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花红》朝为道

2、二 羡艳 七年后，顺

　　七年后，顺辉三十年。
　　依旧是镇军大将军柳怀远的府邸。
　　京中下起了小雪，府邸的房檐屋宇都停着薄薄的一层雪，旧屋前的破院中，石子路结了一阵薄薄的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掩盖住了屋中妇人的咳嗽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院门外跑了进来，手中抱着一块厚厚的土黄色旧布。
　　那就是现在已经七岁了的柳环烟，她手上抱着的旧布实在是太厚太重了，柳环烟抱着它不但摇摇晃晃路都走不稳，最要命的是这团布将她的眼睛都遮住了大半。
　　理所当然的，她在踏上小石子路的时候因路上薄冰狠狠的摔了一跤，手中的旧布都摔到了一边。她明明是摔得很惨的，爬来的时候手上和脸上都有沁血的擦伤，但是她却一声也没吭。只是擦了擦含着一包泪的眼睛，转身又吃力的将掉地上的旧布捡了起来，用因冻疮而龟裂的小手将上面落着的积雪的排掉，之后又抱着这一团大东西踢踢踏踏的向屋子里面跑过去。
　　可能是因为刚才摔到了，她的脚步有些蹒跚，短短的一条石子路交打滑了好几次，不过好在除了第一次摔了以外，柳环烟都稳住了。
　　屋子还是之前那个屋中，不过漏风的窗户被用厚厚的草纸给糊上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原本就昏暗的室内已经基本上没有一点外来光线了。
　　“娘亲，我回来了。”柳环烟抱着旧布撞开了有些不灵活的木门，一边同床上的梦娘讲话，一边摇摇晃晃的用背将木门抵上。
　　“咳咳……烟儿，这大冷天的你去哪儿了？”梦娘病得混沌，原本紧闭着眼睛听到柳环烟的声音方才虚虚睁开，未语先磕，脸色苍白双颊却屯着不正常的红。
　　“我去找管家爷爷了，我和他说娘亲病了，他就让我把这个带来了。”柳环烟道，然后将整团厚布抱到了梦娘的床上，将小脸埋进厚布中，然后抬起头瞪大眼睛又道：“娘亲，你看这个可暖和了。”
　　梦娘的眼睛只是在厚布上轻轻的扫过，比起厚布能让她关心的却是自己女儿脸上新落下的伤痕。梦娘撑起上半身，伸出手摸了摸柳环烟的脸，哑着声音问道：“烟儿，你是不是摔了？疼不疼？”
　　“不疼的。”柳环烟摇着小脑袋，将梦娘冰冷的手从脸上拿了下来，用自己的手搓了搓还小心翼翼的避开了梦娘手上的伤口。天气太冷，人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柳环烟鼓着腮帮子呵气到梦娘冻成酱红色的手上，自己却时不时的吸溜着鼻涕。
　　梦娘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摸了摸柳环烟的脑袋，摸在手上又冰又冷。看着懂事却瘦弱的女儿，梦娘心中酸楚立马就红了眼眶，她哽咽道：“烟儿，我梦娘何德何能有你这么一个懂事的孩子。”
　　“娘亲你不要这么说……”柳环烟看着又落泪的梦娘，低下了头。不过一会儿，她就抬起头，从衣服的口袋里抓出了一把黑色的东西。柳环烟将手上的种子递到梦娘眼前，咧嘴开心道：“这是我从管家爷爷那里拿的菜种子，等明年春天，我就把我们的小院子收拾一下，然后种菜吃！”
　　“傻孩子。”梦娘苦笑，摸了摸柳环烟的脑袋，终究是没有说出打破她积极性的话。
　　“烟儿，你才七岁啊。这不该是需要你操心的事情。”
　　柳环烟用小胳膊艰难的将厚布铺在梦娘身上，没有接梦娘的话。
　　过了一会儿，梦娘又因为伤寒沉沉睡去。柳环烟在她床上坐了一会儿，见她完全睡着之后，跳下了床跑到窗边撩开一块并不牢固的布，朝外面望了望。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睡着了的梦娘，一咬牙也开门跑了进了雪地里。
　　将军府的后院有一块大大的空地，那是独属于将军的演武场。不过平常，柳怀远也会在那里训练家中的两个公子，传授他们柳家绝学十二枪法。不管晴天还是下雨，柳怀远都会在这里训练两个儿子，就像今天虽然是一个大雪天，但柳家三父子依然伫立在雪中。
　　柳环烟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父亲和两个哥哥，尤其是两个哥哥。
　　这天气实在是太冷了，即使裹在厚厚的棉袄中，但是湿冷的感觉还是从各个方面攻击着柳欲飞和柳欲静。这两个兄弟是将军侧室吴雪棠所生，大的叫柳欲飞比家中长姐柳如竹小六岁，如今也是十五岁当束发的年纪了。而小的柳欲静，则是十三岁。
　　柳环烟看着柳欲飞脖子上毛绒绒的东西，眨了眨眼睛，那东西看起来好暖和。
　　柳欲飞和柳欲静两兄弟被柳怀远闭着扎马步，一个不专心一个底子差，所以都下盘不稳摇摇晃晃的。柳怀远拿着一根教棍绕着他们走，若是谁动一下就抽一下，尤其是心下烦躁的柳欲飞挨的鞭子特别多。
　　柳怀远一边绕着两人走，一边恨铁不成钢的训斥着：“两个没用的东西！一个个就没吃饭的猴一样，软手软脚！你们是花楼里的姑娘吗？要不要我找个人来扶你们？”
　　“我教了你们几年了？莫非招式记不住，长枪耍不开，现在就连个马步都扎不好了！”
　　“我要你们两个混账有什么用！”柳怀远越说越气，恰好这个时候柳欲飞因为一片雪花落到脸上而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那块皮肤，这一下就让柳怀远怒火中烧。于是柳怀远直接一脚向柳欲飞的下盘踢了过去，因为他在柳欲飞后面的缘故，所以柳欲飞直接被一脚踢趴到了地上。柳欲飞敢怒不敢言，连忙狼狈的爬来来，继续扎着摇摇晃晃的马步。
　　柳欲静脸上已经在冒虚汗了，无暇去管同胞兄弟。旁边一直探着脑袋的家仆，在这个时候急急忙忙的跑出了演武场。
　　柳环烟悄悄的看着两个哥哥的动作，像之前记柳怀远念的招式一样，下意识的将他们的动作牢牢的记在了脑海中。这时，在柳环烟的耳边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小姐，你在看什么啊？”柳环烟回头，看到将军府的周管家。
　　柳环烟惊喜的看着他，开心的喊道：“管家爷爷！”
　　周管家慈爱的抚摸着她的头顶，笑问道：“这么冷的天，小小姐不待在屋里面，怎么跑外面来了？”
　　柳环烟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转头看向雪地中裹得严严实实的两个哥哥，目光羡艳。然后，柳环烟轻声问周管家：“管家爷爷，父亲是不是很喜欢哥哥他们？”
　　“是啊。”周管家点头，看着小环烟又不知为什么叹口了一气，脸上尽是心疼。
　　“那父亲为什么会喜欢哥哥他们呢？”柳环烟看不懂周管家脸上的东西，眨了眨大眼睛，天真的问。
　　还不等周管家回答，柳环烟的注意力注意力就被另一个人给吸引走了。
　　“是二娘啊。”柳环烟轻声道。
　　不远处身后跟着一大票丫鬟的吴雪棠急匆匆的向演武场这边走过来，她披着一件大红的斗笠带着兜帽，手上拿着一个包着锦缎的汤婆子，从她没有披风遮挡的手臂上，柳环烟看到了布料上一圈圈柔软的毛绒。吴雪棠因为多年的养尊处优，所以体态有一些丰盈，看到柳环烟眼里就向是一个行走的毛茸茸的花团子，看上去分外的暖和。
　　柳环烟吸了吸鼻子，目光追随着吴雪棠的声音，想起了自己病床上瘦弱的母亲。若是母亲也能穿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了？
　　吴雪棠一来演武场就先大声哎哟了一下，然后走到柳欲飞两兄弟面前，看着两兄弟满身雪花的样子，马上做出了要昏厥的模样。等她身后的丫鬟要来扶她的时候，她又一把将丫鬟们推开了，再一跺脚指着一脸‘你来干嘛？’的柳怀远，憋出哭腔以一副撼天动地窦娥冤的模样嚷嚷道：“这哪儿来的这么狠心的父亲啊？这大冷的天，你让两个儿子在雪地里面晾着，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想让他们冻死？”
　　“唉……这要是冻死了也好，就怕是还没等东西就被你这个狠心的爹给累死，折磨死！”
　　“我苦命的孩子哟！”吴雪棠夸张道，在柳怀远头疼的时候。将大儿子柳欲飞拉起来按到自己怀中，连说带演的：“你这辈子造了什么孽才碰到这样的爹？整天又是打又是骂的，哪里是个亲生父亲的样子？”
　　“别人的爹都是把儿子捧在手心里面，生怕是磕了碰了，哪里像你！”
　　柳怀远被她气红了脸，厉声道：“把他给我放下，今天训练还没有完！我给你说了多少次了，这演武场不是你一个女流能来的地方！给我滚！”
　　“我不！”吴雪棠立即道，脸上再无一脸悲痛的样子，将柳欲飞从怀里拉到后面，耿着脖子和柳怀远对峙：“训练训练！我今天就不让你训练！这大冷天的，你要是再让他们这么露天晾着，你就先打死我了！”
　　“你！”柳怀远气急抬起了自己的大手，却又在要打下去的时候停住了，随后愤愤道：“你就是仗着我不打女人是不是？！”
　　吴雪棠见他没有真打悄悄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大叫道：“我！我怎么了？一个母亲保护自己的孩子有错吗？”
　　“我告诉你，柳怀远。”吴雪棠泼妇式的叉腰，指着柳怀远的鼻子，“你两个儿子都身体不好，你要是训练出个什么三长两短，你的柳家枪法就让狗去继承吧！”
　　“哼！”柳怀远甩袖冷哼，瞪了一眼在吴雪棠身后偷笑的柳欲飞，怒道：“就这两个废物现在这个样子，我的柳家枪法传给他们，和传给狗有什么区别！”
　　“你现在就两个儿子，你没得选。”吴雪棠听到这句话后就知道今天不会再训练下去了，像打了一个胜仗一样得意洋洋的招呼两个儿子：“欲飞，欲静，跟娘回去。娘让厨房熬了姜汤，等会儿你们喝了驱驱寒。”说着，母子三人便就这么走，吴雪棠和柳欲飞走得毫不犹豫，就是柳欲静有些害怕的回头观察了几次脸色铁青的柳怀远。
　　而柳怀远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最终将手中的教鞭狠狠的掷到了地上，然后在原地捶胸顿足高喊着：“苍天啊！莫非我柳家要断在这两个废物身上了吗？我柳怀远做错了何事，你要让我柳家十几代的传承断我在我手上！”
　　“我柳家枪法，难道终要成为一张废纸吗？”
　　“柳家枪法？”一直围观的柳环烟默念着这四个字，拉了拉旁边看着这一副摇头的周管家的衣袖，喊道：“管家爷爷。”
　　“怎么了，小小姐？”周管家看向柳环烟，低头问道。
　　柳环烟想了想，然后问周管家：“若是我会父亲说的柳家枪法，那父亲是不是就会像喜欢哥哥们一样喜欢我呢？”
　　周管家看着柳环烟认真的模样，不忍告诉她真相，只好道：“是这样，但是小小姐你怎么会柳家枪法呢？”
　　“我会的！”柳环烟立马道，然后看了看周围，在看到一个掉在地上的断枝的时候，同周管家道：“管家爷爷，你等我一下，我等会儿弄给你看。”说完之后，柳环烟就跑向了那根树枝的方向。
　　然而，她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柳怀远也在那个方向。