夺周边城池无数，无一败绩。”
　　“然而他现在却守千重关守了七年，为何？”明错玉问，折扇这一次拍在了自己掌心，一直若有所思。
　　柳环烟吐出四个字，“功高震主。”
　　“功高震主……”明错玉重复了遍柳环烟的话，叹道：“这四个字，不知害了多少武将。”
　　“飞鸟尽、鸟弓藏。这是宿命。”柳环烟倒是显得平静。
　　明错玉撇嘴耸肩，“狡兔死，走狗烹也是宿命。”
　　“这文臣武将都不易啊。”明错玉叹息。
　　柳环烟略微垂眸，淡笑了声。
　　明错玉终于又打开了折扇，用那金光闪闪的扇子给自己扇了阵冷风。
　　“既然颜肃如此勇猛，那千重关怕不是那么好攻打啊。”
　　“是不好。”柳环烟点头，“千重关地势复杂，就算守将不是颜肃是其他人，只要城门一关，对我军来说也是棘手。”
　　明错玉杵手思索，半响之后忽然道：“或许千重关守将是颜肃，反而是个转机。”
　　“何出此言？”柳环烟问，很是期待明错玉接下来的话。
　　明错玉反问：“颜肃征战这二十年，可都是在为周国攻城略地？”
　　“因是这样，他的事迹我是听杜叔所说，不甚详细。”
　　“我之前翻过本朝记录，在颜肃将军征守千重关这七年间，我朝与周国只发生过一场战事，便是五年前，有你参战的一场。那场战事是由周国发起，从千重关出绕过白鹭城不远万里攻打我孟州，主战场在孟州与千重关无关。”
　　“你想说什么？”柳环烟又问。
　　明错玉沉吟之后道：“颜肃并无战中守城的经验，如若他沉不住气，出城来战与我军而言是否会好些？”
　　柳环烟深思后，向明错玉泼了一盆冷水，“他既征战二十年无败绩，自然不是莽夫。且既知攻城，便定知如何守城，怕不会轻易出城。”
　　“说得也是。”明错玉也道，“我不过是妄加猜测，毕竟文武相隔。”
　　柳环烟摩挲着酒杯杯沿，垂眸道：“你所说的也并非不可行，或可一试。”
　　明错玉摇头，“我们现在再怎么说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还要等你真正去了白鹭城才知晓真实情况。”
　　柳环烟颔首。
　　一直在一旁温酒的小童开口：“大人，这酒再热可就要煮沸了，还是早些饮了吧。”
　　“嗯！”明错玉猛地拍手，与小童道：“明通，快把酒提上来，让我为将军再斟两杯”
　　“诶。”小童领命，将扇火的扇子向腰间一揣，就取出帕子包住提壶将酒给送到了桌上。末了，她还将帕子留在壶提上，细心嘱咐明错玉：“大人，这酒壶烫，你若要倒酒还是裹着帕子吧。”
　　明错玉点头，提起酒壶为柳环烟将酒斟满，又在替自己倒酒时看着那小童笑道：“这孩子乖巧吧？她和她弟弟跪在大街上卖身葬父，被我师姐买回，亲自调教的，十分懂事。”
　　“长得很讨喜。”柳环烟随口夸了一句。
　　明错玉为自己倒满酒后朝柳环烟举杯，“将军，这杯敬你。愿你可旗开得胜，大捷而归。”
　　“那我也敬你。”柳环烟亦举杯，缓缓道：“愿你在朝堂步步高升，早日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好！”明错玉完全笑开，将酒杯往唇边一送，一饮而尽。
　　柳环烟瞥了她一眼，也将杯中酒饮完，随后挪移：“与你相交怎么久，我还是第一次在你这里喝到好酒，还真是不容易。”
　　“有一必有二，将军日后在我这里喝得就是好酒了。”
　　风拂雾气如长亭，酒在腹中温。柳环烟微向后仰，眯起眼，看明错玉头上的发带被风吹起。明错玉拂开额前碎发，再送酒来，柳环烟又接过一口全数饮下。
　　忽然，她起了一丝睡意。
　　“再过段时间，海棠花就要开了，不知白鹭城可有海棠。”柳环烟将酒杯在桌上放稳，看着亭外远山寒色幽幽道，姿态着实懒散。
　　明错玉想也不想便道：“这又什么？待他日长安海棠花开，我便折下一支给你送去。”
　　“好啊，如若看得到的话。”
　　不知是否是好酒一醉，柳环烟渐趴在石桌上撑手看嫩叶枯枝，忽将手边酒杯一转，摇头晃脑的轻声呢喃：“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将军啊。”明错玉学她那般看亭外，也轻声道：“在下会在长安，等你回来种牡丹。”
　　“我明白。”柳环烟轻点头，看向明错玉露出一个笑，“我不会死的。”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作者有话说

　　终于铺垫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